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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宏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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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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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石磨

周末,回家看望已鲐背之年的母亲,帮着家人打扫卫生,忽然看到房后立着的两个磨盘。看着阴阳两轮石磨磨扇,静静地躺在墙角里。粗粝的石纹里嵌满着岁月的尘垢,深浅不一的凹槽,藏着我大半的童年时光,也藏着老家里一家人过去的故事。

打我记事时起,这块石磨便是老家里最热闹的烟火中心。那时父母亲身子硬朗,春日的新麦、秋日的玉米、冬日的黄豆,都会在石磨里磨出最淳朴的人间滋味。天刚蒙蒙亮,母亲便会清扫干净磨盘,将晒干的麦粒细细簸净,轻轻倒入磨眼。父亲一手扶着磨架,一手推着厚重的磨盘,圆滚滚的石磨便缓缓地转动起来,“呼噜”、“呼噜”的声响,轻柔又绵长,是老家磨窑里日复一日的晨曲。细碎的白面粉末,顺着磨齿的纹路簌簌落下,积在干净的磨台上,带着粮食作物最原始的清香!

那时,我总跑在父亲的身侧,小小的身子贴着冰凉的石磨,伸手去扶那厚重的磨柄,踮着脚尖笨拙地借力。父亲也从不嫌我碍事,总是笑着放慢动作,任由我跟着磨盘转圈。傍晚时分,母亲将带着麦香、豆香的面粉,变成热气腾腾的馒头、软糯的玉米粥、香甜的豆浆,填满我们姐弟几人清贫却圆满的童年!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我家磨窑里又多出了一方石磨来——它比原来石磨磨盘的纹理要细得多,且“磨台”也变成了“磨槽”。这方石磨是父亲专为母亲做豆腐而打制的。母亲将泡好的黄豆倒入磨眼,父亲推着磨,待我们睡醒,父母亲已将磨制好做豆腐的豆浆装在一只只桶里……晨起,待父亲放羊走后,我和大哥便挑起母亲做好的豆腐去走街串巷卖或者换点儿其它粮食来。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父母亲慢慢年迈体衰,二老推不动沉甸甸的石磨了。但磨盘的轱辘声并没有停歇,因为我们姐弟接过了这老旧的活计。农忙过后,我们姐弟几人依旧守着这方石磨,沿袭着父母亲的习惯。秋收的新粮,母亲总要在我们推磨出后亲手罗筛一遍,她说石磨慢碾的面粉,养人、暖心。秋日,老家的磨窑里,我们兄弟几一前一后推着石磨,沉闷的转动声沉稳有力。有时,二哥为了逗我们开心,他会故意把唾液抹在鼻尖上,说是他出得力最大,流得汗也最多,惹得我和三哥也时常效仿起他来,瞬间,磨窑里一阵阵欢声笑语!我渐渐长大后,不再是踮站脚跑在父亲身侧的孩童,也能稳稳扶住磨柄,替哥哥们分担大半子力气。石磨依旧日日轮转,磨出我们一家7口人四季的口粮,磨出老家岁岁年年的安稳,也磨慢了父母亲的青春岁月。

斗转星移,时光变迁,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推进,乡村的日子悄然翻新。村里有了第一家电动磨房,轰鸣的电磨效率极高,一袋粮食片刻就能碾成细粉,省去了人力推磨的辛苦与耗时。村子里和我们一样的人家都纷纷舍弃了老旧的石磨,我们也不再费力推动这笨重的老物件。从此,“呼噜”、“呼噜”的磨声彻底淡出了老家磨窑的晨昏,陪伴家人半生的石磨,终于停下了忙碌的脚步,归于沉寂。我家那方做豆腐磨豆浆用的石磨后来也被村子里的一台粉碎机所代替。

记得我还在县委宣传部工作那年,省电视台来人要拍一部有关石磨的电视专题片,我带他们回到老家,大哥带我们去了老家的磨窑,待专题片拍出后,导演还特意给我寄来了一份光盘来。如今,坚硬的石头磨盘,褪去了家人曾经劳作的辛苦,承载起我少年时光最轻松温暖的片段,默默见证着一家人的朝夕相伴。

岁月无情,世事沧桑。流年辗转间,28年前,最疼爱我们的父亲离开了我们。人世更迭,聚散匆匆,曾经热热闹闹的老家的老地方,只剩满目清寂。庭院依旧,草木常青。后来,自我们搬迁到原上居住后,老屋的青砖黛瓦历经风雨伫立原地,那方老旧的石磨,被大哥拉回后,也安稳卧在墙角,不腐不损,静默如初。

物是人非,大抵便是这般况味。当年带着我们大家推磨的父亲早已远去,而围着磨盘嬉笑的我们已然长大、成家立业。石磨的纹路里,还留存着父母亲的温度,空气里仿佛还萦绕着几种农作物的清香,耳畔似乎还回响着岁岁年年的磨声,可离我们而去的父亲,再也不会归来。母亲,如今也亦是92周岁的老人了。曾经热气腾腾的老家烟火,终究化作了心底触不可及的温柔旧梦。

一方石磨,是我国农村最朴素的缩影。它见证了传统农耕岁月的烟火绵长,见证了乡村世代的晨昏劳作、生息繁衍。曾几何时,“村村有石磨,户户闻磨声”,人力推磨的烟火,是乡村最鲜活的底色,是农人顺应时节、勤恳耕耘的真实写照。时代浪潮奔涌向前,机械化、工业化悄然取代了千年的农耕旧俗,电磨(粉碎机)取代石磨,机器取代人力,高效便捷的新生活席卷乡村。

如今的乡村,旧农具纷纷归隐,老宅院渐渐空置,年轻人奔赴城市,古老的农耕生活方式慢慢退场。无数像石磨一样的老物件,被遗落在老家老屋的角落,沉寂在时光深处。它们不再承担劳作的使命,却承载着一代人、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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