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我记事时起,母亲平日里做饭,灶上蒸的、锅里煮的,大部分都是洋芋、玉米或毛豆。一口一口,喂饱了日子,也填着我们全家人的胃。仅一种洋芋就能从年头吃到年尾,从青黄不接吃到“五谷丰登”。
上小学后,我们兄弟几人最爱吃的莫过于烧洋芋了。早饭后出门前,母亲拨开灶膛里的炭灰,埋进去几个大小匀称的洋芋。待中午我们饥肠辘辘地回到家后,用“火棍”从余烬中刨出来的洋芋,皮早已焦硬开裂,露出热腾腾、香气扑鼻的洋芋肉。我和三哥顾不得烫,边吹气边急急地剥开,大口咬上一下,绵软香甜的滋味,瞬间从喉咙暖到胃,驱散一身的疲乏。
每每到了寒假,我们围坐在火炉旁,我一边盯着二哥背诵古文(其实大多数字我还不认得,只是盯个字数),一边看洋芋在炉盖上烤得滋滋响。表皮渐渐起皱,变成诱人的焦黄色,连冷飕飕的寒风,都变得暖和起来了。
为了解馋,有时,母亲还给我们油炸干洋芋片。只见母亲把洋芋切成薄片,在日头下晒得干透,收存起来。每到闲暇时放滚油一炸,便成了我们兄弟几人又香又脆的零食。我们大多时候吃原味,或让二哥在上面撒上那么一小撮盐(村子里条件好的人家,孩子们吃时也可撒层白糖)。那最初的、属于土地和洋芋本身的香,令人回味无穷!
洋芋,作为我们大西北人的主食主菜,更是有百般做法。醋溜洋芋丝最是家常。看母亲或二姐他们常会把洋芋切成细丝,热油爆炒,稍后,再加入少量的食醋,外皮炒得金黄焦脆,撒上盐与葱花,吃起来脆生生的,很是美味。
到了夏天,刚收获的新洋芋也跟着清爽起来。母亲将新挖的洋芋切成块与面条同煮,小火慢炖,直到面条煮透、洋芋软烂,洋芋边角化入汤,漾起一层细沙。面条汤里融进了的洋芋的鲜与醇。吃将起来又是另一番风味,解腻又开胃。
到了立秋时节,地里的玉米大面积成熟了。母亲把洗净了的洋芋与玉米、毛豆同煮,有的洋芋被煮得裂开了嘴烂在了锅里,其味一丝丝渗进玉米和毛豆里。在我们吃起玉米时,只觉得玉米上有洋芋的粉糯在舌尖化开,融成一团温润的甜,像暖阳晒在背上,不是很热烈,只是慢慢地暖到人的心窝里。
逢年过节或家里来了客人要招待,洋芋也是有场面担当的主菜。
那时,洋芋炒粉条算是一道硬菜。母亲把炒会儿的洋芋丝再和上提前泡好的粉条,吃起来㸑(cuan)极了,常把它作为待客的招牌菜。如若年景好,家里杀了猪,那可就有得烩菜吃了,我们常把这种烩菜叫着“老三片”(洋芋片、白菜片、萝卜片),菜中的猪肉蹄烂脱骨,汤汁浓郁,洋芋吸饱肉汁,软糯入味。父母亲差我们去叫来的村子的长辈,吃过烩菜,用袖口抹去嘴角的油后,心满意足地说:“这才叫把年过了!”
每到了周末,母亲也会把切成的洋芋丝拌上少许面粉,做成“麦饭”,当然有的人也叫它洋芋粑粑,吃起来很是咸香清甜;或把洋芋用“磨擦子”磨成细泥,沥去水,蒸成“洋芋面筋”,嚼在嘴里很是筋道,但却有着洋芋的绵软和清香。
三哥上了初中那些年,有时因天气原因,班里常有住得较远的学生回不了家,三哥就把他的那些同学带到家里来,至今我记得名字的就有胡五明、位会荣、史维国等几人。这时,父亲除了安排他们住宿,母亲就又做起了又一美食——“洋芋疙瘩”。母亲把提前擦好的洋芋丝或洋芋泥和上少许面粉一块块地“滴”进锅里,待煮熟后吃起来很有嚼头,使人口齿生津!
这些洋芋,由母亲经过泡制生发出的各种菜食,没有复杂调料,也不靠精巧技法,却陪我们走过三餐四季,撑起全家人最踏实的烟火。
现在,它又以最本真的滋味,陪伴我们大西北走过岁岁年年,熬出了生活的暖与香——怪不得人们常说,我们大西北人是“洋芋蛋”呢!其实,洋芋不光是我们西北人爱吃,它也享誉全世界,所以它还有了个时髦的名字——“全球通”。
洋芋的品性,确与勤劳善良的西北人相通。我们西北的人实在。他们不擅言谈,也不诉苦。全凭一双粗糙的手,一副挺直的脊梁,把一家老小的日子,从泥土里稳稳撑起。他们说出的话也像刚从土里挖出的洋芋,沾着泥土,不见半点浮华。骨子里却固执,认准的理便如深扎的根,拽不动、拗不过。待人又谦和,却又总不声不响把别人的好轻轻托起!
我想,一方山水养育一方人,是我们那里的土地养育了这样的人。具有这样品格的人,又世代耕耘着这样的土地。于是,生长在这里的洋芋,有着一种独特的“味道”。
小时候我曾以为,这“灰不溜秋”的土疙瘩,天生就叫“洋芋”。待大些了才知道它另还有个名字——“土豆”。果然,你看它浑身上下,哪有一丝“洋”气?分明土得不能再土了。
但无论名字是“洋”是“土”,其身份是“粮”是“菜”,它始终就是它自己。而被它喂养大的那些人们,身上便也带有了它的品性——在纷繁世相中,努力活出一种朴素的、坚实的、接近土地的本质!或许,这就是洋芋给予我们最珍贵的馈赠吧?我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