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酒结缘,倏忽四十载。二十岁入职前夕,便与同窗以酒为媒,笃信“无酒不算聚,逢聚必有酒”。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年少者业余生活简素,或工余之后,或周末闲暇,或佳节良辰,三二知己、四五好友围坐小聚。一袋花生米、一盆清炒白菜、一碟凉拌黄瓜,偶添几根火腿或一听午餐肉,便已是席间珍馐。彼时,玻璃瓶装白酒倒入茶壶分饮已是常态,带包装盒的佳酿竟属奢望。冬日里,盛酒的茶缸置于热水饭盆中温烫,便算作最讲究的养生护胃之道。无杯无瓯,每人一柄饭勺,自茶缸中舀取痛饮,雅致些便有专人执勺添酒。自此,便与酒结下不解之缘,往后经年,酒竟成了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伴侣。
俗语云“酒量大者,多承家族遗传”,我却向来不信。祖父不善饮,父亲饮酒过敏,两位弟弟亦是酒量浅微,稍饮便面红耳赤、呕吐不止。唯独我异于父辈同辈,相识者皆言我“海量”,赠我“海涛海量”之誉。我亦曾为此自得,酒局邀约不断,上午畅饮晚间仍能赴宴,更兼酒风端方,纵是酩酊大醉,亦不过呕吐酣睡,从不耍酒疯、借酒滋事。
与酒为伴的岁月里,诸多往事想来仍觉奇妙。当年单位宿舍,一栋楼宇二十间房,单职工一间为家,双职工两间度日,十余栋楼房里聚居着全校教师。邻里之间,亲如一家,谁家来了亲友,便相互邀约,共赴酒局作陪。若见他人欢聚畅饮,自己未能参与,心中竟会生出几分失落,恰如白居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殷切期盼,总盼着能跻身席间,共话家常。
饮酒那些年,我于工作之余,乐此不疲地迎来送往,沉醉于觥筹交错之间,痴迷于聚会的热闹氛围,热心于亲友红白喜事的操办,更流连于推杯换盏的宴会之中。“酒逢知己千杯少”,彼时只觉,唯有酣畅痛饮,方能不负情谊、不负时光。
酒局之上,亦习得诸多劝酒辞令与雅趣。“感情浅舔一舔,感情深一口闷”“激动的心,颤动的手,我给领导敬杯酒”“要想关系好,先把小辈敬到老”,这些直白鲜活的话语常伴耳畔;“打竹杠”“五魁首划拳”等劝酒游戏屡试不爽;更有斟酒四部曲“歪门邪倒、杯壁下溜、改邪归正、热情洋溢”,喝酒四部曲“甜言蜜语、豪言壮语、胡言乱语、不言不语”等俏皮话,为酒局添了不少趣味。
饮酒岁月里的趣事,至今想来仍忍俊不禁。某年骑摩托车赴邻村同学聚会,席间推杯换盏,“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众人尽情酣畅,酒足饭饱后方才返程。行至胡同,村民家的鸡突然窜出,不慎卷入车轮之下,扑棱着翅膀惊叫逃窜。彼时我唯恐村民追来理论,竟猛踩油门,摩托车疾驰而去。如今忆起,仍心有余悸,万幸未酿成意外,只留一段荒唐趣闻。
那些年的逞能显摆之事,亦时时浮现眼前。曾赴邻县做客,因邻县人事局长之女备战高考需我相助,局长特设宴款待。席间陪酒者轮番敬酒,我便以三倍酒量回敬;隔壁房间局长的友人闻讯赶来添酒,我亦来者不拒,一饮而尽。彼时执念甚深,总怕他人小觑教师群体,认为我们不善饮酒、不懂礼节,便欲以海量为职业争光、为单位添彩。如今回望,只觉可笑:“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这般逞能显摆,又有何益?
年轻气盛的岁月里,喝酒总带着不服输的逞强好胜。喝至酩酊,呕吐到胃里苦水尽出,呕吐到口中气泡翻飞,呕吐到泪眼汪汪、言语不清,头脑昏沉地躺在床上昏睡三四个时辰,次日醒来仍浑身酸软、四肢无力、精神萎靡。“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当年只图一时酣畅,却不知这般放纵,竟是对身体的无端摧残。
饮酒那些年,逢场必喝,喝必尽兴。万幸的是,未曾亲历因酒殒命的悲剧,亦未因饮酒招致责任纠纷或经济损失,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2025年国庆,身体突生微恙,确诊动脉粥样硬化,赴北京安贞医院接受支架治疗。自此,便与相伴四十年的酒挥手作别,昔日“酒中仙”的豪情,终究成了过往云烟。“人生倏忽百年间,且须酣畅万古情”,然历经病痛方知,世间最珍贵的财富,莫过于康健的体魄、安稳的当下。往后岁月,当弃杯中物,惜眼前人,不负岁月,不负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