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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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伦娜.侯.布鲁门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绣球花。紫罗兰色和井天蓝色的雾气安睡在细小的心形花瓣上，手拉着手绕成一颗星球。
小女孩在圣乔治女子学校上四年级。她每天五点放学，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趴在细腻的大理石窗台上认真地盯着每一片叶子，每一粒花苞的纹路看，直到脚麻了为止。
然后呢？然后她会脱掉玛丽珍皮鞋，把书包甩在床上，扯开因绑的太紧而头皮散发出钝痛的丸子头发髻，深呼吸几口楼下渐渐飘上来的枫糖浆苹果派的气息，继续盯着这矜持的绣球花看。
这花不好养，稍有差池就不会开花。她记得花店老板这样说。花店闷热散发着土壤气息的木地板上，几十盆盛放的绣球花构成一片小世界。
“爸爸，长大了我也要开花店。这样我养的花肯定都会开了吧！”那时候，薇伦娜穿着米白色的毛衣开衫，上面用钩针织着梵高的向日葵。
那时候，她一路上坚持要自己搬着沉重的花盆，泥土混着手心的汗液在底托边缘沙沙作响。
两个月后，第一颗已经涨的不能再涨了的花苞终于鼓开了。在精致甜美的阳台上炸开了一颗烟花。
薇伦娜推掉了所有和同学周末去游乐场或者逛杂货商店的邀请，还包括一封意味不明的稚嫩表白信。她的身心已经属于这盆高贵的绣球花了。
薇伦娜的父亲侯是一名外科医生，他不太喜欢这样。“我这样完美可爱的薇尔不能再这样下去，她应该把天使一般的生命交给学校，朋友和家人。”高挑消瘦的男人站在宝贝女儿的窗台前，一边叹了口气一边修剪掉绣球花过度旺盛的侧枝。秉着对医者不能自医的绝对相信，他打算再等一周就带薇尔去自己工作的医院看心理医生。
咔嚓一声，最后一根碍事的枝落在窗台上。他的电话响了。
“稍等，费，值班的事晚上再说……”
“您是侯.布鲁门男士吗？您女儿出了车祸，请您立刻来圣十字医院。”
小薇尔拘束的躺着，她的左胳膊和腿都整齐地折断了，腿打了石膏后悬吊在大约离床30公分的位置。
“爸爸。”
她刚从麻醉中缓过来，生理性的眼泪在枕头上连成一片。
“我的花，放在阳台的那盆。要浇水了。”
“我买了一点肥料，在外套的兜里，要记得先到一点点肥料再浇水。”
她的嘴唇很干，声音带着长时间未开口的沙哑 。
“我什么时候能好？我要回去照顾它，它马上就会开下一朵花了。”薇尔盯着病床旁的父亲，执着的嘟嘟囔囔着。
侯的眉毛高高扬了起来，接下来又像是失去了眉骨一样坍塌了。
天哪，我竟然没有看好我的女儿。今天是周末，平常叫凯瑟琳和格里莎曼的小姑娘都会拉着她去天鹅公园的。这可不行，我的薇尔不能失去朋友，独自一人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薇尔是不能失去玩具熊和木马的小小姐，就像我，就像我……
我失去了谭金。
绣球花静静立在浅绿色格子纹的花盆里，雍容的花骨朵仍然傲立着，但仔细看，深绿色的叶片已经蜷曲了。
它枯萎了，它枯萎了。
侯从医院一个人回到家，盯着一个星期没有浇过水的花。
已经没救了，丢掉吧。
他揉了揉藏在松弛眼皮下的眼睛。
好了，你看这花，它此刻是多么可怜啊，已经失去了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就将它安葬吧！
候搬起了花盆，走上街道，准备去半英里外的垃圾站把这盆“干掉的”绣球花丢掉。
天空泛起浓稠的靛蓝色，像是一片最妖冶的绣球花瓣遮住了地球。侯被单薄衬衫包裹着的后背出了一层虚汗，像是灵魂从他的脊椎上探出了头。
花盆左搬右搬，终于被选择丢进一片满是油污的垃圾坑里。绣球花茎折成了六点半的角度，曾经被薇伦娜每天擦的干干净净的花盆碎成了几十片。他直起腰，松了口气，正了正松垮的手表准备回家。
我的小薇尔一定还在等着我为她烤酥脆的苹果派。
薇伦娜没有被石膏包裹着的大腿部分恐怖的红肿起来，流着脓液。她闭着眼，浑身发着高烧。身体因为难受不停的在床上滚动着，不惜用力压着裹成长筒状的胳膊以徒劳的想要缓解大脑被绞碎一般的疼痛。
几分钟内，她就因为一块被丢掉的锈铁片在车祸时卡进了膝关节里而导致的感染死去了。死前，她曾因为过度的痛苦和无人注意的迷茫而将身体扭成了钟表上六点半的形状。
“你是谁？”
“谭金。是你的母亲，孩子。”
薇伦娜的眼睛只能睁开一道缝，她似乎看到一个和自己相似的女人，黑色的头发末端染成温和的紫罗兰色。
“谭金……绣球花——妈妈，我养了绣球花。已经开了一朵了，马上就要开第二朵了，你可以告诉爸爸吗？他叫侯，他现在在医院值班……”薇伦娜的嘴和大脑之间似乎有一根线被剪断了，说出来的话里被过滤掉了什么潜意识里很重要的东西。
“妈妈是谭金，爸爸是侯，我是……”
“对了……我是薇尔.布鲁门。爸爸总是这样叫我。”
“妈妈……你在哭吗？哦不对，是在笑……花一定会开的。到时候，您会更开心吧。妈妈是先开的那一朵，爸爸是后开的那一朵……”
“我呢，我就趴在阳台上看着。绣球花。”
“妈妈你说，耶稣会怪我把自己的灵魂交给了绣球花吗？”
四年后，在一堆被压扁的易拉罐，泄露的电池，腐烂的果皮面包边之中，抽出了一条细细小小的脆弱无比的嫩芽。
绣球花很难养活，是名副其实的娇生惯养小姐花。
在距此地几百英里外的高速路上，一个名叫谭金的四岁小姑娘正和父亲坐在后座玩猜拳。他的父亲答应他，只要赢两局就给她买一盆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