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辞：忆表弟

腊月辞：忆表弟

我的表弟走了，在腊月十七的清晨，年味愈浓，归途愈近，他却永远停在了奔赴新年的路上。

电话那头，姨家小弟的声音碎着，抖着：“表哥，我哥从医院拉回来了，身子都凉了，是昨夜的事。”

我攥着手机，指尖发僵，竟不敢相信这字字句句是真。五十七岁，原该是人生山梁之上，可回望来路风尘，可远眺归途霞光的年岁，怎就猝然转身，杳无音信？更让人心头揪紧的是，腊月十五，正是他母亲的五七忌日。民间言，逝者魂魄此日会最后回望家门，再别尘寰。那日，他该是在母亲灵前多烧了一沓纸，多斟了一杯酒吧？袅袅青烟里，他对着冰冷的牌位，该有无数未说的话，无言的念，尽数揉进了烟火里。腊月十六，他独自住进了县医院，想来在他心里，这不过是生活里一次寻常的踉跄，咬咬牙，便能独自扛过。

可命运总爱在寻常里埋下猝不及防的伏笔。住院当夜，邻床病友被他喉间沉闷的异响惊起。值班护士的匆匆步履，器械相触的泠泠寒响，凑成一场仓促却缄默的仪式。待家人跌撞着赶到，所有声响都已尘埃落定，唯余监护仪上一道笔直的绿线，凝着彻骨的绝望。后来我总念起《古诗十九首》的箴言：“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生命的驿马何其匆遽，竟等不及一场像样的告别，等不及一句珍重的叮嘱。那所谓 “黄金五分钟” 的救援时限，比一炷香燃尽更疾，凡人血肉，何以追赶？

表弟的音容笑貌，总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数月前我大病初愈，他特意来看我，还是旧时模样，身形微腴，指间夹烟，笑声爽朗，似能吹散世间所有阴翳。我以过来人的身份劝他：“该收着些了，烟酒伤身。” 他闻言，抬手拍向自己厚实的胸膛，咚咚作响，如叩一扇笃信无虞的门：“我？结实着呢！” 那一刻，我心底竟漫上一丝莫名的、难言的惘然。我自忖生活比他节制，命运却偏偏选中我为疾病所困，而他这般鲜活的人，似该与岁月长久相伴。如今再想，这惘然何其浅薄。白居易写 “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我们竟还在计较谁的生命火焰燃得更侥幸，殊不知生命本是风中残烛，一触即熄，哪有什么理所当然的长久。

表弟的一生，仿佛都在与无形的流沙角力，步步维艰。作为家中长子，少年时便辍了学，以一己稚嫩的肩头，过早扛起了生活的犁辕，把本该属于少年的嬉笑，都换成了柴米油盐的奔波。成家后，求子之路更显坎坷漫漶，如一卷悲喜交织的长卷。先是多年不育，遂收养一女；后峰回路转，妻子接连诞下三位千金。盼一个男丁的念头，如野火烧不尽，生生不息，最终竟等来一对双生女婴。在那些捉襟见肘的年月，万般无奈送走双胞胎，成了他心头一道永不结痂的伤口，岁岁年年，隐隐作痛。直到中年，才终于抱养了一个男孩，圆了半生执念。时光辗转，女儿们悉数出嫁，各自生儿育女，成了母亲；儿子也成了家，膝下有了咿呀学语的小孙儿。苦熬半生，庭前刚漾起含饴弄孙的暖烘烘烟火气，他却猝然抽身，将这刚温透的人间暖意，永远留给了身后的亲人。

表弟的脾气，是村里出了名的倔，像家乡田埂边的老枣树，根系深扎黄土，宁折不弯。曾因做媒时礼数细节的误会，他闭门拒客，任人千呼万唤，终是不肯应声；又一年，提着精心准备的白条鸡去舅家，只因将鸡搁在干净桌面被人轻嘀咕一句，他便觉那声 “干净” 里，藏着生分与嫌弃，竟负气多年，再未登门。旁人或笑他执拗，我却懂，那是乡土里小人物独有的笨拙自尊 —— 将满心真意沉甸甸捧出后，容不得半分灰尘沾染的敏感。这份自尊，让他活得棱角分明，活成了自己的模样，也让他尝尽了人间的孤独。

而这棱角之下，藏着的却是深潭般的柔顺与忍耐。最后那几年，姨母罹阿尔茨海默病，记忆如沙塔崩解，混沌度日。她会藏起食物任其腐烂，会将儿女反锁门外，甚至会向乡邻哭诉，说儿女要 “夺产”。作为长子，他默默辞了零工，成了母亲那座混沌世界里，唯一沉默的守护者。日复一日，他清理屋舍污秽，应对无端指责，将所有委屈默默吞咽，藏入心底。那时他心中可曾有怨？或许有吧，只是从未说过。他只是常常蹲在母亲院子的门槛上，沉默地抽完一支烟，烟蒂摁灭在泥土里，便起身，继续去做该做的事。这份孝，无半分文人笔下 “孝感动天” 的传奇，只是日复一日的磨折与坚守，却比世间所有戏剧，都更沉重、更真切。

表弟走了。他如万千从泥土里生长的平凡生命一般，带着一身乡土的脾性、半生的希冀与未愈的伤痛，走完了人间这一程。他并非完人，有执拗，有执念，有凡人的喜怒哀乐，却也是一个完整的人，一个拼尽全力活过的人。他的一生，是 “满面尘灰烟火色” 的奔波辛劳，是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的柔软渴望，最终归于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的人间怅惘。

灵前，家人撕心裂肺的哭声，撞碎人心，字字皆酸，句句动容。

窗外暮色四合，远山如黛，天地寂然。忽念起陶公所言：“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唯愿天堂无疾苦，愿这在人间尝尽辛酸劳碌的表弟，在另一个世界，活得自在舒心，再无烦忧，再无牵绊；愿那里风轻云淡，黄土温软，能容他卸下半生重担，安然长眠。

表弟，你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