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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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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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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裂的亲情

这是一个夏天的夜晚。

我的父亲从地里回来已经天已发黑,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拼成一把大勺子一样的星星挂在村庄的西北方,发出若隐若现的一点亮光。根据经验判断,此时应该将近八点。大约在两个小时前,也就是六点钟的样子吧,我的母亲就叫他回家吃饭,母亲说,地里总有干不完的活,既然晚饭时间到了,就先放下手头上的活,回家一起吃晚饭,一家人同时吃饭最大的好处就是省菜。但父亲不这样想,他的想法就是能多干一点就多干一点,明天还有明天的事,父亲叫我们先吃,留点菜放锅里热着就行。

父亲回来的时候,我们都已吃完饭找伙伴们玩去了,母亲也去洗衣服了。他放下锄头,进屋点上煤油灯,掀开锅盖把剩下的一盘咸菜和半盘鸡蛋端出来。咸菜是我家的常备菜,一年到头几乎每餐都有,鸡蛋是我们省下来的。父亲盛了一碗饭后,将盘里的鸡蛋夹到饭上,抽过一双筷子衔在嘴里,一手端着咸菜一手端着饭,离开餐桌走到门口,将盘子搁在石臼上,顺手拉过一把竹椅坐下。

父亲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两个黑影从屋子的后门溜进了我家,其中一人拿起灶台上的菜刀,用刀柄砸透了我家那口没等父亲将剩饭铲完的锅,另一人手里拿着一块大石头,不知道是在来的路上顺手捡的还是早就准备好的,石头的一端尖尖的,特别像武器。他拿着石头将烟囱砸烂,逃跑的时候,两人还一起掀翻了我家的八仙桌。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没等我父亲反应过来,灶间里已经是狼藉一片了。

听到砰砰的砸锅声后,父亲警觉的回过头,两个黑影闪出灶间,从后门跑了。

是德勤和德奋两兄弟,父亲眼睛如炬。他抡起刚放下的锄头,大喊一声“你们这两个贼儿,今天老子埋了你”。

父亲从前门抄近路赶过来的时候,恰好看到跑在前的德勤跳上阴沟的驳坎逃往上屋,紧跟其后的德奋被堵住了,我父亲抡起锄头脑,呼呼地砸将过去。不知道何故,眼看锄头脑要落到德奋头上时,父亲却一个停顿,立即收回锄头,改用锄头柄直戳过去。就在这一瞬间的变化之下,德奋抓住间隙,一个转身,往原路返了回去。后来才知道,德勤原路返回去后再次闯进我家灶间,将第二口煮猪食用的锅也砸烂了,之后从屋子的西边逃了出去。

阵阵喧闹声惊醒了我,我赶忙从伙伴家出来,正看到父亲气呼呼的站在那里,一副不知该往哪儿追的样子。他看到我后吼道:“还看什么,赶紧去追啊!”我问父亲往哪追?父亲用手指往上屋戳了戳,说已经逃到上屋去了。

我在路上随便捡起一块石头就往上屋追去。父亲跟我说,家里的锅被德勤两兄弟砸了。这是一起损害性不大,但侮辱性却很强的事件。我平时有听人闲聊过,说砸锅是对这家人最大的侮辱,比打巴掌还更具欺凌性。从这点讲,“贼儿”必须要受到石头的惩罚,但是,父亲说的德勤两兄弟,是我的堂哥。从亲情上讲,我下不去手。抛开亲情,拿石头砸人也是需要很大勇气的,在没有深仇大恨的前提下,基本下不去手,何况得勤高出我一个头。

我追到上屋的时候,看到大哥正举着一块石头站在一个人面前,依稀中,我看见那人就是德勤,我赶过去站在大哥的旁边,两眼圆睁,颤着声音问德勤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说咱们两家是亲戚,一直好好的,干嘛要砸烂我家的锅?德勤什么也没有回答我,他只想避开面前的我与大哥,继续往前跑,跑回自己家里去。我右手握着石头,驱前一步,距离德勤更近的时候威胁他,说如果再不说我就拿石头砸过你,像你砸我家的锅那样,把你的脑袋砸出一个窟窿。德勤好久才回答一句,说我没这个胆。我非常生气,生气的原因就是我确实没有这个胆,却又被德勤说出来。德勤说完这句话后,两只手扒开我与大哥跑走了。我打了一个趔趄,重新站定后,德勤已经消失在树林中,我将手里的石头对着空旷的路面扔了出去,嘴里狠狠地骂了一句“砸死你”。石头落到石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巴塔声,给寂静的山林增添了一份瘆人的阴深。

我父亲坐在锅灶前的柴仓凳上,掏出一撮土烟摁在烟筒里,对着煤油灯把烟点着,滋吧滋吧地一口一口用力吸着烟,望着眼前的一切发呆。

母亲洗完衣服回来,一进屋,发现这般场景,连忙问我父亲是怎么回事。父亲深深吸了口烟,吐出一串长长的烟圈,告诉母亲说是德勤两兄弟。母亲轻轻地叹了口气,像在自言自语的说,他们到底要怎么样?一枚戒指还不够吗。

母亲嘴里说的戒指,是外婆留给母亲的遗物,大概有3钱重。

十年前,也就是我出生那年,我的外婆走了,她临走时对我外公说,阿碎(我母亲名字)最困难,这枚金戒指就给阿碎吧!我外公为了表示尊重外婆,金戒指在我外公还活着的时候就给了我母亲。

母亲把金戒指交给我父亲保管,说要存放在安全一点的地方,别被小孩子们拿到。戒指像宝贝一样被我父亲锁在抽屉里,平时从不拿出来戴,一是说戴在手指上经常摩擦,会掉金粉,重要的是怕丢失,二是一个农民,整天在地里干活,戴着戒指看着也并不像“有钱人”。但是,如果人们有需要,母亲就会毫不犹豫的拿出来。

我说的“如果人们有需要”是指金戒指在当时属于稀罕物,民间传说说金戒指煮水能治病,经常有人会寻找谁家有金戒子,想借去用。也不知道是谁透露出去的,我母亲拿到戒指后一个月后的一天下午,住上屋的一位大娘急匆匆地来到我家,她边拿双手擦胸前的围布巾边恳切地跟我母亲说:“阿碎,听说你家有一枚金戒指,能不能借我一用?”母亲问大娘借戒指做什么用?大娘说:“家里一位孩子午饭后中邪了一样,整个人眼神都呆滞的,看着挺吓人,我估计是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需要给他喝点‘金戒子水’。”大娘说完,又加了一句,说用完后很快就送回来还你。母亲看着大娘焦急的样子,就没多问什么,立刻叫我父亲去拿戒指给大娘。我父亲正在吃“接力餐”,他赶忙放下手里的碗,快步来到屋里,在一个没带锁的抽屉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家里唯一加了一把挂锁的另一个抽屉,伸手在最里层掏出一个用手帕裹起来的小包,转身回到门口,将小包递给了大娘。大娘揣好小布包,连说了三声很快就还给你的话后就急匆匆地走了。

大娘回到家里,把戒指放入早已烧开的铁锅里,咕噜噜的炖了十几分钟,将“金戒指水”舀出,趁着热,一调羹一调羹的喂给她那受惊吓的儿子,边喂边说:“不干净的东西走开,我儿喝了金汤已不怕你。”几调羹下去,大娘的儿子果真眼神亮了,迷迷糊糊睡着后,一觉醒来,人已是活蹦乱跳了。大娘当晚就把戒指还了回来,父亲看都没看,就把小布包放回了抽屉。

“金戒指水”能驱邪安神的讲法村子里一直就有,只是很少有人有金戒指,所以很多病人出现表情异常后,苦于喝不到金戒指水,且医疗资源缺乏,大多缩手无策。大娘的儿子服用我家金戒指煮的汤水很快好转的消息,在短时间里就被传了出去。消息传开后,村里的人一有需要,就向我母亲要戒指,母亲一接到请求就立即让我父亲把戒指取出来,人家用完戒指几乎当天就还回来。出借也好,归还也罢,大家都心照不宣,借给你时你就拿走,归回来时我就收起来,谁都不去打开看一眼,直到三个月后,德勤母亲发病,我家的这枚戒指发生了让母亲和父亲双双捶胸顿足的事。

德勤两兄弟都长得人高马大,一副很有力气的样子,干活速度快,挑担挑得又重,很有种田人的天分。我平时喊他没有喊大哥小哥,而是喊德勤哥或德奋哥,他们的父亲和我的父亲是亲兄弟,我们同属一个爷爷,算是很亲的人,平时走动比较多,只是住的地方相隔有点远,需要穿过一片树林,踏过大概三百级石台阶,才能到达彼此的家。德勤他妈妈也就是我的阿婶,那天傍晚,天擦黑时,她晚饭后蹲茅坑回来,整个人就不好了,两眼发呆,看谁都说自己刚才看到鬼了,一副惊恐的样子。德勤两兄弟问她在哪里看到鬼了,阿婶说就在茅坑旁边的松树下,披头散发的,一闪而过,还差点跟自己撞了个满怀,她越说越害怕,越说越害怕,结果突发抽搐,摔倒在地,接着嘴角里就流出了泡沫。德勤两兄弟大我八岁,没上过学。他们都没见过这种场面,看着自己的母亲在地上不停的抽动着身体,一致认为是被鬼跟上了,必须要喝金戒指水。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家,当晚德勤就来到我家借戒子了。

德勤向我母亲提出借戒子时,我母亲问:“你们爸爸为什么不来?”在我母亲看来,德勤算是孩子,金戒指属于贵重物品,小孩子容易弄丢。德勤说:“我爸爸都还在地里干活,还没回家,再说,他腿受伤了,行动不方便,恐是不能及时借走金戒指。”我父亲看着德勤急切切诚惶惶的样子,就对我母亲说,德勤也长大了,不会丢的,早点让他拿走吧。我母亲听我父亲这样一说,也就没再询问其他,拿出戒指放在手掌心跟德勤说,你看,就是这个,很小的,容易丢,你要注意点,用完及时还给伯母,说完,母亲将戒指重新包好交给了德勤。

金戒指是在德勤借走三天后归还来的,也是一个黄昏,天空飘着雨,整个村庄被水汽笼罩着,德勤披着一条剪开的化肥袋来到我家,跟我父亲说,自己的母亲第一天喝了金戒指水症状好了很多,但是没有全好,所以第二天再煎了一碗让母亲服下,两次服完口里白沫已经没有了,抽搐也好了,但眼神还是呆滞的,于是就再在第三天煎了一碗金戒指水。现在母亲已经完全没事了,赶着天黑还回来是因为父亲的催促,原打算是第四天早上送回来的。

父亲把戒指接过来,像往常一样直接放回了抽屉。一周后,事情发生了,再一个月后,事情又发生了,一个月后发生的事情就是德勤带着他的兄弟德奋,也就是我的两位堂哥,砸烂了我家的两口锅,此事故事开头讲过,接下来说说一周后发生的事情。

一周后的一天早上,天刚亮,隔壁村的木兰姐神色慌张地跑到我家。我父亲刚把灶火点着,木兰姐就闯进来了。她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叔,婶呢?我有急事找她。”父亲说,先不急,有什么事慢慢说。木兰姐说,自己三岁的孩子凌晨突然在睡梦中惊醒,不停地喊“好可怕好可怕,”推他没反应,拍他也没反应,眼神直直地盯着我,样子看起来像傻子一样,肯定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想借你家的金戒指煮点水,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我就跑过来了。我母亲在楼上听到楼下灶间木兰姐说话的声音,连忙披上衣服下了楼,跟木兰姐说,戒指你马上拿走,孩子的病情不能拖,还说你应该早点过来,木兰姐说早来担心你们没起床。我母亲生气着说,我们没起床你不会喊我们起床啊?说着就把戒指从抽屉里取了出来。

木兰姐家离我们家大约有三里多路,母亲考虑到一个小布包拽在手里不方便,于是想找一个袋子把小布包装起来,慌乱中,小布包在母亲转身找袋子的时候从桌子上掉了下来。一枚金灿灿的圆圆的戒指,滚着圈圈从小布包里溜了出来,母亲眼疾手快,在戒指将要滚到灶膛的那一秒,将它抓了回来。母亲拿到戒指的那一瞬间,她的脸色变了,变的凝重了起来,母亲感觉戒指给她的手感不一样。原先沉甸甸的戒指,此刻感觉轻飘飘的。她两指捏住戒指圈圈,万般虔诚的凑近煤油灯,对着灯光仔细观察,她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了。她连忙喊还痴痴站在身旁的我的父亲,说:“老头,你来看看,我总感觉这枚戒指不对劲。”父亲说,戒指有什么不对劲,不就黄黄的吗?母亲说,这枚的戒指看起来没有光泽,像似假的,母亲语出惊人。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般,时间也静止了,灶膛里发出的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可闻。一旁的木兰姐不明就里,傻傻地等待着结果。

母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到了最后,几乎已是悲怆。灯光照射下的金戒指,一团死色,像是被抽干了血液的一具躯体。农村里没有检验金戒指真假的仪器,判断真伪的土方法有很多种,其中包括听声。

母亲将戒指轻轻地往桌子上一扔,“金戒指”立刻转着圈圈摇摆了起来,它像一个喝醉酒的恶魔,跳着毫无规则的舞蹈。良久,戒指才恹恹地躺倒在桌面上,随即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触碰声。假戒指,无疑了,因为真金旋转不会那么久,且其与桌面的撞击声是沉闷的。

母亲瘫坐在地,忘记了旁边还站着木兰姐,便兀自哭开了。父亲束手无策,锅里的水烧干了也没将番薯剁下去,木兰姐一声不响,默默地,带着一分侥幸,也带着一分失望,更怀着焦急,转身走出了我家灶间。

“最后一次借戒指的是德勤吧?”母亲冷静下来后问父亲。父亲点了点头,没说话。“那天他借走时我特意看过的,归还时你没看吧?”“一直没这样做过,都是乡里乡亲的,德勤又是我侄儿。”父亲开口说话了。“别人借戒指当天借当天还,德勤为什么三天后才还?”“他说他母亲第一天喝了金戒水没全好......”父亲将当时德勤还戒指时说的话转述了一遍。“金戒指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她不会给我留一个假的金戒指,这就是说戒指本身就是假的可能不存在,之前那么多次借出去都没发生什么,这次德勤借走后,就出现戒指变假,你想想吧”,母亲简单的一番推理后,不等父亲回话,便接着说:“德勤是你的侄儿,这个事你说怎么办吧。”

父亲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他知道母亲想说什么,其实他自己心里也知道要说什么。“这事没证据,咱们怎么说呢?”父亲带着几分胆怯,弱弱地问我的母亲,事情出在自己的亲侄儿身上,放谁身上都感觉已经是低人一等了。母亲说:“你先去问他一下,如果承认使坏了,就让他把真戒指归还,如果他不承认,咱们找找阿公。”

母亲说的阿公其实是我的阿公,也就是我父亲的叔叔,按照辈分,母亲要跟着父亲叫,但平时我母亲都习惯跟我叫。我这个阿公天生一副威严样,国字脸,方方正正的,站着的时候就像一颗挺拔的树,他说话公道,在家族中享有很高的声誉,平时亲人间发生的一些龃龉都找阿公说,他做出的“裁决”我们都服。

次日一早,我父亲来到了德勤家时,恰好看到他拿着一把柴刀准备上山去。他看到父亲到来后,赶忙放下挑担,转身去了屋后。“德勤,你去哪里?”“是大伯啊,我去磨刀。”“你先等一下,大伯有事问你。”德勤停住脚步,带着飘忽的眼神问我父亲什么事,父亲开门见山地说,上周你还回来的金戒指是假的。德勤受了极大的刺激一样,说:“我没调包。”父亲说:“没说你调包,你仔细想一想,这中间是不是不小心,在还我戒指的时候拿错了?”德勤说自己家里没有假戒指,不存在误拿可能,并坚称借的戒指和还的戒指就是同一枚。父亲无功而返,这是母亲预料之中的事,好好的一枚真戒指,如今变成了假的,而且还是遗物,这让我的母亲连续十多天茶饭不思。跟父亲的关系也陷入了僵局,她认为,德勤是父亲的侄儿,邻居们借金戒指都没出问题,却在自己的至亲这里出了问题,这让她没法释怀,更重要的是,自己母亲的遗物从此不存在了,那份对母亲的念想也没有了寄托之物。

金戒指被调包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庄,也毫无意外的传到了德勤两兄弟那里,德勤两兄弟认为自己的楣被倒了,说金戒指的事根本就没做什么手脚,当初借过来是什么样的,还的时候还是什么样。还说现在金戒指是假的,说明这个戒指一直就是假的,只是才被发觉而已,还说我母亲把这件事给宣扬出去,玷污了他们的清白。

实际上真戒指变成了假戒指,不是我母亲刻意说出去的。那天木兰姐回去后,母亲拿着戒指,来到上屋曾经借过这个戒指的大娘,问她是否还曾记得我家戒指的模样。大娘接过我母亲手中的戒指,一握便坚定的说,这个戒指不是上次我借的那个戒指,她说自己记得很清楚,上次那个戒指看起来比较旧,有种曾经被戴过很多时日的细腻感,拿在手里有一种重坠感,而这次的戒指看上去就是那种新买的样子,圈圈边沿不够光滑,像是刚从金店打出来的。大娘说完,当着我母亲的面,将戒指往左手食指上套了套,说:“好像还大了一点,不瞒你说,上次借了你的戒指回来,我忍不住试戴了一下,当时戒指套在手指上紧绷绷的,今天的戒指戴上去感觉很松”。大娘说完还用右手手指去戳了戳戒指的圈圈,手指上便显出了一些空隙。最后大娘还跟我母亲说,拿到金店里去,给打金师傅看一下就能判断真假。

消息不胫而走,德勤知道后带着弟弟德奋上门讨说法来了。

“大伯母,你为什么说我们换了你的金戒指?你倒了我兄弟俩的楣,往后老婆娶不上你负责得起码。”德勤气势汹汹,他边冲我家里嚷嚷,边将手中的锄头在地上不停的砸着。我与母亲,还有两个弟弟在灶间吃饭,听到外头德勤的叫嚣后呼的一下站了起来要冲出去。母亲一把拦下我,她叫我不要跨出门槛。母亲的想法是这条门槛是是非分界线,自己跨过门槛被对方打了,受伤不说,理也输了,相反的,如果对方跨进门槛进屋打人,那么,屋内的人就可以“关起门来打狗,”任凭对方如何占理,进屋打人都会被冠以“送上门求揍”,何况,德勤两兄弟没占着理,偷换金戒指虽说没有证据,但嫌疑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德勤、德奋,你俩摸摸自己的良心,伯母这个戒指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你们说能是假的吗?之前那么多次出借都没发生什么,这次你们借走后金戒指就变假的了,难道这点怀疑我也不能有吗?如今你两兄弟找上门,要讨说法,你两能不能先给我一个说法?”母亲没等德勤兄弟回话,接着说:“你们赶紧走吧,一会你大伯回来,事情就不好办了。”

我的父亲每天都是等我们吃完饭才回家,也幸好如此。德勤两兄弟上门讨说法时,如果父亲也在家,那情况就会不一样。我站在门内,两拳拽的紧紧地,瞪大眼睛看着德勤两兄弟不停地说自己娶不到老婆要我母亲负责的话,心脏剧烈的跳动,暗暗希望父亲能再晚点回来。

我不希望父亲这个时候回来,是担心父亲回来看到这个局面会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去要打德勤德奋。我知道父亲不是那种凶恶之人,他打不过德勤两人,也下不去手,再说,就算打得过,打伤了怎么办?我还小,帮不了父亲,被打伤了更不知道如何是好。

邻居们看德勤德奋两兄弟这般无理,纷纷过来指责他们,说金戒指的事先不说,单就在门口叫嚷这件事就有失体统,人家毕竟是你们的大伯大伯母,一点样子都没有,你们赶紧走吧。

德勤两兄弟在邻居们的说劝下,悻悻的离去了。

事情在持续的发酵,我父亲面对侄儿,始终说不出狠话,更没什么作为,在家的时间,除了抽烟就是摇头,间或叹一声气,还自言自语嘀咕什么。母亲看父亲这个样子,也没有逼他做什么,她知道父亲的心很难受。

让谁都没想到的是,在事情发生半个多月后的一天晚上,德勤和德奋两兄弟闯进我家,砸烂了我家的两口铁锅。理由就是我母亲冤枉他们,让他们在村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无计可施之下,我母亲找到了阿公,把真戒指变为假戒指事情的前后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最后母亲说:“阿公,金戒指是我母亲留给我的,虽然价值三四百元对于我的家庭而言,也算是很大一笔钱了,但如果只是丢了几百元钱,我还不那么心疼,问题这个戒指的意义不一样,是寄托着我妈妈的念想,就算德勤他们赔我钱,那也是无法替代思念之物的,何况他兄弟两前后两次闹上门,还砸烂了我家的锅,你也知道,锅被人家砸那是很失面子的,事情闹到这一步,锅的事我们就不计较了,都是至亲。但金戒指的事还请你为我说句话吧。帮我想想办法。”阿公听了我母亲的话,很是气愤。他睁大双眼,气呼呼的说:“真是岂有此理,我是大致了这个事,但不清楚这过程发生了那么多事。”阿公还说:“如果那天德勤他们拿锄头在你家叫嚣被我看到,立马给他们一个巴掌。”最后阿公说,这件事如果只在目前这个层面上扯,估计不会有什么结果了,他让我母亲换个思路,如果有时间就去乡上的金店问问情况,也顺便让金店里的师傅判断这枚戒指到底是不是假的。阿公说目前说这枚戒指是假货还只是说说,得先确定这件事。

“老金金店”没有正规的门面,店主老金只是在一个巷弄口摆了一个临时的橱柜,柜子里放着一些简单的首饰,以不带任何图案的金项链和金戒指为主,旁边放着一个铁墩,一把铁锤,业务主要为代加工,同时也出售一些铜质戒指。因为乡里没有其他金店,老金的店生意还算过得去,他早上出摊,晚上收摊,白天时间很容易找到他。母亲找到老金时,老金恰好在将一个金戒指熔铸,打算加工成一对耳环。后来知道,这对耳环是前些天德勤要求加工的,说是要送给未婚妻当嫁妆。

“老师傅,你帮我看看这个戒指值多少钱?”母亲从怀里掏出小布包,揭开层层包裹的手帕,将戒指递给老金。老金接过戒指,捏着圈圈放在眼镜框框上方,倒着眼睛观察了一会,说:“不值钱,你这个戒指就是我这里买的,好像就一个多月前吧,记得买这个戒指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我母亲心里凉凉的,她失望透了。问师傅说:“老师傅,你怎么这么肯定这个戒指就是从你这里买的?”老金说:“我自己加工的东西就像自己的孩子,摸一摸就知道了,再说了,这种铜的戒指买的人不多,一个月也卖不出一两个。”老金的话让我母亲不寒而栗。

我母亲回家后直接找到阿公,把情况跟阿公说了一遍。阿公说:“这样就能说通了,你先回去,我找找德勤,看他怎么说。”

由于事情的是非对错很明确,阿公到德勤家后没有转弯抹角,当着我阿婶的面,直接叫德勤把戒指还给我母亲。德勤没做过多解释,他让阿公给他一个时间,承诺会给我母亲一个交代。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又一月月的过去,事情始终没有一个结果,直到两年后,德勤才让他弟弟德奋把一个戒指交给我母亲。德奋交戒指的时候说了这样一句话,他说:“伯母,我大嫂不要耳环了。”

真戒指回来了,但已不是原来的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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