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宏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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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去市人民医院看病，顺便也和妻子去了下绿地广场，广场上，“年货大集”（其实各个县区也在搞）里的货物真可谓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灵台炸油糕、静宁富士苹果、草峰原上的本地酸奶、泾川的黄酒、华亭的核桃、庄浪的粉条、崆峒区的平凉红牛肉、崇信的芹菜，再加之各种各样的吃食，真是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想想，再有几天就是春节了，无论是市、县（区），还是各个乡镇的街道上都渐渐有了“年”的味道，人多了，摊贩也多了起来，卖肉的、卖干果的、卖灯笼、卖春联的，但我转了几圈看了看这些年货，但觉得好像还是少了点儿什么，奥，原来是年画，那个曾经点缀烘托春节气氛，传承传统文化的年画，如今却怎么也找不到踪影了。
这又使我想起在上世八十年代中后期至九十年代初，我和哥哥们赶年集卖年画时的情景来。
每每到了寒假，大哥就在县新华书店批发些年画，我们就去赶年集卖（我们每卖出100元，就可抽取10元的手续费，待一个假期下来，我们兄弟几人的学费也就够了），就当时来说，好多人们都才刚刚修了新房子需要装饰（裱）——但年画好像又不单单是过春节的装饰品，它还是传统文化的启蒙读本，更是不可或缺的文化符号，体现着一个家庭的门风、期盼和追求！
每天，我们早早地吃过母亲为我们做得早饭，就去赶“一、四、七”、“三、六、九”、“二、五、八”等这些乡镇的逢集日，往往，当我们赶到乡镇的集贸市场时，集市还没有上来，我们就将这些年画一排排整齐地挂在墙面上（以便大家观赏、选择购买），记得当时我们卖的那些年画种类繁多：有山水、人物、故事、戏曲、神话以及现实生活中的生产生活场景等等，应有尽有。根据那几年我卖年画的经验，大家来到集市选购年画时往往才都寄托着全家人对新的一年的美好憧憬，与家庭的追求向往密切相关、与生活期盼紧密相连，所买年画是要与家庭的门风氛围相一致的。所以大家在过年时买年画的过程，更像是一场仪式，绝非随意之举。诸如有老人的家庭，人们会挑选寓意长寿的年画；有孩子的家庭，大家则会选择充满童趣的胖娃娃；新结婚的家庭的年轻人，则会挑选象征婚姻美满图案的年画等等。
当然，贴年画更是家家户户纳福迎春的庄重仪式。在老家里，有几个上了年龄的叔父及婶婶他们，对于年画的张贴，本身就好像是一套礼仪，年俗和文化，他们均严格遵循着天时与人事的节奏。诸如腊月二十三，灶王爷在“上天言好事”的祝福声中，被恭敬地送走；除夕之时迎回新的灶王像“回宫降祥瑞”。而大门之上，必然是威猛刚毅的秦琼、敬德的“门画”（后来我们卖的门画还出现过杨宗保等人的图像），这不只是装饰，更是将一切不美满与疲惫牢牢挡在旧岁和门外。《虎啸图》《十大元帅》《天河配》《福禄寿三星》《愚公移山》《观春秋》《吉庆有余》《丰收的稻谷》《花为媒》《樊梨花》《穆桂英挂帅》《李白与杨贵妃》《岳母刺字》《演员李连杰》《观世音菩萨》《枪挑小梁王》等这些不同类型内容的年画，都是传统文化的一个缩影，都会在大家新修的房子里各有其位。至于《福禄寿三星》是中堂，《麒麟送子》则在内室……每一张画的位置，都对应着一个家庭对天、地、人、神秩序的理解与敬畏。当大家把最后一张年画“抚平贴正”，“年”的期盼就会渐次到来。
这些年画上的神祇（qí）与故事，也绝非凭空想象，它们是千年农耕文明结出的最鲜活的精神果实。那端坐莲台的观音，眉目低垂的慈悲里，融合了佛教的救度与母性的温情；而关公手持《春秋》阅读的英武形象，则是儒家忠义精神最通俗的图腾。那时，我还听看到这幅年画的老年人讲：“关公的旁边站着的一个是他的儿子关平，一个是周仓。还说‘周仓没计，掂大刀一世’”等这些故事。至于《天河配》里隔河相望的牛郎织女，《白蛇传》里断桥烟雨中的情缘，更是将坚贞的爱情、质朴的道德观，浸泡在瑰丽的传奇讲述中，一代代喂养着孩子们的心田。有时，父亲常会指着《二十四孝图》，将“卧冰求鲤”“扇枕温衾”的故事娓娓道来；母亲也会在《孟母三迁》的画前，教导我们居住环境的重要性……这些伦理纲常、历史兴替、善恶报应，这些宏大的命题，就这样通过一幅幅生动明媚的画面，如春风化雨，渗入每个观赏者的血脉，塑造着家国社会的道德底色与精神面相！
过去的那些年画，是最深沉的魅力，是最浓烈的人间烟火本身。年画里的世界，总是饱满、丰盈而乐观的——鲤鱼必定肥硕，娃娃必定圆润，寿桃必定红艳，就连将士的盔甲，也闪烁着富足的金光！这是一种来自乡土深处的礼赞。它直言不讳地表达着民众最本质最真诚的愿望：祈愿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希冀五谷丰登、盼望人丁兴旺；祝福健康长寿、追求富贵安康！人们对这种幸福生活的炽热渴望与追求，让那些年画散发出一种健朗的、蓬蓬勃勃的生命力。它将人们祈盼现实生活中仓廪里的充实、儿孙的欢笑、自身健康与对未来的期许和愿望，圆满地融合在了一起！
如今，当我再次回味我曾卖过的那些老年画，依然会感受到一片更辽阔的风景和古老智慧。从这些年画里，她让年少的孩童认识了关公的忠义、白娘子的深情、七仙女的善良、穆桂英的威武、岳飞的忠良、开国元帅等人的不易……这些故事和人物，如同璀璨的星辰，照亮了我们童年的天空，让大家在欣赏画面的同时，也汲取着传统文化的养分。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年味”，从来不只是舌尖上的美味，更是精神的收获，让芸芸众生在时间无垠的荒原上，能够一次次找到力量、获得祝福、感受智慧并燃起希望，这是不灭的文化薪火、是传统文化的坚定延续。那些年，我感觉我和哥哥们卖得最为抢手的也莫过于一些农历书（因为书中有各种农技、科普知识及对联等这些内容，很是实惠）及门画了！当然，年轻人更喜欢带有新春日历的著名演员的画张（如我至今记得的就有龚雪等人的）。
如今，人们贴年画的习俗在平房高楼中渐渐稀薄（大多也为塑料纸质的画了），它被各种电器、艺术品、挂件的装饰所取代。年画也从“必需品”变为“怀念品”，但那些精美的图画，却永远地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我卖过年那些年画曾丰富过那个时期人们的业余生活，增添过农村生活的色彩；也培养过农村孩子的文化艺术修养。在那些年画里展示出的道德情操、社会风气、公序良俗，对美好事物的追求，成为当时人们心目中最珍贵的精神财富！
过去赶年集那些卖年画日子，使我的心情久久难以平静，终身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