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四,端午节的前一天。母亲拿着一把钥匙,噔噔噔地踩着楼梯来到二楼,打开谷仓最上方隔板上的一把挂锁,一块一块的卸下仓门,在还有半仓稻谷上方放着的许多袋子中找到一条,从中铲出一斗糯米。
谷仓里的袋子除了装糯米,还有煎番薯粉皮用的红薯粉;做糯米汤圆用的糯米粉;以及母亲自己磨豆腐时提取的豆腐皮,另外就是一些种子了。这些东西跟稻谷存在一起,一是防止发霉,二是防止被老鼠啃食,当然,更重要的还是不让我们随便动,因为这些都是母亲有规划的安排,非必须不动用,这也是为什么要带锁的原因。有一年,我大哥发现母亲存谷仓钥匙后,趁母亲不在家,自己偷偷地的去谷仓拿了红薯粉,做了一碗红薯粉羹,还偷加母亲用来招待客人的白糖,最后因锅没洗干净而被母亲查出来,结果被好生骂了一顿。
母亲将糯米倒入一个大木盆里,往里加满水,让糯米浸泡着,她在为包粽子做准备。泡好糯米,母亲不知从哪里找出一捆发黄发黑的粽箬叶,另外找盆子放好水,将箬叶用石头压实。
次日凌晨,天还没全亮,屋子里就飘来了豌豆蒸熟散发出来的清香,我们早早起床,看着父亲将一蒸笼的豌豆端到门口倒入石臼里,抡起臼头轻轻将豌豆碾碎。母亲在旁边一边帮着翻转豌豆,一边往里边撒着糖精。熟透了的豌豆,很快就成了泥状,待到冷却完毕,母亲就将豌豆泥搓成一个一个汤圆般大小的馅,整整齐齐地摆在米筛上;接着,她把前日泡水的箬叶捞出,用板刷将脏污细细刷过,再用清水冲洗一番待用,一切准备妥当后,包粽子正式开始了。
母亲把泡好的糯米倒入篾簟,随手抽过两张箬叶,对边折叠使其扩大,折中间位置向着手腕心绕过一圈,一个漏斗形状的箬叶便形成了。她抓过一把糯米,塞进漏斗,上下颠了颠,待到糯米紧实地铺垫在箬叶漏斗底部后,再取过一个豌豆泥馅镶在中间,接着抓取一小把糯米轻轻地铺在馅上,最后把糯米包裹严实,系上撕成条状的粽箬丝线,掸掉表面粘上的米粒,一个四个角的粽子包好了。
母亲把包好的粽子,每十个扎成一把投到大锅里,叫父亲去阁楼搬来前一年保存下来的稻秆。
父亲知道要烧稻秆灰汤,他把稻秆搬来后往地上一放就掏出火柴准备点燃,母亲见状大声呵斥说,哎呀,你这样直接放地上脏不脏啊?我要拿这个灰用来煮粽子的。说着,她一把夺下父亲手中的火柴,自己动手把稻秆从地上搬起来抖了抖,后递给父亲说,你再看看还有没有脏东西,怎么可以直接放地上呢,这可是用来吃的。父亲接过稻秆,左右翻了几番说干净得很,反正都要烧成灰的,这么高温还怕有毒吗?母亲睥睨着眼睛,说那也不行,过我手的东西必须百分百干净,你不要试图蒙混过关,再细细查看一遍。父亲没办法,再次翻了翻稻秆,最后还对着椅子的靠背拍了几下才交给母亲。母亲接过稻秆,放到膝盖上坐下。毕竟是保存了那么久的稻秆,万一存放点不够通风,或者曾被雨水滴漏过什么的话,稻秆就容易霉变或腐烂。她低头闻了闻味,没嗅出霉味,接着把稻秆一根一根的整个撸了一遍,将一些虽然没霉变但却已经变色了的稻叶一一摘除,最后把清理完成的稻秆放在一个搪瓷脸盆里,让父亲点燃。
燃烧的火光照红了父亲母亲的脸,也照亮了农民的生活。
稻秆烧成灰后,母亲从水缸里舀起一瓢瓢井水,缓缓倒入脸盆。井水冲散了稻秆灰,她拿着擀面杖将稻秆灰搅均后,在另一个干净的脸盆上铺上一条洁白的网布。母亲又将稻秆灰一勺一勺的舀到网布上,细密的网眼将稻秆灰沥尽,流下的就是虽黑但却几乎是没有杂质的灰水。
母亲把沥好的稻秆灰汤倒入大锅,大火烧开后,粽子在咕噜噜的水泡中,立刻变成黄灿灿的。大约一个多小时候后,粽子熟了。
这就是稻秆灰汤粽,也是母亲做的糖精豌豆粽。随同粽子煮熟的还有鸡蛋和菖蒲,鸡蛋用来给我们装“卵袋”拿到学校跟同学玩“撞卵”游戏,具体玩法就是两人拿着各自的鸡蛋对碰,看谁的蛋先破,先破者为输;菖蒲挂在门上,用来驱蚊。母亲挂好菖蒲,给我们分完鸡蛋和粽子后,又拿雄黄酒在我们的额头蘸了蘸说,这样以后你们上山就不用怕蛇咬了。
母亲包的粽子,实事求是说,外观并不漂亮,许多粽子没有算好糯米的量,在烧煮过程,因膨胀很破裂,尤其是角角位置,更是容易挤出米粒。但其味道还是不错的,特别是经过稻秆灰汤煮成的粽子,剥开粽叶,更见金黄柔糯,一口下去,满嘴甜蜜。
不可否认,母亲心灵,但不手巧。心灵在于她会各种小生意。收兔毛、卖花生、收桐油、卖草药等等,能在农活之余赚点小钱供我们吃上饭,读得起书。手不巧在于粽子包不好,麦饼也一般,她煎的麦饼多数“一边倒”,就是“肉子”一边很厚一边很薄,有时候里边的馅还会像粽子一样,会冒将出来。
母亲的手不巧,做的东西外观不好看,种类也不多,像如今常年可买,口味各异的粽子,还有那些麦饼机做出来,有着五花八门馅的麦饼,其实味道都不错。但在我吃来,都不及母亲亲手做的糖精豌豆粽和咸菜麦饼。在那个贫穷困苦的年代,白沙糖是奢侈品,糖精的口味远不及白砂糖清冽,但只需撒上几颗糖精,便能代替很多白砂糖的甜度,这足够让节俭的母亲做出选择。追求“有吃就好”的我们,吃上糖精做的豌豆馅,照样心满意足,且至今念念不忘。
今年临近端午节,在母亲故去十年后的今天,我苦苦寻求糖精豌豆馅的粽子而不得,不是因为这个粽子有多好吃,我为的只是想借此离目亲近些。
终于在一次回老家的机会里,邻居阿姨送给我几个粽子,说是纯白糖甜粽,豌豆馅的。我欢天喜地的剥开,轻轻咬上一口,甜是清冽的,糯是柔软细腻的,但终归吃不出母亲用糖精做成的甜粽。
糖精的甜,虽然带着些许苦涩,是一种化学成分的甜,现如今是被禁止在食品中使用的,但却是那个年代母亲能给予我们的全部甜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