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朱千华的头像

朱千华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随笔杂谈
202601/25
分享

伟大的自主开放——纪念南宁开埠120年(1906-2026)

1906年初冬,当第一艘悬挂外国旗的商船缓缓驶入邕江码头,南宁城外的青山绿水并未因这陌生来客而惊起太多波澜。岸边聚集的人群中,有好奇张望的孩童,也有面色凝重的老者。他们或许不知道,这一刻正在成为这个西南边城命运的重要转折——从封闭的边境要隘,走向世界的开放门户。而这门户的推开,既带来了远方的风,也卷起了本土的尘。

山环水抱间的远见:一次主动打开的国门

据《广西航运史》记载,1901年“广西巡抚黄槐森抵南宁视察,见其地势,山环水抱。虽间有浅水石滩,而统左右两江,河身深阔,上控龙州,下通浔梧,又为云贵两省必经之途,边防倚为转运后路,诚为上游重镇。”

短短百余字,道尽南宁的地理要义。黄槐森目光如炬,穿透了层峦叠嶂的山色,看到了水路连通的潜力,看到了西南边疆与外部世界连接的通道。而在实地察访中,他更敏锐地察觉到潜藏的变局:已有德国商人试图在南宁购置地皮、兴建洋行。虽议价未成,却如一声警钟,昭示外国资本对这片未开埠之地的觊觎已悄然逼近。

形势迫人,机遇亦迫人。黄槐森旋即上书朝廷,详陈利害:“此地既扼要,商务又极流通……欲将接越南的铁路,从龙州修至南宁,使该处成为商贾辐辏之地。拟请将南宁开作口岸,不准划作租界。以均利益,而保事权。”奏折字字恳切,不仅着眼于通商之利,更着眼于主权之守,“不准划作租界”六字,掷地有声,道出了此次开放尝试的核心坚守:开门迎客,但家门须由己掌。

总理衙门审议后,深以为然,明确赞同“不如即将南宁作为中国自设口岸”之策。光绪帝最终批准奏请。1906年11月17日,清廷宣布,南宁正式对外开埠通商。

此番从察访、警醒到奏请、定策的全过程,由地方至中枢,皆出于主动筹谋,旨在以自主之开放,防患于未然,争利于将来。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南宁开埠,成为中国近代史上,第一次由中央政权主动决策对外开放的商埠。

这“主动”二字,重如千钧。在鸦片战争后,中国门户被炮舰轰开的背景下,在《南京条约》《天津条约》等一系列屈辱条约割开的伤口尚未愈合之时,南宁的选择显得格外不同。它不是列强枪炮下的被迫屈服,而是地方官员,对国家困境的清醒认知,是“以开放求变局”的主动探索。这种清醒,比单纯的被迫更显珍贵;这种主动,比无奈的选择更需要勇气。

邕江奔涌120年:从边陲商埠到区域枢纽

开埠后的南宁,最初几十年,洋纱、煤油、火柴等“洋货”,通过邕江水路涌入西南腹地。这股经济新潮,冲击力是广泛的:它剧烈冲刷着建立在传统手工业与旧式商道上的民族资本,许多本地商号与工场,在不对称的竞争中倾覆;同时,它也冲刷出一片新的滩涂,码头、洋行、货栈与新兴市政建设,创造了大量搬运、建筑、服务等新的劳动岗位,为许多普通百姓打开了未曾预见的谋生之门。

清廷宣布南宁开埠后,一面派广西提督在邕驻军,一面拨款修筑马路、公园与市场,沿邕江修建码头与堤岸,鼓励商人兴建楼房货栈。南宁迅速成为广西河运重要转运港,上距梧州三百余里,下通龙州二百余里,枢纽地位初显。

翻阅当年海关记载,可见这般图景:“本口府城内外,地皆平坦,土地颇称膏腴。其居民半居城内,半居城外,上下廓街,凡富商巨号,均在上廓街附近之沙街贸易。其下廓街开辟商埠,作为华洋商人贸易杂居之区,如河水泛涨之际,亦无患淹浸之虞。”

我们称其为“伟大的自主开放”,这“伟大”并非指其过程温和平顺,恰恰相反,它充满了结构转型的断裂与呻吟。“开放”在那一刻,对不同群体,意味着截然不同的未来:对部分传统从业者而言,是技艺与家业的飘摇;对更多涌入城市的劳动者而言,则是陌生而崭新的机遇。青砖灰瓦的骑楼在民生路、兴宁路次第建起,它们既是传统街市形态的消解,也是新城市生活与就业空间的诞生。

然而,正是这种在绝境中面向未来的、痛苦的清醒,塑造了南宁坚韧的底色。抗战时期,这座“水上城门”因其特殊地理位置成为战略要冲,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新中国成立后,它在计划经济时代承担着区域物资集散的功能。真正的腾飞始于改革开放:1984年成为沿海开放城市,1992年享受沿边开放政策,2004年中国—东盟博览会永久落户南宁,2019年广西自由贸易试验区南宁片区挂牌成立……每一次政策叠加,都让这座城市的开放基因,在创造性的重生中愈发强大。

平陆运河:从“向江”到“向海”的开放革命

如果说120年前的开埠,是南宁第一次主动向世界推开“江的门户”,那么今天正在建设的平陆运河,则是南宁从“临江之城”向“滨海之城”历史性跨越的主动宣言。这条始于南宁横州市平塘江口、直抵北部湾钦州港的黄金水道,不仅缩短了南宁出海里程约560公里,更在深层意义上重塑了南宁的开放地理格局。

作为世纪工程的平陆运河,恰是南宁开放精神,在新时代的壮丽续写。1906年,先辈们利用天然河道向世界开放,承受转型阵痛;2026年,南宁人以人工运河,主动拥抱海洋,更具备了统筹发展与保护、创新与传承的成熟智慧。这种从“借江出海”到“造河向海”的转变,彰显了更加自信、更具韧性的开放姿态,它不仅是物理通道的开拓,更预示着在高质量发展阶段,探索一条机遇更普惠的开放新路。

这条运河建成后,将成为中国西南地区最便捷的出海通道,使南宁从“西部内陆城市”,一跃成为“出海前沿枢纽”。当5万吨级船舶从南宁港启航,沿平陆运河直抵北部湾,南宁120年的开放史,将完成一个辩证的叙事闭环:从在被动中,争取主动开埠,到今天主动构建面向新时代的开放大通道,其间对代价的反思与对普惠的追求,正是开放精神不断成熟的标志。

历史的镜像:南宁1906与海南2025

南宁1906年的开埠,是在国家积贫积弱背景下的“突围尝试”,其“自主”是在巨大外部压力下,试图掌控自身命运的最后一搏;海南2025年的封关运作,则是在国家繁荣富强基础上的“战略引领”。前者更多是地理门户的开放,伴随残酷的创造性破坏;后者则是制度、规则、标准全方位与国际接轨,更注重系统性集成与风险管控。但精神内核一脉相承:对开放必要性的清醒认知,对拥抱世界的坚定勇气,以及在实践中不断深化的对“如何开放”的智慧求索。

120年,邕江水奔流不息。从1906年第一艘外国商船带来的希望与冲击,到平陆运河时代,万吨级船舶即将承载的梦想与责任,南宁的开放史,就是一种在破立交织中不断突破自我,更在勇毅向前中开新图强的精神。

今天的南宁,正站在新的历史交汇点。它面对的已不是“要不要开放”的问题,而是“如何实现更高水平、更高质量、更具包容性的开放”的时代课题。

江河终将入海,风帆永远向前。当平陆运河贯通之日,邕江之水拥抱的将不仅是北部湾的波涛,更是一个对历史负责、对未来坦诚的新境界。这一次,它将承载着一座城市完整的记忆与深邃的思考,驶向更广阔的未来。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