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春雨过后,林子里的竹笋纷纷争破泥土,冒出毛茸茸像雏鸟嘴夹般嫩黄的笋尖。父亲带上簸箕和锄头来到竹林,找到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蹲下身子,用手指挑开已经裂开的黄泥土,一棵笋尖立时冒了出来,雨后的泥土潮湿松软,为了避免农具对竹笋的误伤,他没有急着用上锄头,他先将周边的杂草清理干净,再用双手扒开泥土,大约挖到笋的一半高度后,父亲抡起锄头,对着笋桩位置凿下去,咔嚓一阵断裂声传来,他轻轻扳动锄头柄,一颗鲜嫩,浑身粘满泥巴的竹笋应声出土。
竹笋分两种,一种叫“黄泥夹”,一种叫“青头笋”。埋在泥土下面,没有长出或者将要长出地面的叫黄泥夹,长出地面后的竹笋很快就会变色,由原本嫩黄变为青色,故名“青头笋”。青头笋吃起来涩味很重,厨艺再高超的师傅,也烧不出没有涩味的青头笋,而黄泥夹基本没有涩味,因此父亲挖的春笋都是“黄泥夹”。
父亲将满满一簸箕的竹笋背回家交给母亲。母亲将笋衣层层剥掉,选中间位置切断,上半部分晒成笋干,下半部分切成块,拌酒糟煮熟,这就是“酒糟笋桩头。”
“酒糟笋桩头”属于冷门菜,不是大众喜欢的,它就像水果界的榴莲,喜欢的人喜欢的要命,不喜欢的人则坚决拒绝,嗤之以鼻。笋桩头也是如此,很多人不喜欢吃,说它没营养,还有酸臭味;但是喜欢吃的人,则认为它维生素含量高,既耐储又美味,简直就是下饭神器,还低成本,十几块钱就能烧一大盘,一大盘还能吃好几餐。这个看起来脏脏的菜,我小时候也喜欢吃,如今已不主动寻求食之,但也不排斥,仍有选择食用这些“冷门菜”,更多的是出于一种情之所思,一种对“母亲的味道”的追寻。
最近我的一位良师益友,在发表的一篇评论文章中有这样一句话,他说“人的一生都浸泡在母亲的味道里。”此话让我感触良多。确实,我回忆自己这几十年来,在城市的生活中,无论在行动上,还是思想上,都带着母亲的影子,尤其在饮食上,更是“浸泡在母亲的味道里。”
让我体会“母亲味道”的菜除了酒糟笋桩头,还有菜场里那些不起眼的农产品。
我家附近有一个露天临时菜市场,我几乎每天早上都会去那里买菜,这个菜场里的海鲜和鱼类其实比距我家相同路程的一个正规菜场贵,可我就是喜欢逛露天菜场,因为在那里可以“找到母亲的影子,”更能买到“母亲的味道”的菜。
露天菜场很热闹,这是城市管理文明、人性化的结果,原先一律禁止摆摊的方式被允许限时限地摆放。早市期间,道路两边会摆满各种瓜果蔬菜、玉米、番薯等等很多农产品,这些产品都是周边农村的老太太老爷爷自己种植吃不完挑过来卖的。十多年前,我的母亲就是其中一员,她挑过来卖的都是应季农产品,以秋天的花生和板栗为多。母亲纯粹,买卖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卖花生时如果有人挑挑检检,这里抓一把那里捏一颗的话就好生气,说“看着就不舒服,不卖给你了。”其实这很正常,可母亲就是不让“嫌弃,”她认为自己种的东西都是好东西,容不得你挑三拣四,就像她一直认为的,自己种植的产品就像自己的孩子,没有丑的。
如今母亲已经故去十年,菜场里,那里卖农产品的老妇人,我都会上前“搭讪”一番,问问这个玉米是你自己种的吗?接着也会蹲下来挑选一番,有时候也会故作嫌弃的说,你这个玉米太老了。妇人如果一把夺回玉米,厉声说,你不买就不要翻来覆去的了时,我便立即笑笑说,我买,我就喜欢老一点的。因为我找到了母亲的影子。如果遇到好说话的妇人,我也会跟她攀谈一番,问她从哪里过来啊?这么大年纪了,还挑那么重的单子过来不是很辛苦吗?妇人说自己闲不住,种的东西吃不完,挑出来卖一点是一点,也不是靠这个生活,主要是“过过光阴。”我便又有了一种找到了母亲影子的感觉。
在选择买菜上,很多菜系我妻子及孩子都不喜欢吃的,比如有一种自然生长在田间地头的苦菜,以其味苦及气味浓烈而被妻子禁止带入厨房,但我还是会买上一把带回去;又比如“九层糕”,那黄灿灿,一层一层叠上去的米糕,看起来就诱人,但是妻子就嫌弃这种东西过于软糯,不容易消化而拒绝,可我也会买一些回去沾着酱油吃,你说味道非常好也没有,但是我知道自己吃的就是“母亲的味道,”因为这个九层糕是儿时我母亲偶尔才做的一道美食;还比如,当我想起母亲常烧的“麦条儿”时,我就会去买几个土豆,几根长梗豆,一些菜干回来,做一锅“乱炖,”煮好故意放凉了时再去吃,尽管有时候不是“母亲的味道,”但终究还是想让那顿饭离母亲近一些。
临时菜场上的好多东西,其实没有正规菜场里卖的东西美观,有些甚至也没有正规菜场的东西好吃,但是我还是喜欢买路边的东西,有时候明知自己家里还有,但看着路边等待顾客光临的老农们,我还是会上前购买一些,我自己心里清楚,这种购买行为,更多的是一种情怀所致。
今年的春天,竹笋是“大年”,竹林里的春笋遍地都是,时常回到乡下的大嫂,挖了很多竹笋,照着母亲的烧法,烧了很多酒糟笋桩头,问我要不要,其实,居城市近三十年,已经是居农村的两倍时间了,很多生活习性都已经被城市同化,饮食方面也渐渐地脱离了农村,一些小时候在农村常吃的食物,如今已经很少有接触了,口味也在逐渐改变中,像酒糟笋桩头这样的菜已经很多年没有食用了,但是,当大嫂询问我要不要时,我还是接受了,尽管妻子很排斥。
我知道我要的只是“母亲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