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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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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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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皮

我通常会在我的炭笔盒里装上好几块橡皮。不同硬度、大小、品牌、形状的——素描用得多,因此对于美术生而言,这就是个烧钱货。我把它们一块一块,规则地摆放,直到成为一片迷你的白色的梯田。当然,它也容易丢。

炭笔摩擦纸张“沙沙”作响,头顶投下一片阴影,于是我扭头。老师在身后拍拍我的肩,很好,后天的比赛继续保持。是的,这场比赛是在场每个人的梦想,也是挣奖学金的好机会。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拐角,我缓缓转回头,摘下别在耳后的软炭继续勾勒画面,“咔”,笔尖断裂,在纸上留下重重一块黑坑。

又断了。

我无奈摇摇头,大不了笔又要削短一点。

旧的丢了来不及装,手里这块是新的橡皮,唯一的,被我切成了三角形,光滑如玉。

但它只是一块橡皮,我拿起它,在纸张上一擦——只是颜色淡了点;再擦,来回摩擦,橡皮便穿上了黑纱,纸张上仍印上了祛不掉的黑疤。也罢,反正颜色浅了。

我放下橡皮,哼着歌,对画作打磨着。画室来来往往,哄哄闹闹,同学的请教,老师的点评,以不至于死气沉沉。很快,我画完了。老师点评我的画,型不错,这块颜色有点深,拿橡皮擦擦,其它没多少错误。我点点头,手伸向笔盒,没找到——大概率又丢了,这东西经常会被遗忘在随便一个角落,我习惯了它的缺席,早已不当回事。我扭头打断了身边同学,很抱歉,你的橡皮可借来一用吗?他犹豫一会儿,递给我,我接过来在画纸上蹭,它一次又镀上一层黑,倒像块黑炭。

我还给他时忽然惊喜,谢谢你,不过你这个好像和我是同款哎,好用吧?眼光不错。

他笔尖一滞,额,是吧?他目光匆匆离去,嘴角扯起几丝弧度,低头投入创作,肩膀许久才沉了下来。我看了他几秒,毅然起身整理东西向外走去。

更久之前的一场考试,阳光明媚,树荫笼罩着窗边的课桌,俏皮地来回晃着,偶尔会有几束阳光被它“招”进来,晃住了题海中的青春。我做完题在检查的过程中发现涂卡涂错了——不过幸好让我在交卷前发现了。橡皮草率擦去错误的选项,我快速填完正确的选项,赶在交卷之前。糟糕的是这份试卷的分数相当的低,可是对答案讲评的时候我并没有多少错误啊。我怀着不解敲响了办公室,“咚咚咚”,请进。老师说我的卷子涂卡没有识别出来,我微微一怔,低头,手中的答题卡的选择题的每一道题都有两个选项染上了我此时的脸色——只不过一深一浅。

多荒唐?若是我当时能够仔细擦擦,那抹漆黑是否再浅点?但我知道,2B铅笔用力去涂,橡皮无论怎么,也擦不净,更不用说我们现在用黑色水笔考试,反而还会让纸出现无法弥补的窟窿。有些东西也不是橡皮能擦掉的。

我蓦然回首,盯着他——我知道的,他很穷,总是用3、4厘米的笔缝缝补补;父亲在工厂起早贪黑,母亲患了阿尔兹海默,家里有个妹妹每天坐在轮椅上冲家门口傻笑,等着她的哥哥回家。很难想象现实真有这种顽强求生的孩子,十几岁,领着补贴和美术奖金,担任起家中第二根顶梁柱。他偶尔会在画室的角落里捡一些别人不要的名牌画具,只有在比赛前,我才会在他的手中看见一支新的杂牌炭笔。这应该就是我的橡皮出现在他的手中的原因。

嘿,你捡了我的橡皮,不过没关系,送你好了,有需要可以来找我。说完,我就离开了。

我多么希望这位生于斑驳墙角的枝丫能擦去比同龄人多承担的阴霾。

或许我没看到,他的笔尖微颤,茫然却又猛地一回头。微风拂过,携着几许栀子花的芬芳,牵着阳光走了进来,唯独没见我的身影。地上摆着三支全新的名牌炭笔,一张字条险些被微风吹散:比赛加油——是来自竞争对手的祝福。

他弯下腰,把纸条和笔放进笔盒的夹层,默默地转过身,继续作画。窗外夏蝉喧嚣,热浪扑涌被挡在了空调房外,斑驳绿荫下,他拾起橡皮小心翼翼地擦掉刚刚画错的地方

——没留下任何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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