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告诉我——
就在那个秋意朦胧的早晨,风从巷子深处的井里吹来,带着一股温润之气,熨平了水婆奶奶脸上被快乐抓皱的皮肤。风后来告诉我,水婆奶奶迎风而上,就像倾斜的字母y,充满了风烛残年的力量。
风说,谁也没有想到,七十九岁的水婆奶奶挪着小碎步上学去了。她背着小红书包,就像雪山之巅的登山队员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整个脸盘儿跟烤熟的红薯一样冒着热气。陪她上学的是一条黄白相间的边牧犬,这是她对相依为命的孙子江水夫提出的唯一要求,她要和边牧比学赶超。
那是一条快三岁的成年犬,喜欢待在风中展示它飘逸的毛发。差三十九天就是它的生日,水婆奶奶掰着指头期待着这一天早点到来,她要为它庆生,就像为自己庆生一样隆重,凑巧的是,这一天也是她的生辰。平日里,水婆奶奶总是亲切地喴它匪匪,或丫丫、奔奔、跳跳,昵称经常换来换去,没人知道每一个昵称背后都对应着一个若隐若现的记忆。其实这条狗很温驯,它经常趴在水婆奶奶脚边,肥厚的U形嘴巴搁在她的软鞋面上,眼珠子转来转去,瞅着水婆奶奶画板上一圈圈令人困惑的旋涡。一直以来,水婆奶奶缠着江水夫说,匪匪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已经到了上学的年龄。
风说它是风,来去如风的风。风喜欢狗,正如狗喜欢风,它用招展的毛发描绘风透明的形状,风用无形的梳子帮它梳理一身的飘逸。那天早晨,风跟着校车,校车载着水婆奶奶一路前行,风说车厢里弥漫的混乱正在发酵。
车里八个老人嘻嘻哈哈地打着招呼,然后咬着吸管伸向彼此手中的牛奶盒子。他们一边吸着牛奶,一边看着上了车的水婆奶奶,相互交换着好奇的神色。她被押车的皮老师安排到车尾坐下。车就欢快地启动了,八个脑袋仍然盯着那个陌生脸庞,就像盯着黑板上难以辨认的字母W。穿过后窗,他们知道后面还有一辆校车,那只从未见过的边牧犬被大狼狗领上了车。有人惊呼起来,是光灿灿的金边。有人纠正,是萨摩耶,微笑天使。有人反驳,是金毛。有人笃定,是一条狗。有人戏谑,是她转世的阿爸。
水婆奶奶一脸严肃,不,是跳跳。她陷入沉思,仿佛回到童年,喃喃自语道,不是阿爸,阿爸是一只水老鼠,从未爬上过岸。
皮老师扭过头说,安静!有人小声地嘀咕着,是狐狸。水婆奶奶伸手揪住前排老人的耳朵,尖声尖气地警告他别瞎说。那个老人拥有一只永不转动的义眼,并未招惹是非的他疼得哇哇大哭起来,双手使劲拍打着面前的椅背,嘴里嘟囔着,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死鹦鹉。那时她还不知道,他叫老腾。而他更不知道,鹦鹉是她无法摆脱的梦魇。
水婆奶奶一听到鹦鹉就缩回了手,就像被鹦鹉啄了一口。一个脆弱的老太跟着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椅子里有牙齿,牙齿咬人。车厢里乱成一团,一股尿臊味弥漫开来。皮老师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车厢后面,宛若一个蜻蜓点水的魔术师,轻轻收走所有的哭声。她在水婆奶奶身边坐下,拉住她被啄伤的不停抖动的手,往她手心塞了一颗巧克力糖。水婆奶奶委屈地说,我不要乘这辆车,我要和皮皮坐一起。皮老师小名就叫皮皮,她接过话茬安慰老人,好好,我们坐一起。水婆奶奶说,不是你,是跳跳。皮老师说,那皮皮是谁呢?水婆奶奶一脸茫然,转眼间她已想不起来。跳跳又是谁呢?水婆奶奶噘着嘴说,跳跳就是跳跳。皮老师笑道,跳跳就是匪匪,在后面那辆车上呢。
皮老师是一个孤独的女人,三十多岁的人儿顶着四十开外的脸盘子,颧骨上方长着南方人深陷的眼窝,因而她的目光就像从井里溢出来的,有时是温暖的舌头,有时冷峻如霜,这取决于井中的水温。显然,那天早上她情绪相当不错,霜降之后的阳光从车窗外涌进来,染红了她的心情。她看上去就像被时光做旧的过气影星,她似乎停在遥远的时空。水婆奶奶盯着她的侧脸看了许久,那张脸坑坑洼洼,仿佛有一场雨落在水面上。水婆奶奶觉得似曾相识。
突然,车子一摇一晃,水婆奶奶犹如被电击了一下,大惊失色地喊道,快停下,快停下。她害怕那种颠簸,颠簸让她眩晕,仿佛天生如此,颠簸就像浪上的一条船,载着她并不安稳的一生。紧接着,车子嘎的一声停下,所有人像风中的麦子往前倒去。幸好都系了安全带,否则他们会被撞得头破血流。有人受到惊吓,呼之欲出的哭声被墨镜司机用呵斥强行压下,搞什么鬼?谁在嚷嚷?皮老师按住水婆奶奶,半个身子转向后面。嘭的一声,后车撞了上来,玻璃碎了,一条小花狗飞了进来,不偏不倚落在水婆奶奶的怀里。水婆奶奶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开心极了,丫丫,丫丫,我的丫丫可摔不得。她把它抱在怀里,亲了又亲,丫丫摔坏了吧?车厢里又乱成一团,吵吵闹闹,哭哭啼啼,简直是一锅冒着气泡的粥。后车里更为热闹,一车狗狂吠不已,相互交换着惊恐和兴奋。
皮老师从容地站起来,板着脸朝最前面的车门走去,这一次她没有收走抽泣声,因为哭声是由司机造成的。她瞪了司机一眼就下了车。司机软着声音说,别哭了,别哭了。皮老师爬上后面的车。押车的大狼狗早已下了车,丧丧地坐在地上,表情就像欠了八辈子债。皮老师在车厢里来回走了一趟,狗狗们霎时安静下来,偶尔有一只发出短促的委屈声,它正是坐立不安的匪匪,它很想冲出去寻找水婆奶奶。皮老师板着的脸终于松弛下来,阳光又回到土豆脸上。她笑眯眯地盯着匪匪看,就像看着多年不见的冤家,直到它乖乖低下头趴在坐椅上。她转身跳下车,拍拍大狼狗的脑袋,半是嘲讽半是安慰地说,你就这能耐?到前面车上去,让他们安静下来。大狼狗翘起威武的尾巴,一纵一纵地跑向前车。它上车仰着脖子吼了一声,司机和老人都僵住了。它学着皮老师走向车尾,从水婆奶奶怀里叼走了小花狗,小花狗从水婆奶奶手里叼走了巧克力糖。然后,皮老师和大狼狗回到各自的车上。撞击虽然严重,但没有伤筋动骨。她朝司机摆了摆手,示意继续开车。
尽管街上发生了追尾车祸,但奇怪的是没有人前来围观。几十年来,出生率急剧下降,年轻人不再是按时归来的候鸟,中年人一批批老成土疙瘩,整个城市和空心萝卜没什么两样。把老人关在家里比较安全,这是共识,也是人们离家即锁门的习惯性动作。车祸发生时,沿街老人听到了沉闷的撞击声,纷纷凑到窗口木讷地看着,努力从记忆深处打捞曾经热闹的街市。他们也想爬上校车,但家里人说,那是专车,拉的全是老呆子。他们转而羡慕那一车的狗,尤其是那条威武的纯黑大狼狗,纷纷感慨以前被呼来唤去的畜生如今变成了押车的主人,真是扯淡。
校车一前一后开进了学校。学校位于郊区,四面环河,犹如孤岛。一幢福建土楼一样的建筑就是所有的校舍,从空中看跟一个灰色的拇指扣差不多。它是江水夫的梦幻之作,建筑创意来自他从未告诉过别人的梦中。在梦中,他看到奶奶画画,画面上先是旋涡一样的风,一圈又一圈落在水中央,然后风被注入了水泥和沙子,于是他看到了旷野之上矗立起一座建筑。在学校中间的旗杆下,校车停稳后校门就自动关上了,水婆奶奶跟着皮老师下了车,和大家站成了一排。她站在最后,就像压在秤杆末尾的秤砣。她看到另一支狗队里匪匪排在中间,就在小花狗后面。她小声地呼唤,笨笨,笨笨。匪匪转头看了她一眼,尾巴摇了摇就赶紧停下。水婆奶奶念叨着,说好站一起的,你偏要逞强站前面,哼。音乐声突然响起,水婆奶奶觉得很熟悉,跟着旋律哼着。旗杆下站着两个人正在升旗,皮老师带领大家举起右手,水婆奶奶迟疑一下照做了。她看到匪匪狗脑袋转来转去,心里有些得意,不专心是要挨批评的。升旗之后,两队人马像剪刀一样分开,朝着两个方向进入了东西教室。
学校决定,这是最后一次接送老人与狗,此后将执行寄宿制,并进行封闭式管理。水婆奶奶和匪匪都是突然到来的插班生,这一天是他们求学生涯的开始。他们将在这里学习、生活,直到生命最后一刻。皮老师精心编制的教案遵循了因人施教的原则,根据每个老人的智力情况确定难易等级,然后由难入易,越教越简单,压箱底的最后一课就是拼音字母a、o、e。另一组则完全相反,狗狗们从简单的动作教起,逐渐向着高处攀登,直到在加减乘除中分出优劣。每天晚餐前会有一场人狗会晤活动,江水夫命名为“轻松一刻”,以解人畜相思之苦。在那一刻钟里,水婆奶奶总是拿着小画板出1+1=?的题目考它。在匪匪生日到来之前,她发现它什么都没有学会。它和往常一样把脑袋伸到她怀里撒娇,嗅嗅她不易觉察的脑油味。她又慈爱又生气地说,谁说你是最聪明的?笨笨,笨。
二十年来,水婆奶奶变得越来越笨重,体型快赶上一头水牛。五十九岁以后她的皮囊开始注水,体重增加得异常迅速,风说它再也推不动她。曾经,她也是一枝长在山头上的曼陀罗,花香被风传播到四面八方,人们谈论她的腰肢就像谈论一片薄薄的弹簧,正是这片弹簧弹走了她的童年,她的怀了春的心思,一群从不甘心离开的小伙子,她的婚姻和她的孩子,以及她顽固得石头一样的疼痛。她的一生是如此妖娆多姿又不可言说。当她无数次坐在山冈上和夕阳里,风总是轻易地穿透了她,就像CT一样扫描了她的心事。她对着风倾诉,但从不讲出来,只是亮出瓷盘一样的脸。曾经像月亮一样美丽,现在像泛黄的瓷器一样布满裂纹。
三年前,就在水婆奶奶七十六岁寿辰那一天,风给她送来了一个特别的礼物——一条圆滚滚的小边牧。
没有人知道,水婆奶奶每个生日都是她的受难日,意外和惊险总会准时到来。因此,每次生日晚宴前的一下午,她都会关在房间里等着受难,濒临一次涉水而来的死亡。受难之后,她满血复活地走出房门,把轻松和快乐拿出来和大家一起分享。但是那一天她忘了,整个下午被江水夫安排得满满的。江水夫把迷糊的水婆奶奶领到偏居一隅的画家工作室,让画家O给她画一幅肖像画。画家O很给力,在下午五点前交出了他十分满意的作品——《老人和狗》,画面上高贵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一只小奶狗。江水夫正在疑惑,为什么画一条狗?水婆奶奶兴奋不已,她说,你不知道吧?我属狗,我喜欢。他追着O问,画家手舞足蹈,癫狂不语。
当身穿中式寿衣的水婆奶奶在江水夫的搀扶下走向舞台中央,一百多号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她乐呵呵的脸上,她摸着挂在脖子上的红木念珠,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奶油、酒水和掌声的气流,对着九层蛋糕上的蜡烛嘬起了布满皱纹的嘴,就在这当儿她突然仰起脖子张着大嘴透不过气来,双手挥舞着抓向空气。所有人猝不及防,呆若木鸡。一个身影冲向舞台,从后面抱住水婆奶奶的水桶腰,把她上半身向下按,对着她的后背恰到好处地拍打,紧接着一颗白色的鸟蛋从她嘴里蹦出。水婆奶奶抹着脖子,喘着呼呼的粗气。江水夫先是安慰奶奶,然后对着救命恩人叫个不停,皮老师,皮老师。皮老师摆摆手在人们的注视下从容走下舞台。为了缓和紧张的气氛,江水夫抓起话筒向所有来宾说,七十六岁的奶奶其实是个老顽童,她给大家上演的节目有惊无险,这正是生日的应有之义——她用这种方式向受难的母亲致敬,也用这个方式开启下一个年轮,让我们为老寿星祝福……人们齐声欢呼,掌声雷动。
那天寿宴结束后,油画被挂到了别墅高挑的客厅里。后半夜刮起了大风,风乘机钻进水婆奶奶的卧室叫醒她,把她一步步领到画像前坐下,然后拂向画像,拎起狗耳朵,把小奶狗从画像上揭了下来。飘在空中的狗翻了一个跟头,接着向下一跳,落在水婆奶奶怀中,它用小舌头舔了她的脸。水婆奶奶抱着小奶狗欢喜地走了七十六步,在重新进入梦乡前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土匪,乳名匪匪。
风告诉我,那个名字土得掉渣,哪有这样取名字的?风有些嗔怪。那是一条出自名家笔下的狗,金色的毛发如此高贵,绝对配得上江水夫的高门大户。江水夫试图遗忘的“土匪”这个遭人诟病的家族身份,竟然被一条狗的名字给唤醒了。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偏要取名土匪?难道他这个美国大学毕业,在金融界被誉为白手套的高级玩家铁定是土匪的后代?在他幼小的梦里,两个男人的影子经常在一起绘制地图和擦拭猎枪,神神叨叨地兵棋推演和挂图作战,直到迷失在提前结束的童年。有一天,一只鹦鹉飞了过来,告诉他爸爸是土匪,爷爷是土匪,江家全是土匪。他紧急生了一场没有来由的病,急得水婆奶奶给他灌下了一碗神仙草熬制的汤药,迷迷糊糊中,他从一口古井中看到了佛光包裹的自己,坚定认为他就是传说中的“金童子”。于是病就神奇地好了,从此他发奋读书,扶摇直上。关于边界模糊的童年,江水夫也就记得这些,其他的就像沙地上的水悄悄溜走了。他问奶奶,这明明是一条“金边”,怎么能叫“土匪”呢?水婆奶奶翻着白眼,土匪?它叫跳跳,是从画上跳下来的。江水夫跑到画像前,发现油画不见了,只剩下一面照不出人影的镜子。他去找画家,可是O早已人间蒸发,无影无踪。
三年来,水婆奶奶和匪匪形影不离。最初,匪匪比她的一只鞋子大不了多少,但很快就像吃了发酵粉一样猛长。七个月来,它已褪去软软的胎毛,就像刚刚步入青春期的小伙,长着一副尴尬的嘴脸。它鱼钩一样的爪子平常收缩在肉掌里,只有当它伸懒腰和爬上奶奶的床铺时才露出来。它总是追着水婆奶奶的脚跟跑,咬着她的裤管不放,小屁股蹶得老高,尾巴摇来摇去。水婆奶奶拍它的屁股,一边拍一边骂,你这个讨债鬼,讨错债啦。匪匪仿佛听懂了,一双乌黑的眼珠子瞅了她一眼,转身躲到钢琴罩下不出来。有一天,匪匪不见了,水婆奶奶找遍上上下下九个房间、五个卫生间,就是不见它的踪影。当她心力交瘁地坐在红木沙发上伤心时,突然听到了啃苹果的声音,并在钢琴罩下找到了那个偷吃鬼。她揪着匪匪的耳朵,又在它屁股上打了几下。它不服,毫无耻辱地躺在地板上,四个爪子蹬来蹬去,在水婆奶奶的手背上留下了两道血口。晚餐时分,江水夫看到奶奶一只手藏在餐桌下,他拖出来发现了伤口。那一次,江水夫终于爆发了,他吼道,这条狗到处拉屎撒尿,把椅子脚啃得像玉米棒,不仅如此,从它进门起我就走背运,投啥亏啥,它是我的克星,也是你的灾星,我要宰了它。水婆奶奶叉着腰瞪着江水夫,你敢!僵持了一会儿,匪匪从钢琴罩下探出头,一溜烟跑到奶奶房里。水婆奶奶从厨房里抓了把狗粮,回房间喂狗去了。第二天一大早,江水夫发现奶奶不见了,他出门找了一大圈还是没找着。他把气撒到了狗身上,解下皮腰带要抽它。匪匪一看势头不对,立马蹿出家门。
那天天气和江水夫的脸一样阴沉,然后下了一场小雨,风跟着匪匪在街上穿来穿去。它拿鼻子到处嗅,仿佛闻到了水婆奶奶的气味。每到一个路口,它总要对着消防栓或一棵树撒几滴尿。它刚刚学会抬腿撒尿,但身体还不能保持平衡。奔跑本来是它的强项,可它整天被关在家里,因而没跑几步就吐着舌头喘气。每走一段路它会停下,再回头看看,好像奶奶就在身后。就这样兜兜转转,直到晌午时分,它在郊区的一条河边停下了。河中央是一个岛,岛上正在施工,一座宏伟的圆形建筑已初具规模。它奔向一棵柳树。柳树下坐着水婆奶奶,她望着圆形建筑,抓着柳枝在地上画圈,一只蝉壳从树上掉入圆心。她觉得它被囚禁,而她也是。匪匪对着树撒了一泡尿,然后咬着水婆奶奶的裤管往后退,屁股蹶上天。老人仿佛从梦中醒来,突然看到匪匪,再看看周边,就开骂道,笨笨啊笨笨,你把奶奶领到这里干嘛呀!匪匪松开裤管叫,仿佛在抗议,一口叨起面前的蝉壳,嘴一甩扔出去老远,然后往前一扑,嚼嚼就咽下去。它朝她叫了几声又往前跑了几步,于是水婆奶奶就跟着它往回走。渴了它就着路边积水喝几口,累了就趴在露天椅子上歇歇,奶奶乘机也坐一坐。傍晚时分他们才到家,都瘫倒在床上,狗头搁在奶奶肚子上。后来,水婆奶奶告诉江水夫,她迷路了,是匪匪把她找回来的。奶奶说,街上空荡荡的,人都去哪里了?
尽管如此,江水夫仍然要宰了狗。他认为,这是一只来历不明的狗,生下它的居然是一幅画,而画和画家O又莫名不见了,这一切委实荒诞。更恐怖的是,画作完成的当晚奶奶差点噎死,他后悔给奶奶画像,在过去一般只给死人画像,他洋派的做法显然水土不服。他怀着内疚一直在寻找消失的画家,但是,画家就像一头水牛沉入了水底,悄悄栖息在他的潜意识里。匪匪总是对他保持警惕,低昂着脑袋,眼珠子追着他的影子转来转去,一副怯生生又贼兮兮的样子。江水夫一直在犹豫,是在找到画家之前还是之后宰了狗?理智告诉他有必要搞清楚再下手,他不是冲动之人。
七十六岁寿宴之后,水婆奶奶扔掉了江水夫为她订制的高档寿衣,从一楼卧室搬到二楼朝北的书房里住下来。她告诉三楼的江水夫,那不是她的卧房,而是她父母亲的,如今他们回来了,应该让给他们。江水夫在惊愕之后理解、尊重并答应了她。原本书房里有一面小镜子,就放在书架的第二格上。每当她从镜子前走过时,发现镜子里住着一个鬼鬼祟祟的老太婆,她不知道那个人正是她自己。在晚上睡觉前,她把被子蒙在头上,生怕镜子里的人跳出来捉她。她鼓起勇气,把镜子扔出了窗外,顺手把一个扎着辫子的布娃娃拖进了被窝。白天,她趴在窗口朝外看,对面别墅落地窗子后似乎坐着一个尖嘴猴腮的老人,老人肩上站着一只鹦鹉,她害怕,躲在窗帘后面,并叫来匪匪壮胆。一年后,鹦鹉消失了,老人再也没有出现过。她既欣慰又好奇,好端端地怎么会凭空消失?她翻开书柜上的《新华字典》试图找出合理的解释,那些汉字竟然全不认识,她突然意识到,是该上学了,文盲会遭人耻笑的。她带着匪匪守在房门后,直到晚上江水夫回来,她拉着他的手说,阿爸,我要上学。江水夫愣了一下答道,等学校试运行一段时间后再去不迟,那是我送给你的超级礼物,来自你的创意,奶奶你一定会喜欢的。
皮老师安排的数学课,在水婆奶奶看来就像一黑板的蛾子扯着她的目光飞舞,她被眩晕再次冲上浪尖。除了十以内的加减法,她无法理解乘法和除法,无论皮老师怎么讲解,她仍然一头雾水。尽管如此,班上团结友爱的氛围还是让插班生水婆奶奶尝到了蜜一样的温暖。没有人耻笑她的愚笨和水桶腰,相反,一个长着鹦鹉嘴的老头总是向她投来关切的目光,镶在脸上的玻璃义眼长时间地凝视她,她觉得他在端详一幅谜一样的画。她似乎认识他,可又想不起来他是谁,甚至连入学第一天在校车上揪他耳朵的事情也早已忘记。课后,他挨着她坐一起,她被他友善地拉起手来掰指头,复习一些简单的加减法。他向她做了自我介绍,让她喊他老滕。她嘴里反复念叨,老是疼啊?哪里疼?老滕就说,心里疼。水婆奶奶木讷地看着他,他有些羞涩,埋着头说,自从老伴死了鸟儿没了后,他就觉得心疼。他分不清疼痛是因为老伴还是因为鸟儿,因而疼痛加剧。就像一根针时不时刺你一下,就在这儿,他指指心口。水婆奶奶拿出他的小画板,抓起老滕的手教他画画,先画了一个圆,这是你,再画了一个圆,这是我。老滕拿起红色画笔,画了一个更大的圆,把两个圆圈了进去,顺便把他的小心思赤祼裸地画进去。他抬头看她,从她困惑的表情里读出迷茫,因而受到了不大不小的伤害,老滕更疼了。他捂着脸哭了起来。水婆奶奶把他长着一圈倔强银发的脑袋揽进怀里,拍拍他的后背,笨笨啊笨笨,谁欺负你了?受委屈了吧?
绘画课上,水婆奶奶得到了皮老师的多次表扬,她夸她麻秆一样的手竟然变得温温软软,就像蜘蛛织网一样灵活。这让老滕又羡慕又嫉妒,他画了一只谁也叫不出名字的鸟儿,遭到了大家的哄笑。皮老师仍然鼓励了他,肯定他画的小鸭子非常可爱。老滕委屈起来又要哭,他说不是鸭子,是鹦鹉。就是那时,水婆奶奶嗷嗷叫着钻到桌子下面去了。
除了风,没有人知道水婆奶奶对鹦鹉怀有深深的恐惧。本来,在她少女时期,她对这种彩色鸟勾魂摄魄的语言充满幻想,认为它是披着彩虹说着人话的神鸟,她曾经渴望拥有一只。十九岁那年,一个托着鹦鹉的男人走向她并娶了她。她为这个来自土匪窝里的男人怀了五次孕,结果全部流产了。第一胎是个女孩,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她抚摸着肚子给尚未出生的孩子取了个名字——丫丫。当她满心期盼时,那只处于发情期的鹦鹉对着她又蹦又跳,咯咯咯笑得停不下来,她追它,要揪它,它展开翅膀从她鼻尖飞过,留下了一股蜡烛燃烧的味道。她突然感到鼻子里爬满了蚂蚁,挺起腰,张开嘴,停顿了一秒后打出了惊天动地的喷嚏。就在她享受喷嚏带来的痛快时,肚子剧烈疼痛,第一胎就是这么流产的。鹦鹉被男人藏到阁楼上,并用皮筋套上它的嘴。从第二胎开始,直到第五胎,尽管鹦鹉从来没有出现过,但蜡烛味从未离开,她还是习惯性流产了。第六胎之前,在一个夜晚她摸上阁楼,发现了套着皮筋的鹦鹉,于是毫不犹豫地拧断了鹦鹉的脖子,并在男人给她最后一次播种之后告诉了他,鹦鹉死了。男人疯了一般冲上阁楼,把鹦鹉尸体藏在怀中,给了她一巴掌后甩门而去,旋即被黑夜永久吞没。那一夜,风吹散了阁楼上浓郁的鹦鹉味,吹干了她脸盘上的斑斑泪痕,并从她脑子里吹走了那个男人。但是,风说,鹦鹉像幽灵一样和她纠缠,并强行在她心里的缺口处住了下来。她吞下孤独、忧伤和愤怒,独自生下孩子,这个孩子正是江水夫的父亲。
皮老师好说歹说把水婆奶奶从桌子下哄出来,又给了她一颗巧克力糖。显然,恐惧让奶奶全身颤抖,牙关紧闭。皮老师耐心询问,试图打开她早已尘封的秘密。然而,水婆奶奶只是张着嘴,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YingYingYing,这让皮老师浸透着强烈责任的好奇心最终落了空。老滕似乎愧疚不安,耸着肩搓着手跟在水婆奶奶身后,就像一条拖在地上的尾巴。
傍晚时分,对面教室的狗狗们被大狼狗领到“欢乐一刻”会见室。小花狗扑到老滕怀里,拼命舔着他的脸。匪匪也一样,它坐在水婆奶奶面前,仰着脖子等着她抚摸。但是水婆奶奶神情黯然,只是把手僵硬地放在匪匪头上。匪匪知道奶奶心不在焉,它把狗脑袋温驯地搁在她的膝盖上,可怜巴巴地瞅着奶奶蜡纸一样的脸。老滕凑过来,紧挨着水婆奶奶,小花狗又从她口袋里偷走了巧克力糖。匪匪突然龇牙咧嘴,用前爪拨开小花狗嘴里的糖。上一次,小花狗就因为偷吃了巧克力糖差点送了命。匪匪记得奶奶曾经说过,狗是不能吃巧克力的,巧克力是毒药。但在老滕看来,匪匪不仅霸道,而且很坏。他找来大狼狗并用一种奇怪的手势告了状,大狼狗冷冷地看着匪匪,匪匪就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低着脑袋跟着大狼狗走了。十五分钟的会见就这样匆匆结束。老滕为了逗水婆奶奶开心,就给她讲起鹦鹉学舌的故事,他学着鹦鹉说着走音跑调的话,我是老滕,我是老滕,咯咯咯。水婆奶奶捂着肚子弯成了弓,她把他当成箭射向远方。他并不放弃,掉转头向着她追来。她一声不吭逃进卫生间,继而逃进厨房,最后逃进提前到来的梦里。自此之后,鹦鹉再也没有离开过她不着边际的梦。她咬紧牙关,不再说话。
皮老师急得嘴角上火生疮,想尽一切办法也无法打开水婆奶奶的嘴巴,奶奶就像一个铁球自我封闭了。而七十九岁的寿宴即将到来,江水夫早已交代,寿宴就放在学校举办,必须隆重、热闹,不可复制,空前绝后。他说,市长会亲自来,他还邀请了所有在册老人与狗的监护人,以及市里有头有脸的企业家、慈善家和风投家。寿宴是一个样板,是展现这个城市尘世幸福的最后一块土地,要成为所有老人所有宠物最后的向往之地。江水夫安排了一支专业司仪队伍,前两天已经进场布置。皮老师要做的是,展现老人的才艺和狗狗的绝活,重中之重是水婆奶奶,她是绝对的主角,要让大家看到她身上狗的阳气,佛的慈爱,山的庄重,光的永恒。本来皮老师就很焦虑,每天晚上即使吃了安眠药还会在校园里游荡,现在,奶奶不可遏制地走向了自闭,安静得就像一幅被末世笼罩的油画。皮老师连撞墙的心都下了几次,不到万不得已,她不能向江水夫和盘托出一切,而一旦万不得已,必然万劫不复不可收拾。慌乱之中她找到墨镜司机,司机给她指了一条明路——爱情。只有爱情,才是生命的春药。而爱情皮老师从未完整品尝过,在她看来,爱情只是硬币的一个面,另一面光秃秃的。在她少女时期,她曾暗恋过一个人,是她的同学,帅帅的,高高的,白白的,坏坏的,她鼓足勇气送给他一本琼瑶的《情深深雨濛濛》,而他塞给她的竟然是一面破镜子。她从镜子中读出了深意——自己照照,没得数吗。在那之后,她患上了严重的孤独症。在封闭的日子里,一只鹦鹉总是跳进来陪她说话,当鹦鹉学会她的口音、她学会鸟语之后,自闭症竟然奇迹般地好转了。绝望中的皮老师终于看到了一线希望——不是爱情,而是鹦鹉。
然而,关键时期爱情真切地发生了,就像病毒一样,同时感染了匪匪与老滕。匪匪天天追着小花狗,正如老滕黏着水婆奶奶。那几天,散发着神秘气味的匪匪被大狼狗看得死死的,它变得暴躁不安,整天整夜地不睡觉,算术题目做得一塌糊涂,嘴巴不时地发出呜呜声。在它生日到来的前一夜,它爬上屋顶,对着风口无声地嚎叫。天地间下了一场水雾,浓得就像匪匪的心事。那一刻,我被它深深震撼,风说。而老滕和匪匪一样悲伤,因为水婆奶奶再也没有正眼瞧过他,更没有开口和他说过一字半句。皮老师给老滕服下两片佐匹克隆药片后他仍然睡意全无,也悄悄爬上了屋顶。在那里,老滕和匪匪相遇了,他们抱头痛哭。哭着哭着被梦丝滑地领进了门。过了一会儿他们又突然惊醒,身边多了一个酣睡之人,正是憔悴的皮老师。他们没有叫醒她,而是赶紧离开屋顶——他们看见水婆奶奶正在院子里飞奔。
第二天将举行寿宴,疲惫的皮老师感觉自己快变成一块风化的石头。墨镜司机的点拨让她回想起遥远的爱情,而她对爱情一知半解,就像尝了一口的雪糕化了。尽管如此,她从老滕眼神中还是认出了暌违的爱情,然而,这趟爱情仍然只是硬币的一面。她既熟悉又同情。当初,那个男生留给她的除了镜子就是毁灭。她看着他一路高歌猛进,考入了省内一所985高校,接着漂洋过海音讯全无。就像一颗流星,闯入她十七岁的青春,五年之后消逝在记忆边缘,十五年之后又从地球另一端神采奕奕地绕了回来。那时,严重下降的出生率让她刚刚失了业,不得不与无比热爱的幼师职业说拜拜。她借酒浇愁,跌跌撞撞地倒在市政府前面的广场上。当她在医院醒来时,闪电一样的镁光灯刺痛了她的眼睛。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手捧鲜花站在她面前,她认出了他,心脏乱跳,呼吸急促,机器的报警声响成一团,几个医生冲了进来,而他丢下花面色平静地离开了,生生扯断了她抖动不已的视线。她从头条新闻上读到海归博士救人的报道,读到了他的名字江水夫。报道里江水夫没有过多谈及救人的事迹,只是诚恳地表示,他爱家乡,爱家乡人民,打算投资建一所老人和宠物学校。后来,记者把她的情况告诉江水夫,江水夫盯着“皮皮”这个罕见的名字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决定再去会会这个曾经的高中同学。皮老师拿出硬币,细细打量着另一面,在迟疑之后答应了江水夫的提议,出院后就到江家做保姆。时间不长她就被抽到学校工地上参与江水夫的宏图大业。她把半面爱情藏了起来,风风火火地回到了皮老师这一修复如初的身份上。谁也没有想到,如今的水婆奶奶成了她通往辉煌的拦路虎,她甚至想撬开奶奶的嘴巴,强行掏出那些压抑的词语。面对不怀好意的司机,她没有抽回手,而是任其抚摸,并给了他一个暧昧的微笑。她抑制住兴奋,千叮咛万嘱咐,请司机务必帮他找来一只鹦鹉。司机停在这个单身女人的手背上,目光迷离地说道,我家里就有一只。他神秘兮兮地告诉她,那只鹦鹉正是老滕刚入学时被他悄悄没收的。皮老师一脸严肃道,你怎么能私自扣押?司机嘿嘿笑而不语。
最后一个夜晚,皮老师把水婆奶奶领到学校礼堂圆形舞台上,对着台下空荡荡的坐椅大声说,让我们欢迎老寿星闪亮登场,接着她拼命鼓掌,试图以情景模拟来唤醒奶奶沉默的世界。她搬来一张椅子让奶奶坐下,然后对着八把空椅挥舞指挥棒,仿佛在指挥老人们一起唱生日歌。接着,她学着狗做算术题,翻空心跟头,拿鼻子沾上油彩后在红色手卷纸上画狗的自画像、写下金色的“寿”字,最后伸出长长的舌头在水婆奶奶的脸上舔一下,并依偎在奶奶膝下。这是寿宴的主要环节,得到了江水夫的高度赞扬。她起草的两分钟的致词,已被江水夫以中英文交织的形式背诵了下来。所有这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但是,奶奶仍然无动于衷,枯坐如佛。皮老师终于化成一摊水,从舞台上流下来,又像爬山虎一样爬上了屋顶。她留下鹦鹉,试图让它打开奶奶喉咙深处的门,在屋顶,她怀着最后的指望昏睡了过去。
然而,枯坐如佛的水婆奶奶,脑壳里却热闹非凡。自从老滕画下鸟儿以来,鹦鹉就落到了水婆奶奶封闭的脑子里。在那里,鹦鹉和奶奶既相互追赶又相互逃离,做着毫无规则的布朗运动。起先奶奶是愤怒的,她要拧断它的脖子,但它保持警惕,巧妙躲闪,奶奶无计可施,只能拼命追捕。而鹦鹉同样是愤怒的,它不停叫骂和诅咒,并伺机啄瞎她的眼睛。后来,愤怒被惯性取代,他们忘记了复仇,只是习惯性地追击,无休无止地捕杀。突然啪的一声脆响,就像蛋壳被鹦鹉啄破,水婆奶奶从混茫中看到一线生机。她揉揉老眼,先是看到了光,接着是彩虹,彩虹缩成一团——一只鹦鹉正在礼堂舞台上东张西望。那只鹦鹉正是皮老师爬上屋顶之前留下的最后的指望。
它张开翅膀。由于长时间的笼养和翅膀被修剪过的原因,它的飞行不再舒展,像飞机失去平衡一样冲向水婆奶奶。水婆奶奶闻到了扑鼻而来的蜡烛燃烧味,顿时恢复了丰富的表情,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沿着过道跑向外面的圆形长廊。鹦鹉飞飞停停,或前或后,就像一个善于调戏的老头,搞得愤怒又回到了水婆奶奶的心里。先是她跑在前,它追在后,然后是她转过身追,它躲。
嗅觉仍然灵敏的老滕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味道既来自鸟儿,又来自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他所有的神经绕开了佐匹克隆,半梦半醒地来到校园内,看到了鹦鹉和水婆相互追逐的场景。他突然想不明白,鹦鹉死了,老伴死了,都死了,怎么鹦鹉又回来了?那么老伴呢?他走过去,试图拦住他们,但他们就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穿身而过。他似乎意识到是梦,可能是他的梦,也可能是他跑到了鸟的梦中或她的梦中,也可能所有相爱之人的梦是相通的。不管怎样,他无法近身,更无法交流。他爬上屋顶坐下来,就像观看一场露天电影。当匪匪到来,他们相视苦笑,然后就抱到了一起,直到怀着不同的心思一起下了楼。他们没有交流,匪匪惦记着奶奶,老滕同样如此,不同的是,匪匪要咬死鹦鹉,老滕并不知道。
仍在屋顶上酣睡的皮老师被一阵快意恩仇的笑声惊醒。她看到水婆奶奶仰天长笑,匪匪翘着尾巴奔跑,嘴里叨着一只死鹦鹉,老滕坐在地上搔着两条粗腿。她愣了愣,有些错愕,死鹦鹉让她无法向司机交代,但是,开口大笑的奶奶又让她如释重负。相比奶奶,鹦鹉死就死罢,终究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她打开了紧锁的眉头,露出被灯光照得惨白的笑容。水婆奶奶终于开口了!开心的褶皱又堆满了皮老师的大脸盘。她匆匆忙忙从屋顶下来,一把抱住水婆奶奶。
快乐如初的水婆奶奶想起次日的生日宴,她拉着皮老师问,匪匪的生日怎么过?皮老师提醒她,是你的寿宴,很隆重,很热闹,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水婆奶奶神色有些迷茫,她摇摇头说,不,不,是匪匪的,匪匪的。她过了七十八个生日,早已厌倦。热闹是别人的,而无法言说的受难却是自己的。两年前的生日害得她差点送了命,尽管她早已看淡生死,但仍然心有余悸。之所以她答应江水夫大操大办,是因为那条狗。她认为,狗才是寿宴的主角,要让匪匪坐在她的主位上,接受大家的真诚祝福。她的心事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但告诉了狗。
江水夫一直想宰了狗,这一点皮老师是清楚的。江水夫特意规定,老人与狗每天的会见不得超过一刻钟,就是想让匪匪逐渐淡出水婆奶奶的生活,她知道死亡就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地盯着狗。现在,皮老师还是吃不准,究竟是鹦鹉治愈了奶奶,还是狗咬死了鹦鹉才使奶奶开了口?她倾向于前者。那么,咬死鹦鹉就是狗不可饶恕的罪过。她咬咬牙,背着奶奶踢了一脚匪匪,并让大狼狗严加看管,不许它走近小花狗,不许它会见水婆奶奶,尤其是寿宴之前的最后时刻。她特意告诉了墨镜司机,鹦鹉死于匪匪之口。司机暴跳如雷,我要宰了它!立即,马上。
本来,老滕和匪匪相拥而泣的友情软化了他,匪匪茂密的狗毛和滚圆的身体给了他无限慰藉,但这一切被鹦鹉最后的惨叫扫走了。他至死都记得,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水婆奶奶时,水婆奶奶回应了他一眼,他立即老泪纵横。就是那时,匪匪一跃而上咬住了鹦鹉脖子,就像咬断了他连接过往的神经。他疼得嚎叫起来,跌跌撞撞朝前奔去,扬言要宰了狗。他撞上坚硬的廊柱,就像一只黑蝙蝠掉在地上,脖子仿佛被撞断了甩在一边。皮老师赶紧把他扶到了医务室。皮老师已经断定,鹦鹉确实是老滕的,鹦鹉之死给了他致命一击。她担心老滕出事,事实上,寿宴前一晚死亡还是如约而至。
病床上的老滕吐出了风,风带走了他的灵魂。他跟着风走走停停,后悔没有带上鹦鹉、画笔、小花狗和水婆奶奶。他在空中盘旋,看着校园里乱成一团而心生疑惑。江水夫匆忙赶来,立即作出安排,隐瞒死亡消息,紧急处理后事,确保第二天晚上寿宴如期举行。皮老师负责恢复学校的温馨秩序,赶走四下蔓延的死亡气息。大狼狗安抚好狂躁不安的狗狗们,尤其是伤心的小花狗。司机拉着尸体跟着江水夫去了殡仪馆,协助江水夫与死者儿子谈判。匪匪被大狼狗关在禁闭室,它对鹦鹉的死莫名兴奋,而对老滕的死困惑不已。它朝空中嗅嗅,突然发现死亡之后还有死亡,不是双重,而是一个接一个,下一个,正是它自己。
老滕被拉走后,皮老师告诉大家,老滕是一只鹦鹉,飞走了。她强行压下恐惧和悲痛,声色柔和地打发所有老人继续睡觉,又鬼使神差地巡视了学校礼堂,然后才回到宿舍区。她坐在水婆奶奶床边,生怕奶奶再出什么意外。她像反刍的牛一样回想起寿宴的每个环节,司仪由一支队伍负责,她不需要担心,大狼狗把狗狗们的绝活训练得有模有样,早已不成问题,剩下的就是奶奶。她弓着腰趴在床沿上,一手搭在奶奶的胳膊上,一手伸进了水婆奶奶的梦里。
鹦鹉死后,水婆奶奶的梦终于安静下来。她在梦中抓起心爱的画笔,像画家O一样画着风的形状。画着画着,她突然听到匪匪的嚎叫,她爬起来,在禁闭室门口心脏乱跳,她摸索着打开门,狂躁的囚禁犯就从她身边冲了出去。她跌跌撞撞追过去,跟着匪匪上了屋顶。当大狼狗气急败坏地追过来时,一阵飓风卷走了屋顶上的逃犯匪匪。在起飞的一刹那,匪匪咬住了水婆奶奶的袖子,带着她一起飞。水婆奶奶贴着狗的肚皮,伸展翅膀,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气,受难日,得躲起来。
凌晨两点,江水夫费尽口舌,仍然无法平息老滕儿子的愤怒。他心力交瘁,浑身酸疼,就像废弃的土窖。老滕儿子反复追问死亡原因,司机说是因为一条狗,那条狗和土匪一样凶悍,他隐瞒了有关鹦鹉的一切,而狗如何引发死亡却又无法解释。江水夫阻止了司机乱嚼舌头,他讨厌那个“土匪”比喻。况且,在他看来,即使是狗导致了老滕死亡,那也万万不能讲出来,这会毁了他的学校,毁了人狗相伴的办学噱头,毁了他命运多舛的投资版图。他打电话严厉责问皮老师,皮老师慌乱之中和盘托出一切——狗咬死了鹦鹉,鹦鹉引发了死亡。为什么?鹦鹉与老滕有何关系?面对江水夫的吼叫,皮老师出卖了司机,因为鹦鹉是老滕的心爱之鸟,鸟被司机偷偷没收,又被匪匪咬死了。司机说,也不是没收,而是帮忙看护。老滕儿子接受了这个一波三折的解释,他知道父亲爱鸟,鸟是他的命根,也知道父亲本就破损的心承受不了鹦鹉的死亡。据此,他提出天价赔偿和狗必须偿命的前提条件。司机说我这就回去提着狗头过来。
凌晨三点,江水夫再次接到电话,奶奶不见了!司机补充了一句,狗也不见了。江水夫把手机摔向地面,然后对着老滕的遗体表情凝重地鞠躬,答应了老滕儿子的所有要求,立即从手机银行上给他打了巨款。他抱了抱老滕儿子,表达了无限歉意后离开殡仪馆。他驾着车开进了越发浓重的水雾里,绕着学校转圈。奶奶的生辰日已经到来,距离当晚的寿宴只剩下一个白天,可奶奶在哪里?在哪里?为什么?为什么?
凌晨五点,被疲惫、愤怒、焦躁搅成火药的江水夫,打开奔驰车的四扇车窗,让风穿透他,刮削他,推他,砍他,揪他。他愿意,甚至渴望被撕成碎片,然后随手一扬,随风而去。他突然拔掉方向盘,当成垃圾或仇人似的扔到窗外,一种苦涩的快意油然而起。他干脆张开双臂,对着风吼出了长达二十八秒的压抑。风受不了那种撕心裂肺的震颤,风跟着撕心裂肺。整个世界就是一台失控的机床,而他不过是一小块被压得扁扁的模块。他猛踩油门,车子冲上堤岸,在空中划下一条长长的弧线,转眼就往下掉。他闭上眼睛,完了!
风告诉我,它心有不忍,把他从车里拽出来,拦腰抱住他,向着一时难以确定的远方飞去。
狗告诉风——
起初我并不清楚自己其实是一条狗。
就像水婆奶奶并不知道镜中人就是她自己。
我出生在她怀里,而不是狗妈妈腹中。我突兀地出现在水婆奶奶的肚脐之上双手之中,仿佛老树上突然长出的一团肉瘤,没有经历过肉乎乎、毛茸茸的幼犬阶段,没有品尝过散发神秘气味的母乳,没有一起嬉闹、追逐和打斗的同类玩伴。这些记忆全没有。我还没有做好面世的所有准备,来到人世间的一小段就被无情地剪掉了。这一点,是不是跟你不一样?你一出生就是风,你死了还是风,自始至终你都是风。你是完整的。
告诉你,我把水婆奶奶当成母亲,她把我当成素未谋面的丫丫。她抚摸我,就像阅读一段盲文。她的手和舌头一样粗糙,也和舌头一样舔我。我躺在粗粝、黏糊和温暖之中,用小米牙咬她的手指,伸展爪子抠她的心事,攀着胸脯上的两只水袋爬上她的肩头,在她伸手抓我的瞬间跳到地板上翻滚和奔跑,她的目光再也追不上我,也难以锁定我。
有一天,我从沙发下蹿到钢琴下,从一个房间奔向另一个房间,最终停在她卧室里的红木梳妆台上。我的尾巴扫过台面,一直放在那儿的相框掉在地上,玻璃像钢珠一样四处散开,江水夫的彩色照片飘到床下,一张夹在里层的黑白小照绕了一圈又爬回相框。水婆奶奶镶在门框上也像一张背光的照片,她看到黑白小照愣住了,嗫嚅着骂道,死鬼,你怎么跑出来了?黑白小照其实是两张照片拼贴在一起的。她拿起照片又看了看,照片上那两个模样差不多的人依然帅气,一丝隐隐的坏笑藏在两个人的嘴角,两只向上托举的左手同样空空如也。我又犯了错,正不知所措,你跑出来拨弄我耳毛,细声细气地告诉我,那两只手上本来站着鹦鹉,自从他们消失后就被水婆奶奶狠心地抠掉了。奶奶把黑白小照放到抽屉里,让它重新被黑暗锁住。她拎起我的后腿,在我的屁股上狠心抽打,小土匪,小土匪……
那是我的名字,土匪也好,匪匪也罢,于我都一样。但我一直困惑的是,我拥有的名字远不止一个,而是四个,或五个。晚上,在奶奶的被窝里我叫丫丫,奶奶寻而不得时我叫奔奔,在她梦里梦外同时出现时我叫跳跳,面对江水夫诡异眼神时我叫匪匪,当我迎风嚎叫时奶奶卡住了,那时,我没有名字,我不是我,而是水婆奶奶喉咙深处的一声咕噜。
你告诉我,那是我真正的名字,来自水婆奶奶堵塞的管道。
我不要,绝不要这个闷声闷气的名字,永远卡在喉咙口出不来。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生你的气,我不愿听到你的任何话,也不愿你裏着我,我到处逃,到处躲,可你总是黏着我,钻进我的嘴里,在我舌头上撒下冰凉的霜,试图让我冷静,让我接受,你可真是讨厌鬼啊,风。后来我发现,当我轻手轻脚,夹着尾巴老老实实做狗,钻进奶奶被窝睡大觉,趴在阳台上晒太阳,安静得就像不存在似的,我的诸多名字就会轮番交替着回来,唯独真正属于我的却没有出现。风啊,我怀疑你骗了我,你不安好心,存心戏弄我。那个时候,我就想跟你好好谈谈,譬如,我是谁,究竟?
你告诉我,我是你送给奶奶的一个礼物。
我问你,礼物又是从哪里来的?是你偷来的吗?
你呼呼地说,偷?我还需要偷吗?我无处不在,无所不有,整个世界就是我的家,你呼出的热气,打出的喷嚏,闪过的念头,无一例外不是我的家当。
不,我是我,不是你的家当,也不是谁的礼物。
我吠咬,抗议,但并不灰心,我要自己寻找。我问水婆奶奶,她告诉我,我是从她肚子上长出来的,我叫丫丫。
你耻笑道,你可以叫丫丫,但你并不是丫丫,丫丫是她年轻时流下的死婴。
那时,我无法理解死,正如无法理解生。生是我的谜团,时时困扰着我。我的鼻子告诉我谜底就攥在你的手中。我相信鼻子超过一切。
是的,我用鼻子嗅来嗅去打开了这个世界,世界由味道组成。水婆奶奶是脑油味,江水夫是刺鼻的法国香水味,黑白小照上的两个男人是火药味,眼窝深陷的短期保姆是迷迭香,整个房子萦绕着蜡烛燃烧的鹦鹉味,而你本来是无味的,可又是五味杂陈,你躲在味道之中,比我还狡猾。
自从黑白小照被水婆奶奶关进抽屉后,火药味总是偷偷跑出来,被你吹进大家的鼻子、两肺和睡梦中。从那以后的每个夜晚,我总能听见两个男人窃窃私语,仿佛在讨论不可告人的阴谋。我的听觉同样灵敏,比钟表还精准。我蹑手蹑脚爬起来,路过水婆奶奶的梦,听到鹦鹉翅膀扑腾扑腾的声音;路过单身保姆一成不变的梦,是抽泣声、马桶声和抚摸镜子的哧哧声;路过江水夫辽阔而嘈杂的梦,那两个男人仍在叽叽喳喳,就像啮齿动物啃木头发出的声响。在他卧室门口,我趴下,嘴搁在地板上听。两个男人故意压低声音,如同喉咙沙哑的醉汉划拳,一个说踩盘子,另一个说追秧子,一个说点正兰头海,另一个说兰头海不海,一个说码上,另一个说插了,一个说嘘,另一个跟着说嘘。我问你,他们在嘀咕什么?你得意地告诉我,只有你知道,他们说的是道上的黑话,正在密谋杀人越货的事。你说,一个是江水夫的父亲,另一个是他父亲的父亲。水婆奶奶怀上他父亲的那个夜晚,他爷爷托着一只死鹦鹉走出了家门,一路往西寻找传说中的神仙草,翻过无数高山消失在茫茫西域,最终也未能救活拧断脖子的鹦鹉。一年后,江水夫的父亲来到人世,他继承了那个西去之人的所有衣钵,不仅喜欢鸟,还喜欢舞刀弄枪,正是凭着一只披着彩虹的鸟,赢得了江水夫的母亲——水婆奶奶喊她水母——的芳心。婚后,水母产下一个男婴后死于血崩,男人被巨大的悲伤和毫无声息的婴儿折磨得疯疯癫癫,也在当晚背起猎枪,手托鸟儿,往西去了。他以为母子二人都死了,他的心也跟着死了。于是他留下烂摊子,留下憎恨鹦鹉的水婆奶奶收拾一切。水婆奶奶把满身血污的婴儿扔进江水,满心期待他游起来,他在水中翻了一个身浮上江面,对着满天星斗发出了第一声啼哭。从小,江水夫就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孤儿,而不怀好意的玩伴给了他确切的绰号,小土匪,哈哈哈。他时常孤零零地坐在风口,试图吐出盘踞在他心头的两个男人,你并没有给他催吐,而是把他们吹进毛孔和血液,藏在他淤泥似的意识里。多少年了,那两个男人就住在他的身体里,从未离开,直到被你的狗耳朵听出。
老实说,尽管江水夫讨厌我,我也讨厌他,但是,我要告诉你,自从你告诉我这一切之后,我把同情给了这个孤儿,仿佛他就是我,我就是他。你似乎已经知道那两个土匪不肯离开,更不死心,总想把江水夫变成继承基因的小土匪。我和他都被唤为土匪,本来这是好事,我们是一伙的。可是,无时不在的嘲笑让他沉默寡言,甚至眼露凶光。显然,他恨土匪,试图摆脱这个标签。不仅如此,连我这个小土匪也一起恨,连那个词也一起恨,连那两个西去的男人也一起恨。本来,我想我和他是可以相安无事的,但我不得不离他远远的,从不亲近,更不黏糊,我闻到了他心里的恨意。当我听出他梦中的两个窃窃私语的男人,很快我便意识到那两个男人才是恨的根源。他的恨意藏得很深,并且将会持续一生。出于同情,也出于自保,我决定帮他一把,赶走两个男人。他们是狡猾的老鼠,可水婆奶奶曾经说过,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不管,闲着也是闲着。你骗我说你曾经努力过,可是还是不能刮走他们。你推推我,我懂你的意思。好吧,我来。当后半夜那两只老鼠跑出来后,我就蹦到江水夫的卧室门口奶声奶气地咆哮。
很不幸,江水夫怒气冲冲地跑出来,拿着皮带追着我抽,嘴里不停地喊着,我要宰了你,我要宰了你。我跑向水婆奶奶的房间,对着抽屉狂吠,很明显这是暗示。江水夫冷静下来,好奇地走向柜子,就在那时,水婆奶奶像一个大铁球滚下床,伸出手拦住了他,你敢!她阻止了他,她以为他想变成那两个人并跟着西去,而他以为抽屉里藏着能解开他诡异之梦的钥匙,我以为她掐灭的仅仅是他对我的杀心。总之,他回到房间,心事却像膏药一样贴在抽屉上,这一点我是知道的,水婆奶奶却总是隔日即忘。
但是她没有忘记画画。每天,她拿出小画板,对着太阳和月亮、树上的鸟窝、转头的向日葵、厨房里的圆盘、保姆小心谨慎的眼睛和我撒下的一泡尿画个不停。奇怪的是,她喜欢一切圆形之物。水婆奶奶也会托着下巴沉思,盯着面前的一片空白发呆,抓着画笔的手颤抖不已,我总是时刻准备接住可能掉落的画笔。有时,她会换上红色、绿色和紫色的笔,不断重复地画圈,画着画着就眩晕,接着一头栽进圈圈里睡着了。天冷的时候,那个轻手轻脚的保姆会拿来毛毯,就像包粽子一样给她裹上。而我也会躺下,把脑袋搁在屁股上,把自己圈成一个小团子。我和她,仿佛是天生的两个环,她环着我,我环着她。终于有一次,小保姆拿起画笔,在水婆奶奶未竟的画纸上,涂上单身女人独有的芬芳,那正是水婆奶奶曾经的渴望。画面在保姆手中变得饱满,无数的圈圈构成梦幻的水波,水面之下闪着无数鱼的眼睛,一只披着彩虹的鹦鹉掠过低空,它正追逐着另一只半个身子飞出画板的彩虹鸟。她扼住即将飞走的尾巴,给它涂上了思念的粉色。她的小心思再明显不过了——她就是那只鸟,正在追另一只。在画板的一角,她画了一个动漫笑脸,写下她的名字,皮皮,pipi。
我宁愿世界就此打住,如此温馨,如此安宁。然而总是事与愿违。她盗用了我众多名字的一个,也许不是盗用,而是凑巧。不管怎样,她不该和我使用同一个名字,除非奶奶从此不再喊我皮皮。皮皮,匪匪,跳跳……我到底是哪一个?或许都是我,或许都不是。我要找到被剪掉的一小段,如此重要,如此急切。这个念头就像汽油,装满了我体内的发动机,它日夜运作,永不停歇,即使我想停下,它也不会允许。我要出门,我要找回那一段。大门就在那里,它总是关着的。门是智能锁,能人脸识别,然而无法识别奶奶,无法识别我的狗脸,大大方方地出门是不可能的。但是保姆能,江水夫能,你能,我不能,奶奶不能。虽然你也会带来外面的消息,比如街道干净而安静,行人稀少而草木繁盛,但是,奶奶曾经说过,百闻不如一见。要我说,既然你对我隐瞒,那我就自己去找。虚掩的门好心地向我敞开衣襟,露出难得的出走机会。我心领神会,向外走去。但是门叭的一声关上了,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拦下我?我对你有意见。
皮皮手中的画笔掉下来时被我一口接住,她斜睨着,嫌我逞能。她对画下的半只鹦鹉发了一会儿呆,把自己藏进后一只,把江水夫藏进前一只,她追着他不放。不,她拍了一下额头,应该反过来,她在前,他在后,绝不让他轻易追上。单身女人的羞涩又回到她脸上。对着鹦鹉,她说了一句鸟语,我没听懂,但睡着的水婆奶奶似乎听懂了,她突然抖动了一下。那时我还不知道,鹦鹉是她的克星,鸟语闯进了她的梦。保姆皮皮仿佛想起了什么,蹑手又蹑脚地来到水婆奶奶的房间,就在她拉开抽屉的瞬间,客厅里沉睡的奶奶发出刀子般的尖叫,接着是碰撞声、碎裂声和哎哟声。我跟着保姆跑回客厅,看到水婆奶奶趴在地板上,埋着头,滴着汗,奋力向前爬去,身后画板上的鹦鹉仿佛要飞出来。她被一把椅子压着,就像钉在十字架上无法动弹。奶奶被扶起后神情呆滞,双手拖在地上。皮皮给水婆奶奶饮下放了蜜的水,试图安抚她毫无预兆的惊恐。但她只喝了一口,蜜水顺着脖子往下流。保姆有些慌张,趁她拿毛巾给奶奶擦嘴时,我偷尝了蜜水。她挥起手掌打我,被我灵活地躲开了。她骂了我,走开。她把气撒到我身上。我趴在钢琴下呜呜叫着。蜜水稀释了水婆奶奶的惊恐,却没能唤醒她日益麻木的味蕾和神经。她坐在丢魂弃魄的身体里,如同被冻住了一样。单身保姆凑在她的脸上轻轻地呼唤,奶奶,奶奶,我的好奶奶,我的老祖宗。她摇摇她,她岿然不动,喉咙深处发出短暂的闷响。那时你推推我,提醒我,奶奶在喊我。我冲出去,碰倒了猝不及防的皮皮,跳到了水婆奶奶怀中。就在保姆又要打我时,水婆奶奶突然说,你敢!
我得意地看着她,她古井一般的眼窝里渗出泪水。她委屈啥呢?是我唤醒了奶奶。她应该感谢我,否则该如何向江水夫交代?她应该把蜜水给我喝,可她没有,她流着泪收拾屋子,把画板上的那幅画收进了口袋。水婆奶奶讷讷自语,飞走了,飞走了。皮皮表情漠然地看着奶奶,奶奶没有理她而是给了我蜜水。奶奶看着我吐出舌头一口口卷光,露出了一度丢失的慈祥,似乎朝我眨了一下眼睛,轻快地,不露声色地。这让我困惑不已。
江水夫回来后把皮皮拉进厨房问,拿到了吗?皮皮摇摇头。他说,抓紧。他问,奶奶走路怎么一拐一拐的?受伤了吗?
我听见保姆说,哦,嗯,是匪匪,绊了她一跤。
我朝着厨房狂吠。江水夫面色凝重地走出来,他一边走一边解皮带。我一溜烟钻到奶奶怀里。我已经知道,水婆奶奶是我的避风港。
在那之后,皮皮保姆就像做了亏心事需要弥补一样,给我额外加餐,骨头,鸡胸肉,禽蛋和鱼油。而我需要的不仅是这些,她似乎也能猜到一二。她在江水夫面前经常夸我,每次都不一样,比如,匪匪就快度过尴尬期,越来越威武了;它是一个乖孩子,陪奶奶说话,奶奶能想起很多事;它还有画画的天赋,能画圆;它是好猎手,黑鼻子里藏着雷达……我并不满足。我经常跑到朝北的房间,陪着皮皮朝外望。对面别墅里关着一只鹦鹉,那只鹦鹉经常朝她展示翅膀。她望了一会儿就静静地流泪,她没有抹去,而是任其流淌。我还没有流过泪,但我知道那叫悲伤。我把狗脑袋伸进她的怀里,她就乘机一把抱住我,把我箍得生疼。后来,她犹豫了一下,决定带我走出家门逛逛。我开心极了,在她面前奔来奔去,没有几步就张嘴喘息,舌头上滴着汗。她朝后排别墅走去,贴着落地玻璃朝里观望。我也凑过去,突然看到一张老脸,脸上有一只空洞的眼窝,吓得我转身就跑。皮皮没有挪开,她把手贴在玻璃上,一只披着彩虹的鹦鹉试图站上她的手掌。我闻到了隐隐的气味,又小心翼翼地回到玻璃前,一只小花狗向我伸来鼻子打招呼。
风啊你从草地上吹来,告诉我,那只小花狗将是我的孽缘,而那只鹦鹉终将被我咬死。
如同被雷劈中,我浑身震颤,外面的世界实在是太可怕了。我原本向往的外面可不是这样的。我费尽心思走出家门不是要证实我是未来的刽子手。你不该这样说,既然说了,是不是可以做一些改变?你这个坏东西。
我走回家。水婆奶奶正坐在《老人与狗》的画像下生闷气。自从画像挂上后,江水夫就没正眼瞧过,仿佛那里根本就没有画。我盯着画像觉得好奇怪,画上明明是一面镜子,可是无法照见人影。画个镜子是几个意思?或许是一幅双面画,不知是谁把它挂反了吧。水婆奶奶仿佛看透了我的困惑,她说,匪匪,快过来,让我抱抱。我的体型早已超过她的宽度,就像一个无限膨胀的秘密。不是像,我就是这样的秘密,无法破解,不让破解。谁能告诉我,我那被剪掉的一小段如何找回?我突然想起江水夫,原来他也为秘密困扰,他反复催促单身保姆,抓紧时间,必须找到。保姆皮皮一直想进入奶奶的卧房,大概是想拉开抽屉。是的,抽屉里关着两个男人。我豁然开朗,他们寻找的就是黑白小照。风啊你早已告诉我,那是江水夫的祖父和父亲,两个永不回头的西游之人。他们天天在江水夫的梦里嘀咕,只要我一咆哮,江水夫就要抽我。好吧,我决定帮他们一把,让梦中人回到照片里,或者让江水夫亲自撕毁,或许江水夫就会彻底安宁,如此也免得我经常挨抽。再说,我也想知道事情的古怪之处,是否符合我狗脑袋的判断。
但是,水婆奶奶盯着我,就像盯着皮皮一样,我无法接近柜子上的抽屉。越是这样,保姆皮皮越是坐立不安,而我越是调皮捣蛋。终于有一天,乘着保姆开窗透气的瞬间,我强行拉开抽屉,叨起黑白小照冲向窗口,把照片丢给了呼呼的风。风啊你立马心领神会,就把照片刮走了。水婆奶奶和保姆皮皮分别尖叫起来,皮皮冲到抽屉跟前,抽屉已经空空如也。奶奶转身下楼,仿佛满血复活。皮皮跟着追下去。在窗口,我看到皮皮跑上街道,宛如一只远去的跳蚤,而奶奶跌跌撞撞,挥舞双手,就像盲人摸象一样。
我知道闯了祸,放走了秘密江水夫一定会宰了我。他这人言出必行,我闻出了他身上浓淡不定的火药味。我要把奶奶找回,毕竟奶奶是他的牵挂,也是我的避风港。有奶奶在,他拿我没办法。我冲下楼,循着水婆奶奶的脑油味,一路追踪而去。这个城市就像一张越摊越大的饼,大得没有边际,急得我团团转,转着转着就被甩到了城市边缘。我看到了福建土楼一样的建筑,就像装着秘密一样趴在水中央。我看到水婆奶奶时,她被自己在地上画的圈套得死死的,以至于无法脱身。
庆幸的是,江水夫没有抽我,或许还没有来得及,不幸的是水婆奶奶深陷混沌之中,整个人就像一大罐泥浆。小婆奶奶没有找到黑白小照。自从那两个男人隔着二十年走向了同一方向后,她就再也没有指望奇迹会发生,她怀着不舍从心底一一抹去他们的痕迹,把悲愤全部倾泻到一只披着彩虹的鸟身上。她绝望过,但没有恨他们,因为他们分别给了她相同的承诺——总有一天,他们会从地球的另一端绕回来。他们还留下了秘密里的秘密,但被水婆奶奶忘得一干二净。
那是什么秘密?我问你。
告诉你就不是秘密了,你说。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朝你龇牙。
你停顿了一会儿突然对我说,想想那两个消失的男人,想想他们整夜整夜的密谋,想想他们曾经的土匪勾当,你或许能够猜到。
我猜不到,我也不想猜,猜来猜去有意思吗?我只是担心奶奶,自从黑白小照不见了,她就丢了魂,只剩下一副躯壳。照片被我弄丢了,被你吹走了,怎么办?
不要担心。你告诉我,当时,黑白小照在空中转圈,仿佛在辨别方向,也向着西边飘去。当皮皮追出门去时,看到照片和奶奶朝着两个方向飞,她停下来,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去追回哪一个。她回头看了江宅一眼,朝第三个方向缓步走去,决心从此不再回来。她顺道去看了一眼鹦鹉、小花狗和独眼老头,他们正簇拥在玻璃后面,等着她来,又送着她离开。第三天,她经过河,河绕着工地,工地上一个男人向她走来。她确认是他,转身就走,而眼泪簌簌而下。是无法面对的愧疚,也是斩断执念的痛苦。他追过来拉住她。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揩脸,结果在脸上摩擦的并不是纸巾。他发现她脸上正粘着那张失而复现的黑白小照。你告诉我,是你把照片悄悄塞进了她的口袋。
他取下照片盯着看。那是由两张单人照片拼在一起的,照片中的人就像一个模子复制出来的,他们长着跟他一样的国字脸。他们举着右手托着一块伤疤,手里的东西大概被水婆奶奶抠掉了。他突然认出,他们正是夜夜梦到的两个土匪。在梦里,两个土匪画下了地图,告诉他沿着地图就能找到藏宝的地方,那是他们一生积累的宝贝,现在好交给他了。但是,无论怎么努力,他在地图上只看到一片彩虹。本来,他对土匪怀有深深的厌恶,乃至痛恨。接踵而至的投资失败,让他在梦中看到了救命稻草,他必须找到地图。然而,他不知道,恨遮挡了视线,导致他无法看清。他翻遍《周公解梦》,觉得梦是一个暗示,地图就藏在家中。他问皮皮,照片是从哪里来的?
三天了,他没有找过她,她因此而伤心。她如此微不足道,仅仅只是一个小保姆。还抵不上一张泛黄的黑白小照。
是奶奶抽屉里的,她丢下话扭头就走。
他仍旧拉住她,地图呢?
她咬着牙说,什么地图……被我吃了。
他错愕地看着她。接着,诡异的笑又回到他脸上,他像风一样温柔地搂着她。他突然豪迈起来,指着吊塔林立的工地说,这将是一座恢宏的特殊学校,第一任校长,哦,不,终身校长就是你,皮皮,我的皮皮。
她依偎在他的身边,不是因为他当场赋予的使命,而是因为她内心的弦又被他拨了一下。他早已忘记十多年前的《情深深雨濛濛》和给她少女之心致命一击的镜子。他看着她回心转意,确信言听计从是她的美德,而美德正是她的软肋。他给美德披上他正在实现的宏图。以宏图换地图,他笑了,意外收获。他为他的睿智和缜密而满意,为此他吻了她的脸。
她再也不会回到别墅了,她走进了那个人为她刻意编织的梦。她并不知道,梦是泡沫,是瓷器,终究会炸裂和破碎。她和他就像两片虎符,尽管合在一起,却明显错位。她永远不知,他单身如风和她守身如玉绝对是不一样的。自打出生时,他就是被抛弃的孤儿,父亲走了,母亲死了,双亲没有给他一丝温存,任他在人间伸手舞脚。只有奶奶对他这个豆芽一样的小生命倾注了心血,并给他取了“跳跳”的乳名,以此来祭奠二十多年前死去的丫丫。对于五岁之前的记忆,他和我的困惑是一样的,都被一把脐带剪给剪掉了。六岁以后,他认识了枪、火药和鸟儿,并玩起了打家劫舍的游戏。直到被小伙伴们惊讶地发现,他天生拥有土匪的本领与气质,并被他们赋予土匪之后耻辱的意义。这一切,他本能地怪罪于女人,无论是尚未长全的女婴丫丫,血崩而死的母亲,还是压抑的青春期中一个讨厌的丑姑娘伸过来的橄榄枝,都让他不寒而栗。他不是不需要女人,而是觉得他和女人之间“横亘着刀”(他引用了博尔赫斯的话),这把刀正是土匪的耻辱象征,时时砍削着他脆弱的尊严。在他卸下土匪之刀前,皮皮的对他的执念只能是痴心妄想,你说。
黑白小照消失后,水婆奶奶的记忆断裂了,她心心念念的那一段也被剪去了。她坐在卧房里,再也感受不到照片上两个男人黑暗中的陪伴,尽管我就在她身边,但她被孤独和落寞搀着走。我只是她记忆中和丫丫重叠的一小段,直到她对着我喊丫丫,我才幡然醒悟,我并不是她的全部。而她有时会对着镜子喊妈妈,对着江水夫喊爸爸,我也才意识到,她回到了破碎的童年和原初的混沌。你告诉我,她出生在水上,1946年的霜降之后,炮弹落在她的第一声啼哭里。她被抛到了一块船板上顺流而下,直到被占山为王的土匪收留,取名为水姑娘。土匪省吃俭用,把她喂成了小水桶。后来,她跟着土匪下了山。八岁那年正赶上人口普查,一个苦大仇深的村民反复盘问后给她改名为水獭,由于獭字不会写换成了皮字,考虑到出生在水上又加了三点水,最后在水姑娘的乞求下加了一个女字底。婆?土匪婆,水婆,哈哈。从此,水婆姑娘住在村舍里被集体收养。每一天,她身着草绿色的衣服坐在草堆上咬麦管,用一条捡来的丝巾捕捉风。十八岁那年,她被鹦鹉奇怪的叫声给叫走了,沿着一条河流心甘情愿地溯流而上,在某个隐秘的山洞里遇到了用矿物颜料描绘地图的男人。鹦鹉停在男人的肩头,和男人一起歪着脑袋看她。那个男人向她展示了飞檐走壁的绝技,从山上采来五色鲜花献给了她,最后捧出珍珠、玛瑙和金块递到她面前,就在那时,鹦鹉说出了他的心声,嫁给我,嫁给我。水婆奶奶无数次回忆起这一幕,脸上总会浮现出羞涩的幸福之光,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成就她姻缘的鹦鹉最终还是害了她,而她在愤怒之下竟然拧断了它的脖子,这是她一生无法正视鹦鹉也无法原谅自己的秘密。你告诉我,这些都过去了,随着照片消失,她的大片记忆被抹去了。她开始烦躁,坐立不安,可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烦躁什么。
她吵着要搬离卧房。她说她的床是摇摇晃晃的船,船上躺着一男一女,惊恐的脸上流满鲜血,他们搂着一个婴儿又亲又啃,直到变成相拥而泣的河蚌。她觉得那个婴儿就是她,就是藏在河蚌里的珍珠,她从蚌壳里挣扎着爬出来,爬向了二楼的小书房。她在原先卧室门框上加了一把锁,把钥匙扔出窗外。她不允许任何人进入——除了江水夫也没其他人了——也不允许我靠近。我第一次看到她恶狠狠的模样,吓得躲到沙发下面。除此之外,水婆奶奶仍然是慈祥的,多数时候是木讷的。过了几天,她看到门上加挂的锁,嘟囔了一句,这是谁干的?也就说说而已,接着又忘了刚说的话。她求助似的看着我说,刚刚我说了什么?又过了几天,她摸着门锁问我,这是你的铃铛吗?
也不完全是这样,她时而混沌,偶然清醒,记忆就像一堆被剪得碎碎的旧布条,大概是被你吹散了。一想到这我就对你有意见,我那被剪掉的一小段,是不是也是你吹走的?别以为我只是一条狗。你不想告诉我吗?
不想,你说。
我多想告诉水婆奶奶,黑白小照并没有丢失,它就在江水夫的口袋里。但是,你知道,我无能为力。我无法说出人话,而奶奶也听不懂狗语。那么,你有什么好办法?不,你别走,你走不掉的,我只要摇一下尾巴,你就会乖乖回来。
你说,别闹。
你能不能捉来一只会说话的鹦鹉?有了它,就能给奶奶传话。它就在后面一幢别墅里,算我求求你。
你说,不能,因为我无法穿透玻璃,因为鹦鹉嘴里藏着恐惧的种子,因为水婆害怕,因为你会咬死它。
你说,鹦鹉必须死。
那么,我就发疯,做一条疯疯的狗。
你告诉我,想发疯的又何止你一个。
一直以来,江水夫对他的名字怀有警惕,尤其是名字中荡漾的“水”。有一天他被告知,当初,面对血崩而死的水母和当夜消失的儿子,水婆奶奶没有来得及悲伤,而是赶紧救活了他,并取名为“水狐”,以此呼应曾经强加给她的“水獭”、突然撒手人寰的水母,更主要的,是江水救了他,他是水中不折不扣的一条水狐。但是,这个寓意深刻的名字遭到村民的耻笑,他们把“水狐”念成了“水壶”,认为“水壶”和“水桶”具有同样的肥胖,“水桶”正是对水婆之腰、“水壶”正是对男婴肚子的精准戏谑。一个探头探脑的村民从“水壶”名字中受到启发,认为江宅私藏的铜水壶正是他祖上的失窃之物,他向村里告发并夺回了铜水壶。精明的村长做出了如下判断,“水壶”之名正是对“土匪”的怀念,而“水狐”却是土匪反攻的信号,这不反了天吗?他划去了人口登记卡上的“水狐”二字,改为“水夫”,在他看来,水夫就是纤夫,必须让这个小土匪从此在水边拉纤,接受最为艰苦的劳动改造。尽管这一切似乎是笑谈,但在江水夫看来却是挥之不去的耻辱。曾经他想改回“水狐”,派出所因不合常规而未能同意。他不得不接受“水夫”,这样也好,貌似表明他的出身是劳动人民,而非“地富反右坏”五类分子的一类。
但在内心,他宁愿相信水夫与水婆、水母是一条河流里的,不愿承认水夫与祖父、父亲是同一块土里长出的。按理,相同的水文应该孕育出同样的命运,但并不是这样,水婆奶奶因水而生,大水拯救了她;母亲水母流干了体内的血水,脱水而死;那么他呢?生与死给了他一条狭小的夹缝,他该向哪一头引渡,还是爬上岸站在坚实的泥土上,他常常感到左右为难。他对“土”字的唯一联想就是“土匪”,这两个字本身就是悍匪,无时不在围追他,堵截他。甚至,他漂洋过海就是为了逃,尽管他从未谈论过这一点。在风投中他毫无悬念地赚了一大笔钱后,突然想到了远在东土的水婆奶奶,奶奶顽强的生命力给了他“生”的启示,她颤颤巍巍的暮年成了他唯一的牵挂,于是他决定从地球另一端绕了回来,而这正是奶奶一生的期许——第三个男人绕回来了,那么第一个和第二个也会这样。这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既然是一条不可预测的水命,那就让水循环起来,流淌起来,澎湃起来。他回到国内,胸有成竹,气宇轩昂,让大家很快记住了从祖父那里继承下来的国字脸。本来,他要把奶奶接到上海,但是奶奶死活不愿离开故土,他并不知道奶奶的心事——她在等,等一个遥遥无期、有待兑现的承诺——好说歹说搬到了城市富人区。然而,奶奶并不快乐,日益消沉下去,整天抱着画板画了无数个圈。她把圈套在脖子上,就像长颈族人一样。他试图给她取下来,她居然跑向画板躲进了画里。他找到深居简出的画家O,给七十六岁的奶奶画了一幅气质高贵的肖像画,他以为成就了奶奶的晚年心愿。但是,奇怪的事接踵而来,一条来历不明的狗像土匪一样闯进了江宅,像土匪一样抢走了奶奶,像土匪一样对着他狂吠。他勃然大怒,却无能为力。仗着奶奶的宠溺,无法无天的狗像土匪一样霸占了别墅,还朝他龇牙咧嘴,炫耀起高高扬起的尾巴。——你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他误解了你这条狗。我告诉你,他绝对不是无意,他那么精明,而且虚伪——他决心把狗囚禁起来,因而想到了奶奶画下的圈,他想挖一条环形的河困住它,他疏忽了狗会游泳的水性。奶奶从画中走出来,告诉他,要挖就挖在老宅那里。这是颇有深意的,而江水夫理解为是她对故土的眷恋。后来,当水婆奶奶吵着要去上学时,他决定在河中央建一座老人学校,这个大胆的想法得到了市长轻易不举的大拇指。然而,奶奶撇着嘴跟他反复强调,匪匪也要上学,它是一个好孩子。他敏锐地意识到,宠物学校和老人学校可以办在一起,孤独和疗愈正是投资的好去处,而皮老师正是校长的不二人选。后来,当他亲自指挥推倒老宅时,工人从地下挖出了一罐鹦鹉蛋,当晚在迷迷糊糊的床上,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赶来并霸占了他全部的梦,给他出示了被彩虹覆盖的地图。学校建得还算省心,但坏消息就像蝙蝠一样涌来,他在其他方面的风投接连失败。他心情郁闷,时常沿着河边转圈,终于有一天,面对照出他落魄形象的水镜子时猛然醒悟,这一切源于水,水并没有循环起来。
你说,他有所不知,缺少了风,水是死水,风水风水,风和水嘛。你告诉我,他跳入水中,拼命奔跑,试图搅活那潭死水,但终究是徒劳的。他找到手持罗盘的风水先生,风水先生笃定地告诉他,不在水,而在土,土生金,金生水。那一刻他是信服的,也是颓废的,他这个水命本质上还是土命。其实,水和土恰恰是他基因里的两大势力,他倾向水,痛恨土,然而,土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的。他在内心中把自己一劈为二,留下水,扔了土,就像卡尔维诺小说中的“分成两半的子爵”。他带着湿漉漉的一半身体,回到学校工地上漫无目的地转悠,想起那一罐早已敲碎的鹦鹉蛋,心里就莫名烦躁起来。他趴在地上,把身体里的水钻进地表,仿佛听到了被埋葬的鸟叫声。杂乱,持续,尖利,就像一条蜈蚣钻进耳朵,他疼痛得跳起来。他沿着河边疯狂奔走,心乱如麻,汗如雨下。他隐隐意识到,土里为何埋着鸟,鸟为什么会叫,他为什么会疼。从小他是喜欢鸟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如今鸟在哀鸣,在嘶叫,在土里,他对土更加痛恨。为了摆脱疼痛,他带着恨意,继续奔走,企图把疼痛甩在身后。他带出我这个风,我揪起他的头发。他越走越快,我张开翅膀,在水面上拂起阵阵涟漪,最终掀起轩然大波。他脱下外衣,赤膊狂奔,我乘机卷走他凌乱的思绪,他品尝到了飞翔的滋味。在狂吼一声后他瘫倒在地,一劈为二的另一半长了出来,疼痛终于消失了。他躺在地上,不再去恨,不再去想,泥土中的凉意让他倍感舒坦,他朝夜空伸出手掌,手掌随即佛光闪耀。他默默地念着,土生金,金生水,终于相信自己是一只水陆两栖的水狐狸。那个夜晚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水声,河水正在他身边静静地流淌。他或许还没有意识到,是我,风,吹醒了他,也拯救了他。
你能不能也唤醒她,水婆奶奶?你唤醒她,就是唤醒我。
我被她困在记忆里,而她的记忆和满树的叶子一样,一片一片枯萎,老去,飘落。只有你,能把她的落叶收集,归拢,再拼图。你突然说,拼图就是地图。
我说,地图与我何干?它是江水夫苦苦寻找的神秘宝藏,而我寻找的则是被剪掉的一部分。它就淹没在水婆奶奶的记忆深处,我这样笃定并不是臆想和揣测,因为我就是在她怀中醒来的,看到的第一个人、闻到了第一种味,就是她。我那看不见的脐带仍然连接着她,我们彼此关联,绝不疏忽任何一丝冷暖,一丝动静,她落叶飘飘,我茫然无措。
既然你无能为力,那我决定自己寻找。那段时间,我再也安静不下来,体内的荷尔蒙就如打翻的流油到处燃烧,又像一种皮肤病抓到哪儿痒到哪儿。我到处啃噬,不放过任何一个硬东西和令人不快的幻觉,嚼着桌腿上的碎木屑,撕着奶奶的画纸,追着自己的尾巴,捕捉不存在的影子。水婆奶奶叫我,我不睬她,她拿出牛肉粒塞到我嘴里,我干脆吐了。她吓我,水夫就要回来了,不听话要挨揍。恐惧从她嘴里飞出来,附着在我的毛发上。我没有像往常那样乖乖服软,而是让恐惧钻入我的皮肤变成一只老鼠,任它在我体内吱吱乱跑,刮起一股翻江倒海的飓风,把我刮向顶楼并从狭小的通风口推我出去。那股风,不是你,它是恐惧,是老鼠,是不可预知。它从水婆奶奶身边夺走了我,我由着它抓着我逃离了别墅。在屋顶,你撞向我,试图把我吹回去,我昂首傲立,如同立于天地之间的英雄。我听见奶奶在哭泣,别墅在轰鸣,你在怒吼。别跟我废话,我不听,不听,不听。我纵身一跃。
我要感谢那棵香樟树,是它伸出了手把我揽入胸怀,又把我沿着它的腰肢滑向地面。一着地我撒腿就跑。你拦着我,坚硬如墙。而我,就像一根会飞的针,刺向你的奇经八脉。空荡荡的街道上,一台大肚子垃圾车伸出机械臂,自动收集飘舞的黄叶。它伸向我,张开锃亮的钢爪,吓得我背上的毛全都站立起来。我侥幸逃开,对着它狂吠。沿街商铺和高层楼栋的玻璃后贴满了人脸,他们盯着我,一半是好奇,一半是担忧。我抬着头,友好地回应。一不留神,我掉进了黑暗之中。
我闻到了潮湿、阴冷和腐臭。你不要嗤嗤地笑,掉入窨井我并不觉得狼狈,远离波谲云诡的街道我更安心。我有一种预感,我那被剪掉的一小段或许就在这里。我走走停停,小心地跳过脚下的细水。那些管道四通八达,编织着谜一样的地下世界。我遇到了老鼠,它们吱吱喳喳,相互触碰胡须交换信息,对我这个贸然闯入的大家伙充满警惕。我摇起尾巴表达友好,它们理解为攻击的信号,因而潮水般地朝前涌去。壁虎也不例外,爬到了管道高处,惊恐地看着我。这样也好,它们算是我的清道夫。走过一段管道后豁然开朗,是一处积满怨言的大坑,雨水从四周的管道冲下,发出小瀑布的哗哗声。水潭里飘着焦黑的叶子,一顶红色的破帽子,一个棕色的皮球,一只鸟儿的尸体,一块土制的滑滑板。几只水老鼠正在叶子、帽子和球之间嬉戏,它们爬上滑滑板,在板子的一头不停跳跃,滑滑板居然像一条笨笨的小船开动了,向着我慢慢驶来。我接受了它们的美意,毫不迟疑地跳上了船,结果一头栽进水中。我拼命划水,向着另一边游去。上了另一条管道,赶紧甩干身上的水,踩着水流继续往前走。水声越来越远,细得几乎听不见,我找到一处干燥之地趴下休息。
我听到了大地深处心脏搏动的声音,不,在那沉闷的节奏里,还夹杂着其他声响。是哭泣声,是炮声,是断裂声,是呼救声,是婴儿的啼哭声,是悲壮的乐曲声。我看到水婆奶奶从水中走来,我闻到了脑油味,是她,没错。她从一个小黑点转眼间就长成了一个小姑娘。她坐在阳光下,宛若一株向日葵。她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画,一阵风吹走了她的红帽子,她的长发迎风飞舞。红帽子忽然变成了一只鹦鹉,在她面前盘旋。鹦鹉带来了两个男孩,他们争先恐后地喊着水姑娘水姑娘,给她献上了玻璃弹珠、小镜子和皮球、桑葚果子和野菊花。她小手一挥,说我不要,我要那只鸟。两个男孩就追着鹦鹉跑,起先他们相互配合,后来彼此就打起来了,一个抡着破木板,一个挥舞洛阳铲,他们隔着风比画了好半天。突然,抡板子的男孩发出啊的一声,捂着脸蹲在地上干嚎,鹦鹉俯冲过来叼走地上血糊糊的东西,挥铲子的男孩向前一扑逮住了鹦鹉。他把鹦鹉交给她,她没有接手,鹦鹉嘴中似乎叨着一颗眼珠子,她不能确认,也不愿确认,而是面色惨白地转身离去。挥铲子的男孩捧着鹦鹉,梳理着它的彩虹羽毛,接着也跑了。受伤的孩子仍在地上打滚,沙地上留着一摊殷红的血,血里倏然伸出一双愤怒的手。
我弹跳起来躲避,没有手,什么都没有。哗哗的水声格外清脆,就像笛子里跑出的欢快音符。那是一个可怕的梦,是我的,好像又不是。我努力回想,梦始终被一层纱布裹着,就像我隔着纱布看梦。梦里没有狗,那就与我无关。可是,它偏偏让我看到,它偏偏发生在我眼前,它似乎在告诉我什么,我想到了水婆奶奶,难道它是她被剪掉的一部分吗?如果是,也确实像,那么,梦就是我的,不管认不认。
你告诉我,我做了一个梦,一个指向遥远现实的梦,那个男孩托着鹦鹉走了,多年之后兜兜转转又娶了水姑娘,而那个受伤的男孩从此成了独眼,怀着仇恨居然也养起了鹦鹉,他起先虐待它,扯它的羽毛,听着它的哀鸣而心生快意,随着岁月流逝,仇恨潮水般退去,鹦鹉成了他朝夕相处的伙伴。他就是老滕。有一天,老滕的鹦鹉会死于你的嘴下,风说。
脚下的水突然暴涨,就像奶奶白花花的被子朝我卷来。大水顷刻间淹没了我。我在水中挣扎,两个小肺子眼看就要爆炸。我大口大口吞着,两眼涨得生疼,整个身子就像一颗旋转的子弹,在枪管里长途奔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不再挣扎,也不难受,宛若一片从天而降的羽毛。我看着我落到了一块画布上,变成了一堆色彩。一个蒙面男人拿着画刷,沾上油彩,在画布上勾勒。我追着他的笔触,很快看到了一个模糊形象,我努力辨认,依稀看到了水婆奶奶的忧伤。他在她的怀中继续涂抹,一团黄白色长出了耳朵、嘴巴和爪子。蒙面男人得意地说,奶奶属狗,要有狗。我终于意识到,这个蒙面人正在把我封进画里,不,我不能,我冲过去,抢夺他的画笔。他力气很大,甩开了我,把画笔猛然往画中一按一扭,半个眼睛随即画出。我再次扑去,直接扑向画板,把画布扯出了几道口子。他抓起我,随手向上一扔。
当我醒来时,我正躺在河边的草地上,舌头撒在一边,嘴角仍然流着水。江水夫从河里走来,对着我踢了踢,又疑惑又得意地说,这条死狗跑下水道干嘛?被淹死了吧?还没等我动手就嘎嘎了,嘿嘿。说完他又跑到河中狂奔,掀起了阵阵巨浪。许久之后,我听见他歇斯底里地吼叫,你把他的声音送给了夜空,却把寒冷、震颤和僵硬留给了我。你得叫醒我,我不想睡,我想奶奶了。离开奶奶难道是死路一条?你说,别急。你吹向他,又把他吹向我,他拎起我那两条狗腿往家走。水从我肚子里往外流,似乎在一点一点抽走死神。我看到灯火通明的工地悬在天上。
你告诉我,水婆奶奶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天,不吃不喝,就像一位即将圆寂的活佛。她一直盯着客厅上方的油画,画上只有一面照不出人影的镜子。她面色忧郁,对着照不出人影的镜子轻轻叹息。画布上突然出现几道抓痕,她就跟着撕碎衣服。画面被水汽洇透了一大团,她就跟着默默流泪,泪水打湿了胸前的衣服。当江水夫提着一条狗回来时,我像幽灵一样跟在他的身后。他把狗扔在奶奶面前,告诉奶奶狗死了,淹死的,与他无关。奶奶目光空洞,如同两粒玻璃球。她飘飘荡荡,脚步虚浮,满屋子踩棉花。她找来毛巾,面无表情地给狗擦身。她想抱狗,但没抱动。她坐回沙发,让江水夫把狗抱到她胸前。她抱着狗,轻轻拍打,嘴里哼哼,仿佛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婴儿睡觉。后半夜,油画上的水汽逐渐退去,抓痕像蚯蚓一样钻到画里,画面又恢复成照不出人影的镜子。水婆奶奶重新焕发出温暖的光芒,一股万有引力把我一步步拉向她的胸膛。
我醒了,仍然虚弱。脑油味一点点唤醒我的嗅觉,耷拉下来的耳朵被水婆奶奶揪着不放。她又喊错了我的名字,丫丫,笨笨,球球,丫丫。喊着喊着就不喊了。奶奶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没有。有时,她叹气,和呼噜声搅在一起,有时,声音卡在喉咙里,发出两个连续音节,然后是长时间的静默。我知道那是我的真名,呼之欲出,却终究不出,它就藏在她并不明显的喉结之下。我希望她痛痛快快地喊出来,喊出确切的名字,而不是每次都不一样,因为我也需要一个确切。我知道她一贯如此,比如,她说疼,指指胸口,再绕到后背,再伸出脚,再举起左手,再干咳两声,再摸摸我,把我上上下下摸一遍,最后指头停在空气中。谁无法确认病灶在哪里或不在哪里。真是一个奇怪的老太太。那么,她无法确切,就是我无法确切的命运。那天凌晨到来时,我一直虚弱地观察她,始终无法确认她是否还在呼吸,直到我闻着了鹦鹉味。
你告诉我,恐惧正在袭来,却不是你有意吹来的。
先是嘣的一声脆响,接着是哗啦啦的冰雹声,似乎是整块玻璃用炸裂来创作的序曲。接着是你的声音,你涌进伤口的声音,撞击吊灯和梦门的声音。接着是短暂的静默。接着是小花狗愈加恐惧的叫声,汪,汪汪,汪汪汪。接着是鸟叫声,变声期的孩子紧张地怪叫,不,是鹦鹉,上蹿下跳的鹦鹉,在聒噪,在扑腾。接着是玻璃球滚落在地又撞上门板的声响,似乎它被惹怒因而跳了出来。接着是脚步声,或轻或重,或急或缓,单调、零乱,毫无节奏。接着是低沉的喘息声、翅膀扑腾声、奶声奶气的呜呜声、风的摩擦声、草地的挤压声、天空睁开眼睛的朦胧声,还有无法分辨的打斗声、逃跑声、抽泣声、啊哟声、沉默声、嬉笑声、愤怒声、挣扎声、黑暗声、祈求声、麻木声、雷电声、断裂声、流水声、峡谷声……声音全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看见水婆奶奶走出她毫无气息的身体,打开了她无法打开的大铜门,就像迎接远方到来的客人一样,她站在门口张望。我以为是那两个西去的男人回来了,不,不是,他们不会制造出如此恐惧的阵势,他们只会悄悄潜回,就像潜回江水夫的梦而不被奶奶发现一样。我看见奶奶站在晨曦中披着暖色,面容柔和,褶皱鲜明,宛若一尊细节深刻的塑像。
我看见那张恐怖的脸,一只眼睛喷着火,一只眼窝藏着黑,他气冲冲地过来了。后面跟着小花狗,头上站着一只鹦鹉。奶奶似乎吃了一惊,她闭上眼睛,转过身子背对着他们。她害怕鹦鹉,除此之外,她似乎打算迎接一切。
喷火之人责问,他人呢?你藏哪里了?把人交出来,把眼睛赔给我。
水婆奶奶说,问我干嘛,问你自己吧,你不是一直在找他吗?
他吼道,他奶奶的,他逃到天涯我就追到海角,我要宰了他。
水婆奶奶说,我也在等他,等他回来算帐,可他一直没有回来。她说,你不是要眼睛吗?把我的赔给你。
他声音软了下来,谁要你赔……要赔就不光是一只眼睛。
你还要什么?
你,他斩钉截铁又无限伤感地说。他想起了老伴,声音又软了下来。你,答不答应?
呸!奶奶扬起手要扇他,鹦鹉扑腾着扔来了风,她吓得转身而逃。
我冲过去,冲出了恐惧,冲向那个喷火之人,并毫不客气地熄灭了他的火。我向上一跃,踩着他的肩头飞起来,一口叼住鹦鹉的脖子,用力一咬,咔嚓一声,把它丢到了地上。熄了火的独眼老人尖叫、痛哭,他跪下来捧起鹦鹉,然后像瘪了的皮球一样走了。小花狗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拿鼻子小心地闻了闻我的屁股,并把它的唾液留在我的嘴角。我闻到了它身上又香又软的味道,就像尝了一口蜜,而蜜赶走了恨,留下了思念。
我和奶奶对望了一眼,双双回到沙发上仍在沉睡的身体里。
后来,你告诉我,后面别墅重新安装了玻璃,独眼老人救活鹦鹉之后陷入了混沌。他患上了及时到来的老年痴呆症,而病症夺走了他所有的爱恨情仇。
江水夫在我们面前席地而坐,等着我和水婆奶奶醒来。他没有叫醒她,更不会叫醒我,他在奶奶膝盖上温柔地抚摸,同时揉进不可言说的心事。
在这之前,皮皮告诉他,学校建好了,需要教学设备,需要招聘员工,需要招生宣传,需要钱。他抵押了学校,向银行贷了一大笔钱,够了。他想把自己抵押出去,他告诉银行,他的信誉值一个亿。市长没有同意这个荒唐的提议,他说你值这个价,可你祖上倒是负数。江水夫没有示弱,而是反唇相讥,市长大人,我听说老市政府的驻地可是你家的祖宅,现在价值几个亿,你就心甘情愿充了公?市长哈哈大笑,然后眨巴着眼睛说,你倒可以拍下来,我给你特批。江水夫也笑了,这不,负数变正数了嘛。他们握握手,然后伸出手掌比画了几下,大概是谈妥了获利分成。江水夫回到学校后,跳进河里,先是兴奋地游了个泳,接着贴在地面上,试图从埋葬的鸟叫声中获得启发。他迫切需要找到梦中人画给他的地图,他相信那是一笔价值连城的宝贝。他需要大钱,需要垫资,否则如何拍下那块地?他记得奶奶曾经说过,当年被抄家时一无所获的村长撂下一句——毛都没有,他妈的土匪忒奸猾——就悻悻地走了。为此,他耻辱了一生,但谁也没有料到,风水轮流转,耻辱,也得有耻辱的资本,他笑了。他多次问过水婆奶奶,可是奶奶总是语焉不详。他知道,奶奶老了,记忆上了锈。为此,他特地买来了画板和彩笔,激发了她曾经骄傲的绘画天赋,期待她终有一日会画出没有彩虹覆盖的地图。然而,奶奶只是画圈,难道她脑子里只有气泡?他找到皮老师讨论,皮老师掏出口袋中的画让他看,那是她接过奶奶的画笔完成的画作,画里埋着她和她的执念,她没有给他解读,而是细细地盯着他的表情。他从飞出画纸边缘的鸟身上获得了某种启示——祖父往西去了,二十年后父亲也跟着去了,他们都带走了鹦鹉,鹦鹉指明了方向。方向有了,可是路线在哪里呢?皮老师突然叫起来,路线就藏在名字里!水婆、水夫,水嘛!江水夫激动地补充道,水母!那么,终点在哪里?他一直在寻找机会,试图潜入奶奶的记忆。他相信,祖母、母亲和他是同一条大河里的,坐上一条船就能驶入她的脑海。他把两只手搭在奶奶膝盖上,就像一个专注而神圣的舵手。
你告诉我,在江上他很快就迷失了方向。江面上全是雾,他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岸,哪里是水,哪里是头,他觉得世界就是一个果冻,他和他的小船就是一粒微不足道的果仁。他疏忽了最最致命的一点——带上我,因为我的鼻子、耳朵和竖起的尾巴。你知道,这些可不是装模作样的零件,它们各有各的功能,鼻子是罗盘的指针,耳朵是灵敏的天线,尾巴是方向的舵手。他哪里是舵手?!他是一直想宰了我的杀手!我越想越气,同时幸灾乐祸。
他烦躁,恼怒,开足马力,劈波斩浪,向着茫茫远方扑去,就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你告诉我,他扰乱了你,惹怒了你,他用鲨鱼把你劈开,把你像剪刀一样分开,不仅如此,他把你带进了水婆奶奶的脑海,又抓起剪刀,试图剪开奶奶的记忆。不,你尖叫起来,停下,停下,停下。他疯了,咬牙切齿,狂吼乱叫,指责你,咒骂你,发誓收拾你——他妈的风,他妈的风……要我说,不是他疯了,而是你疯了——风生了病,正是“疯”字嘛。你告诉我,你确实病了,突然地发病,可是病根在他。当时,你猛吸了一口气,朝着那个自负而疯狂的舵手吹去,连带他的破船一齐掀翻了。他跌入水中,变成一只真正的水狐。然后,就像我在管道中一样,他肺里呛满了水。你给了他一个球,一块板,他咬着球,站上了滑板,冲出了水面,然后从墙上的画框里跌了下来。
他站起来,滴着水,慢慢回头,终于看到了从未瞧过的油画。画面被他撕开了十字口子,里面露出了他苦苦寻找的地图一角。他跳过去,正欲取画,你突然发威,刮起罕见的飓风卷走了画。他追出了门。
那天早晨,水婆奶奶和我被你叫醒后,她开心得就像一个孩子。睡了长长的一觉,我们都精力充沛,容光焕发。她收拾完小书包,突然怔怔地看着我,接着问,你是丫丫,还是跳跳?
你笑了,意味深长,仿佛我们都是你的股掌之物,而你是万能的佛祖。你说要把我们全部刮走,就像刮痧一样。
我告诉狗——
在飓风中,匪匪甩掉了恐惧,怀着劫后余生的快意,俯瞰着山川河流和千里沃野,被壮美的神州画卷深深震撼,它认为画卷可能出自奶奶之手,或许就藏在她擅长的圆圈图案之中。它看见水婆奶奶双目紧闭,脸上涌动着波纹,花白的头发宛若彗星的尾巴。她一手揽着它,一手撇在身后,就像一个怀抱孩子策马扬鞭的草原女人。
很快,江水夫就追上了水婆奶奶和狗。他惊魂未定,四肢乱舞,仿佛不是在飞翔而是在水中挣扎。风可不管,像搓澡巾一样在他身上搓了无数遍。他熬着痛,眼睛艰难地打开一条缝隙,看到前面的彗星奶奶后收起了慌张,掏出了紧随而至的困惑。
风把他们丢给了荒原。降落是平稳的,他们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周围是白茫茫的一片,就像深秋的雾和静止的梦,和月球一样到处都是瘆人的荒凉。
江水夫深一脚浅一脚地试着走了几步,土质松软,重力仍在,他确认这是大地。他又掐了一下自己的脸,仍然绸缎样丝滑,仍然绸缎撕裂般痛,因而松了一口气,还在人间。他朝前走,继而跑起来,周围还是空荡荡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辰,没有边际,房子、街道、树、汽车、人、鸟,河,以及自己的影子、脚步的回响、肌肤的触感、惊恐的痕迹……统统都没有,都没有。他深呼吸了一下,既是壮壮胆子,也是求证呼吸是否还在。他以为是一个奇怪的梦,他要醒来,可怎么也醒不过来。他焦虑,今天是奶奶的寿宴,市长要来,朋友要来,掏钱的要来,潜在的客户要来,更多机会要来。他四处寻找出口,竟然找到了奶奶的肖像画,画面上破了一个大洞,里面藏着一张地图。他抽出地图,是一幅脑神经一样的手绘图,没有任何文字和标注。他顿时傻眼了,一会儿笑笑,一会儿哭哭。他收好图,丢下画,继续奔跑。跑累了,就坐下,发现身后的脚印也消失了,像鼹鼠一样钻入了泥土。他开始骂骂咧咧,骂这个鬼地方,骂死去的老滕和鹦鹉,骂他奔驰车上突然松开的安全带,骂可恶的风该死的风他妈的风。他想了一下,又骂狗。
匪匪没有咒骂,相反,它又谨慎又好奇,肥厚的鼻子朝着天空嗅,除了水婆奶奶的脑油味,全是清一色的福尔马林味,熟悉的雨水味、草根味、火药味、水彩味、尿臊味全部消失不见了。没有任何声响,它怀疑耳朵是不是失聪了,可是奶奶平静的呼吸就在身边。也没有风,风去哪儿了?它仰天长啸,而啸声就像断了线的气球一样飞走了。水婆奶奶伸出撒满褪色斑点的手,从它的开阔的天门一直摸到胸口,然后揽过它的身子紧贴着她。除了匪匪,她似乎什么也不关心,无论这是哪儿,是否身处险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与她无关。
匪匪不懂什么叫因果报应,但它静下来还是想起了鹦鹉,鹦鹉的血腥仍然留在齿间。它呜呜叫着有些懊悔,但为了奶奶,咬死它又是值得的,而大狼狗的惩罚无论如何难以逃脱。它仍然记得大狼狗恶狠狠的样子,仿佛要一口吞了它。幸好风及时赶到,带走了它和奶奶。本来,它对风是心存感激的,甚至它和风还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但是,在这无边无垠的荒原上,它对风的用意无法理解,内心堆积起越来越厚的埋怨。好在,水婆奶奶的温暖及时化解了它的怨愤,它知趣地舔了她,突然舔到了一年一度的蛋糕味,因而想起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它和奶奶的生辰。它把蛋糕味抹到水婆奶奶嘴上,以此唤醒神游物外的奶奶,但奶奶始终无动于衷,它担心她又陷入了可怕的孤独症。它在她面前翻起了空心跟头,表演一直练习的绝活,在尘土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寿字,令它欣喜的是,水婆奶奶的嘴巴就像马达一样启动了——跳跳啊跳跳,我过生日还不是为了你?我过啥生日呢我都烦透啦!你知道吗?每次生日都差不多要了我这老命。每当她断断续续想起受难日的种种不测,便做起心惊胆战的梦,梦告诉她这一切源于一颗炮弹和一声轰响,父亲和母亲满脸血污地和她告别,并把她抛向一块漂浮的木板,把一粒痛苦的种子、一片死亡的阴影塞入她的体内,阻止刚刚出生的她发出人生第一声啼哭。她理解受难日的天意安排,无非是让她接受1946年父母双亡的事实,并记住血雨腥风里的国仇家恨。如今整整七十九年,早该做个了断,事实上她早已放下,但受难日还是年年到来,让她经受意想不到的伤害或痛苦。匪匪有所不知,如果不是为了它,她才不愿再遭这个罪。但降落在这一望无际的荒原后,奶奶身体并没有出现受难征兆,而是浑浊离开她的身体,她清爽得就像一片白色的冷光。匪匪觉得,她抱着它,抱得紧紧的,大概是觉得亏欠了它,欠它一个热热闹闹的生日。
依偎在水婆奶奶的怀里,匪匪不仅不遗憾,而且更为温馨。只是,它时不时望向迷茫的远方,担心跑开的江水夫突然回来。它怪风,为何把这个扬言要宰了他的人带来?荒原上光秃秃的,他会不会吃了它?可是也不要太担心,他拿什么宰了它?他与它搏斗,鹿死谁手还不一定。但是,还是要警惕他披着真诚的谎言,说不准他会把它骗到一边掐死它。所以,必须和奶奶在一起,不离不弃,生生死死。就在它心里打鼓时,江水夫回来了,嘴里还在叽叽歪歪骂人。
江水夫听到狗的嗷叫,因而辨别了方向。他回来并不是要宰了狗,而是孤独和死寂让他害怕。待在奶奶身边是安全的,何况还有看家护院的狗呢?他不知道,边牧除了牧羊时机敏而果敢,此外就是一个十足的胆小鬼,遇到危险跑得比主人还快。他停止骂人,恢复了气宇轩昂和文质彬彬。他问奶奶,你知道这是哪里吗?奶奶不吱声。他又问,风为啥要把你刮来?幸好奶奶还是不说话,假如他知道奶奶是被匪匪咬着拖来的,还不立马宰了它。它露出眼白,瞟向另一边,心终究是虚的。江水夫自言自语,风既然能把我们刮来,就能把我们刮回去。他问奶奶,你能喴来风吗?奶奶仍然一言不发。江水夫就假装着急地说,奶奶,今天是你老人家的寿辰啊,一大帮人正在等着我们呢?这咋办呢?奶奶啊奶奶,你可晓得寿宴不光是你的荣光,还是我的投资啊?!奶奶把目光收回眼窝,把眼窝里的黑圈圈拿出来,颤颤巍巍地套上他。
一直以来,我还是习惯在A4纸上写作,就像在荒原上驰骋。用黑水笔吐出一粒粒方块字,用蓝色涂去冗余部分,用红笔插入辣人的毛毛虫样的句子,我享受这样的过程。写作就是疯子奔跑。
这是一个像虚构而非虚构的文本,它在现实和想象中左支右绌,笨拙地打捞、采摘和铺陈。我要写的是一条确切的狗,但很遗憾,它总是不确切,尤其是被剪掉的一小段。它困在惑中,朝着天边哀号,囚于水中挣扎,咬死无辜的鹦鹉,被风毫不迟疑地刮到荒原,诸如这些事,都已发生。
我点上烟,等着匪匪再次爆发。关于它,我有把握,尽管难以驾驭。在纸张上我让它疯狂奔走,这是我干得最为得意的一件事。然而,故事总会偏离主干,就像调皮的匪匪一样还未学会随行,溜着溜着就会跑向不可预知的角落。譬如《水婆奶奶被风刮来的狗》,原本即将迎来盛大而圆满的寿宴,寿宴过后生活仍将不枝不蔓地继续下去,但风突然刮走了一切,中断了一切,葬送了一切,留下了巨大的空白。我整理了一下密密麻麻的手稿,重新铺开一张白纸,打算继续写下去,然而脑中充满迷雾,目光已无处安放。
烟灰落在手稿上,纸被烤焦了一个洞。我用手背拂去,“匪匪”二字已然消失。正自责间,洞口出现了一只眼睛。它盯着我,我盯着它,谁也没有眨一下。接着,纸张被顶起,洞口被越顶越高,就像随时爆发的东瀛富士山。我连连后退。它越涨越大,很快覆盖了整个书桌。我退无所退。只见它呯的一声,如同火山爆发,洞口伸出了一个黑鼻子、长嘴巴,鼻子擤了擤,抽了抽,接着整个脑袋露了出来。它看到我,似乎很吃惊,还有一丝慌张。它往回缩了一半,拿眼睛瞅我,试探性地询问,意思很明显,你是谁?
匪匪告诉我,在荒原上它正沐浴着生辰日的简朴与安宁,突然闻到了焦煳味,然后就看到天幕上被烫了一个洞,就像氤氲不化的月亮。它撒开腿一路狂奔,终于来到焦黄的洞口,看到我坐在窗下,抽着烟,打着盹,愁眉苦脸,心事沉沉。它以为我是江水夫,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简直就是一个人,但气味完全不对,那么就应该是两个人。一个江水夫分裂成两个,一个在它背后,一个在它面前。我告诉它,他是他,我是我,尽管很像,但骨里差别大了。我没有告诉他实话,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其实,我们是一根藤上结出的两个瓜,它是空心的,我是薄皮的。
我告诉它,我正在写作,就像记日记一样,把过去的事记下来,免得遗忘。
它是一条聪明的狗,一条能和我用眼神交流的狗。它立即追问,你写了啥?是不是我?
我承认,是的,不错,你是我手稿中的一个主角。
这么说,我是你创造的?
我摇头,不,不是我,创造你的是画家O。
画家O又是谁?
我不知道,你得问江水夫,是他亲自找的。
它疑惑地看着我,你不就是江水夫吗?
不是,我冷冷地说,他是他,我是我。
那么,它继续问,我那剪掉的一小段究竟是什么?
我支支吾吾,最终还是告诉了它,那两页被风刮走了。
它说它问过风,风含含糊糊地说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它若有所思,它问,我该回哪里?
我说你应该回到画里,你是画家O创作的《老人与狗》里的狗。
它说,是有一幅画,画着一面照不出人影的镜子,我没看到《老人与狗》。
我说,画或许挂反了。
我不愿回去。它有些泄气,又有些赌气。
……
你回忆一下,那两页写了什么?它拿狗头拱拱我。
我记不得了,一点印象也没有。我有神出鬼没的健忘症,它狠心抹去了我的不少记忆,所以我写作,正是为了对抗遗忘。
它问,那两页上哪里去了?我去把它找回来。
我告诉它,你得问风。
它突然满房间跑起来,带出了风,风对它说,那两页被鹦鹉衔走了。
哪只鹦鹉?
就是昨晚被你咬死的那只,老滕的鹦鹉。
它撞墙,用爪子抓,用嘴啃,仿佛墙是面包。
你能不能改过来?它央求我,让鹦鹉死而复生。
我说,不能,我不能篡改事实。
什么事实?还不都是你写出来的?它生气,呲牙。
我没有和它置气,我反问它,鹦鹉被你咬死是不是事实?
它低下头,郁闷,又要撞墙。墙吓得煞白。
……
好吧,我不为难你,那你赶紧写吧,或许哪一天你能想起来。它趴在屋里,可怜巴巴地乞求我。
我告诉它,今天没空,我得收拾学校的烂摊子。今天是水婆奶奶的寿辰,所有人都在等着呢。你们倒好,全被风刮走了,余下的破事交给我来处理,我能怎么办?太过分了。
你可不能怪我,要怪就怪风,是风把我们刮走的。
它还想说什么,我没有给它机会,而是把它从洞口灌了进去,然后用一张白纸盖上。
我离开别墅,开上另一辆奔驰车——原先那辆被江水夫开到河里了——风驰电掣般地驶向学校。
皮老师和墨镜司机都在校门口等我。她哭丧着脸,低声哽咽道,找遍了,奶奶就是找不到,闯下这么大的祸,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司机低着头,也跟着说,对不起。
我说,你们确实有责任,但不能全怪你们,归根结底,是因为那只狗。如果不是它咬死鹦鹉,老滕就不会死。如果老滕不死,他能救活鹦鹉,早先他就救过它。如果鹦鹉不死,它能乘风而起并轻松驾驭风,风就不会发疯继而刮走奶奶。
啊?皮老师没反应过来,她结结巴巴地说,被风……刮走?有这种事?
皮老师说,当时她就趴在奶奶床边,生怕有什么闪失,可是一不留神睡着了,当她惊醒时,奶奶就不见了。
司机也跟着说,都怪狗,狗东西。
我挥了一下手,制止了他们。我说,当务之急,是寿宴怎么进行?取消吗?
皮老师说,万万不能,如果取消,你的良苦用心就全泡汤了,我的罪过再也无法洗刷。她拼命忍住泪水,宛如即将崩溃的堤坝。
那怎么办?我大声问。
司机突然凑上来,压低声音说,江总,我有办法……让皮老师假扮,反正,也没人认得奶奶。
晚上六点,河面波光粼粼,学校灯火通明,寿宴如期进行。宾客陆续到来,带来了鲜花、红包和祝福。市长姗姗来迟,声如洪钟,气场强大,给整个礼堂营造出高大上的气氛。皮老师脸上画满皱纹,涂上老人斑,染了花白头发,再穿着塞满棉花的寿衣,佝偻着背,迈着小碎步,移动着水桶腰,在万众瞩目中出场了。没有人怀疑水婆奶奶是假冒的,因为皮老师装得太像了。我搀着她,发现她的手心正在出汗。我暗地里捏了捏她的手,温柔地喊着奶奶,我的好奶奶。她用手指在我手心调皮地挠了一下。按流程,我致了词,七个老人合唱了生日歌,狗狗们表演了绝活。“水婆奶奶”许了愿,吹灭蜡烛,分了蛋糕,接着厨房里端出一盘盘佳肴。“水婆奶奶”和七个老人坐一桌,十条狗在大狼狗的带领下坐一桌,我和市长坐一起。市长举起酒杯,率领所有宾客向奶奶敬酒,同时也向我祝贺,肯定了宠物与老人学校取得了不可复制的成功。七个老人中有人在四处寻找皮老师,最后从“水婆奶奶”白嫩的脖子上发现了端倪,怀疑皮老师可能就藏在水婆的身体里。没有人想到老滕,因为皮老师已经告诉大家,他变成鹦鹉飞走了。
寿宴让我既担惊受怕,又应接不暇,还疲惫不堪。他妈的江水夫还真不容易,尽管我对他就像对我自己一样熟悉,我忠实记录了他所有令我烦躁的事情、令狗惧怕的杀心、令风同情的烦恼和令他骄傲的光环,但我和他终究不是一路人,我无法适应这种虚假的繁荣和亢奋的激情,无法坦然面对假冒的水婆奶奶和皮老师高超的演技,无法跟上市长跳蚤一样的思维和推杯换盏的爽朗。寿宴就是一台戏,我不是演员,也不是导演,我只是一个爬格子的人。必须尽快结束,把这一切还给江水夫。我不是他的替身,更不是窃取他的悍匪。晚上九点许,我站在门口,送走了寿宴上的所有客人,立即冲到洗手间呕吐,把胃子掏空,把脑袋浸在水里,把沾染的所有气味和颜色全部冲掉,把江水夫和这个人的一切扔进马桶。我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江水夫狼狈不堪,他惨白的脸飞快地抽动了一下,向下耷拉的嘴角试图拉回到坏坏的位置。
九点五十七分,皮老师也跑到镜子里,她已经除去了伪装,特意换上了宽大得可以容纳两个人的棕色风衣,脸上浮现出风雨过后的花容月貌,那么明净,一丝凄凉。我撑在洗面台上,目光迷离地打量着她,闻到了铅华洗尽的芬芳,那是一个老处女特有的味道,就像一瓶从未打开过的干白。她走向我,把风衣撑成帐篷,邀请我钻进去,饮下她突然澎湃的多巴胺乳汁。
后半夜,我听到了飘忽不定的呜呜声,就像从古老的陶埙中吹出来的。我离开皮老师温柔的帐篷走向河边。老滕的小花狗坐在河边,那条威武的大狼狗正在奔来,小花狗回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我,罩着它的恐惧和灯光一样又白又冷。我跑过去,阻止了大狼狗,在小花狗的身边坐下。刚刚死去的老滕让我愧疚不已,是否让他复活我犹豫不决。毕竟他死得有些草率,相当仓促,但这是不能更改的事实。
皮老师来到我身边,软软的身子紧贴着我,脑袋靠在我肩上。她说,相比昨天的你,我更喜欢现在的你。我明知故问,哪里不一样?她突然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粗野地亲了一口。我没有让,也来不及让,让无所让。她说,“啵”的一下,你没让,这就是不一样的地方。她扳开我的手,把她的手掌贴过来,然后十指相扣。她信心大增又稍显心虚地问,你不会丢下我吧?不会再扔给我一面小镜子?我也心虚地嗯了一声,抱起老滕的小花狗交给了大狼狗,让大狼狗善待它,并领着它回到校舍。
我开上车,驶进后半夜。我告诉皮老师,我要静一静。
第二天,我刚掀开白纸,匪匪就从手稿上的洞口跳了出来。它先是跑到厨房吃饱喝足,然后把头伸到窗外深呼吸,接着把鼻子凑到我脖颈、小腹和裤裆处嗅嗅,最后抬头笃定地看着我。它用眼神告诉我,你身上全是皮老师的味道。
我没有抵赖。它说江水夫要宰了你。这个结果我早有所料,假如江水夫知道我和皮老师的事,那他一定要杀人。在他的设定里,皮老师只是一个提线木偶,他绝不会和木偶睡觉,更不会和木偶谈情说爱,他的高明之处在于,最多给她一个暧昧的期待。而我破坏了这一切,不仅如此,我还把他囚禁在手稿里,接管了他的所有。我对匪匪说,你不要告诉江水夫,这是我们共同的秘密。它说,不说可以,你得依我。我问,依你什么?
它说,你得依我的意思继续写下去。
我说,这怎么行?你们被风刮到荒原上,这就是结局,戛然而止的结局。事情已经结束了,你们命该如此,这是风的意志。如果我接着写下去,只能虚构,而虚构绝对是一场不可饶恕的假象。
它告诉我,总比遗弃在荒原上要好一些,况且,水婆奶奶已经闭关,而江水夫如同一头困兽,总有一天他会吃了它。现在,他正坐在油画前,打开怀里的地图拼命参悟,一时还没有理到它。它说,假如他尾随我,也从洞口爬出来,被吃的就不仅是我,你也跑不掉。
它露出牙齿威胁我,它说,我说,你写。它说,必须文采飞扬,绝不能敷衍了事。
就从那消失的两页开始吧。
你是一个极不专业的记录者,这么讲你别生气,气也没卵用。原谅我使用你粗鄙的语言,你好像不使用粗鄙就无法凸显个性。在我这儿,粗野更为恰当,可惜你恰恰忽略了这一点,你给我披上了人类的外衣,像你笔下众多人物一样似乎没有睡醒。你把我变成水婆奶奶的精神慰藉,我可不想成为她的一粒治疗痴呆的药片,你忽略了我那显而易见的兽性,你这是欺骗,欺骗了我,欺骗了奶奶,还有可能欺骗了读者。你囚禁了奶奶,同时也囚禁了我,给我们上了一把无法打开的密码锁。打着老人与宠物优教伴学的噱头,你强行把她和我送往学校,实质是逃避赡养老人的义务和善待宠物的责任,以更为隐晦的方式囚禁了我们。你是在批判还是在点赞?我看你津津乐道,唾沫乱飞,是一个自诩为作家的伪君子,你这个狗东西。哈哈,使用了你的语言,很畅快,但又很郁闷,东西就是东西,为何要扯上狗?东拉西扯,这是你所谓的忠实记录?你把我描绘成小花狗的暗恋者,是在影射皮老师吗?那个女人够可怜了,你还这样糟蹋她?你有没有影射水婆奶奶?我还吃不准。你有意模糊我的身世,狠心剪去了我的一小段,以方便你让奶奶在混乱中喊出丫丫的名字,进而把奶奶的创伤映射到我身上,让我变成她创伤的一部分,变成她碎片记忆的一部分。真是居心险恶啊!当心啊,现在是我在叙述,说不定我会把你也弄进来,囚禁在水婆奶奶的脑海里。
好吧,不跟你胡诌了。那么,我要告诉你,我是一只和奶奶同龄的狗,明年就整八十岁。你该喊我一声狗爷。我是你曾祖父从一个英格兰人手中偷来的一条狗,这条异域风情的狗给他土匪窝子带来了高贵的气质,他们视我为上天赐予的礼物和掌中珍视的明珠。就在我被偷回来的第一天,在河边我老早就闻到了婴儿味,我沿着河岸一边飞奔一边狂吠,直到一块破木板托着一个婴儿漂了过来。我叫得更欢,小尾巴都快摇断了,就像碰到了失散多年的友人。你曾祖父命人把婴儿捞上来,取名为水姑娘。那一天,就成了她的生辰日,若干年之后,她的生辰日和我的生辰日重叠了,反正也没有人较真。从此,我们就在山上的土匪窝里生活。水姑娘到来的那一年冬季,你的祖父突然来了人间,第一声啼哭一直延续了五六年。在水姑娘身后,他就是一个咿咿呀呀的跟屁虫。在水姑娘和你祖父之间,我来回奔跑,就像一根骨针,缝合着两块颜色不搭的粗麻布。后来,土匪窝被捣散了,你曾祖父被砍了脑袋,我、水姑娘和你祖父天各一方,我成了一条无人敢养的流浪狗。
我一直向西流浪,不再是一只令人艳羡的狗,身上的毛打满了结,邋里邋遢,浑身发臭。那些年里,人间运动一场接着一场,整个大地涌动着超现实主义的盎然生机。我不敢待下去,昼伏夜行,因为我是在土匪窝里长大的,属于“地富反右坏”中的一分子,被剥夺了一切权利,被逮着了肯定被清算、批斗和改造。那时,我形同流寇,早已没有回头路,即使回头也无法洗刷干净。我经历过长达三年的饥荒,人间被吃得连树皮、草根和绿色都不剩。也不知何时,打狗队布下天罗地网,又被我侥幸逃脱。我只能远离人间,一路向西。几十年里,我死过两次,以后还会死上7次,但每一次死亡都是我的新生,我把我的灵魂给了我的孩子,让它承载我的全部,让它在人间继续履行我的使命。
终于,我历尽千辛万苦来到西部,遇到了朝思暮想的羊群。我和它们生活了一段时间,被一个手擎鹦鹉、身背猎枪的男人收留了。他就是你的父亲。他赶着羊群,跋山涉水,继续西行。闲暇的时候,我学着鹦鹉梳理羽毛,它飞到我背上学狗叫,因而它的口音里时常闻到狗腥味和羊膻味。又过了几年,当我们来到一处山谷时,被头花杜鹃、小叶栒子和银莲花、雪绒花留下了。我们傍水而居,风餐露宿,慢慢适应了高原严寒和稀薄的空气。一天晚上,我闻到了不一样的火药味,从上面山洞里传来,直接闯入我的记忆,一同塞进来的还有彩虹一样的羽毛。我喊醒你父亲,告诉他这里还有一只鹦鹉、一把猎枪、一个气味熟悉的男人。他背起枪,跟着我向上攀爬。当我们接近洞口时,一股青稞酒味、烟熏味、烤羊味迎面扑来。奶奶的,敢偷吃我的羊!你父亲果断端起枪,朝山洞里放了一枪。紧接着,山洞里朝外接连放了几枪。洞里之人没有吭声,我们也趴着不动。就在这时,你父亲的鹦鹉突然飞入洞中,就在我们为它担心时,它居然又飞了出来,停在我们面前并带回了口信。你父亲一脸蒙圈,但我听懂了,立即摇起尾巴开心地叫起来。山洞里的人也学着我汪汪汪地叫着,我从苍老得打卷的话音中听出来了,他是我失散几十年的故人。我冲了上去,看到了山洞深处一只吃剩的羊头、一个持枪的男人、一只死鹦鹉。他满脸错愕地看着我,嘴里轻轻地喊着,跳跳,跳跳。我欢快地纵过去,直接扑到他的怀中,对着他的树皮脸又舔又拱。他爽朗大笑,笑声像鹦鹉一样怪异,跳跳,跳跳,怎么会是你?怎么还没死?怎么跑到这里了?哈哈,天不绝你,也不绝我。他点燃几处火把,洞里顿时洒满温暖的光。我转身奔出洞口,咬着你父亲的裤腿往洞里引。我看到两个男人面对面僵立不动,他们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自己的五官,就像从镜子中看到了隔着二十年时光的自己。你父亲突然跪下,喊了一声阿爸?!
他们父子俩除了狩猎、放羊就是逗鹦鹉说话。晚上,他们酣睡之中会相互交流,从火药的研制、猎枪的构造到准星的校准,从牧羊的歌喉、羊羔的接生到烤羊的火候,从山洞的四季、夜晚的星辰到风与狗的纠缠……他们的梦是一条相通的隧道,他们天天在隧道里交谈。奇怪的是,他们很少谈到我,更没有谈到你的水婆奶奶和水母母亲。他们还谈到了老祖宅和藏在阁楼上的鹦鹉,你祖父把鹦鹉蛋一半给了虚弱的水婆进补(哄她是鸡蛋),一半装进了陶罐埋到了地下。你祖父告诉你的父亲,陶罐下面还有十九个陶罐,嘿嘿,那是骗人的把戏。因为抄家的时候,正是这些深埋的陶罐熄灭了那些欲壑难填的欲望之火,让抄家之人相信土匪之家全是败家子,什么宝贝也没有……就这样逃过了致死的批斗。
后来,话题越谈越少,越谈越慢,就像卡壳的磁带,一句话能拖好长时间。终于有一天,他们梦中的谈话只剩下一问一答——阿爸。哎。孩子,嗯——然后就是漫长的沉默,但我知道,相背面眠的他们并没有停下,他们仍在无声交流。总是在次日早上,我会看到他们兽皮枕头被泪水打湿了一大片。当大风呼啸之时,他们会从梦里爬起来,走出疾病缠身日益羸弱的身体,拿出羊皮纸涂涂画画,画面上撒满了大大小小的珍珠,珍珠与珍珠之间被长长短短的线连着,就像镶满繁星的天幕。正是凭着这些美妙的幻想,他们度过了西部无人区的艰难岁月,并梦想着有朝一日从地球另一端绕回去。他们把图收起来,揣在你祖父怀里,走出洞口,就像两个赶夜的邮差被风吹走。此后,我会衔来柴火扔到火堆上,以此来温暖他们连躺数月的身体。我常常坐在洞口等他们回来,而他们总是在我耐心耗尽的时候从我身后醒来。再后来,两个男人和灌木一样老去,却没有像灌木一样焕发新枝。他们走出身体的日子越来越少,梦也总是被远方的狼嚎打断,睡眠变得又浅又薄,曾经舒展的身体和猎枪一样弯了下来,每走几步,就会喘息不止。
一天黄昏,鹦鹉从你祖父的肩头掉了下来,死了。你祖父冲到洞口干嚎,还没嚎上几声,就像一片蜷缩的枯叶被风卷走。你父亲追到洞口,刚伸出脑袋,也被风揣到怀中。我急忙上前查看,瞬间被风吞没。
然后呢?我问。
它突然停下,鼻子在空中嗅嗅,似乎闻到了脑油味,想起了独自凋零的奶奶,转身跳入手稿上神秘的洞穴。我凑到洞口观察,只看到一片谜一样的虚无。我仍旧把洞盖上。
就在此时,楼下门铃响了。我下楼开门,门口立着一枝曼陀罗花——皮老师笑盈盈地看着我,双眸像珍珠。
我告诉匪匪,自从皮老师立下头功并投入我的怀抱后,她在我面前衣服就越穿越少,直到赤条条地走来走去,只要我一提到失踪的水婆奶奶,她就赶紧把衣服穿回去,然后目光暗淡下来,就像太阳掉入了山沟沟。而对于匪匪,她不像司机那样怀恨在心,甚至毫不在意。
她走进来,有些幽怨地说,只要奶奶一天不回来,她就永无宁日。
我安慰她,或许奶奶正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呢?我们该去找她。
她捧着我的脸,停顿了几秒,然后说,你变了。我表示疑惑。她接着说,原来你是不能碰的沸水,现在是温度适宜的温泉。她用这样的语言修饰我,无非是想软化我,她把我当成江水夫了。她掏出那张叠成鸟形的画让我欣赏,告诉我原本奶奶画满了圈圈,而她细心地添了几笔把圈圈变成了太阳。她遮住太阳,露出两只飞翔的鹦鹉,让我继续看,让我说读后感。我说,一只鹦鹉飞走了,另一只在追。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缺少此时该有的诗情画意。她追着问,寓意呢?我说,一只是你,一只是我。她满意了,两条藕一样的手臂圈住我,然后亲亲我。她在纸的另一边补了一只飞往画里的鸟头,用了奶奶曾经喜欢的彩虹色。她说它从地球另一边回来了。言简意赅,却余音绕梁。
然后,在沉默之后,她取下奶奶画的圈圈给我套上,她也钻了进来。她质疑道,奶奶不见了,你怎么反而不着急了?我无法向她解释,奶奶就在我手稿里,安静得和圆寂一个样。我告诉她,有匪匪陪着她,她应该安全且温馨,再说我急有什么用呢?就和上次一样,她和它一定会回来的。我不能告诉她,此时,奶奶、狗,还有江水夫,正在荒原上等着天荒地老。不,江水夫可不是这样的,他绝对不会安于现状,他绝对会冲出荒原。无论如何,我不能和他见面,绝不能低估一个疯子的暴力。这是我无法言说的心事。
她见我不吱声,见我就像上满了灰尘的早已停下的钟摆。她嘬起小嘴朝我脸上吹,像占领殖民地的首领一样骑到我腿上,伸出手臂搂着我的脖子,把我偏向一边的下巴拨回她肩上。风被她的曼陀罗香气撩得很兴奋,径直绕开我四下游走。风掀开了纸,有意露出了焦黄的洞口。
我看见那里有一只眼睛眨了一下,接着喷出了火。洞口仍像东瀛富士山那样隆起,一个疯子从洞里钻了出来。
那个不可预知的下午,我家门铃响个不停,皮老师缠着我不让去开。我的手机呜呜地震动,打来的是司机,接着是老滕的儿子。皮老师推开手机不让接。接着是门口奶声奶气的叫声,是老滕的小花狗,匪匪并不承认的女朋友。皮老师动了动,最终没有起身,而是伸手捂住我的耳朵。我说,事情都处理好了,他们来干嘛?
皮老师说,司机找过我的,想联合起来再敲诈你一笔。他们还说要把老滕葬在学校的河对岸,好让老滕继续旁听,这是老滕的遗愿,也是学校的魅力所在。他们想好了台词,老滕的遗愿就是学校声誉的绝好证明。这是敲诈的美丽外衣,如果不同意,老滕的遗愿就是死不瞑目。
我告诉皮老师,我的奔驰车就在楼下,既然他们铁了心来找我就不会轻易离开。
皮老师眉头一挑,别理他们,你属于我。
我想呢,可我终究不属于她。这是显而易见的,我想尽快了结。
该去的都会去,该来的都会来。江水夫躲在手稿里观察了半天,像气球一样急剧膨胀。他从洞里跳出来,指着我大声呵斥,你是谁?为什么要装成我?然后轻蔑地看了皮老师一眼就骂,拿镜子自己照照。
我没有惊慌,而是指指书桌上的一堆手稿。
他转头望去,愣住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是从……纸里出来的?
我点点头。
他震惊,困惑,愤怒,脸上风云际会。然后问,纸里?不可能。你是我?不,不可能。双胞胎?怎么回事?
我沉默。我相信此时需要沉默。他转向同样震惊的皮老师,你说,什么情况?
皮老师看看我,又看看他。她就像一个做错题的委屈孩子。
江水夫突然冷笑起来,就凭这点把戏还想蒙我?你是哪来的赝品?冒充我?夺走我的所有?还把我扔在荒原上?有用吗?地图在我这儿!你也想夺去吗?他掏出地图,又得意又夸张地扬了扬。
我刚想解释,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我才不稀罕他的一切,但他没有给我机会就冲过来,举着拳头揍我。我推开皮老师,胸口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我疼得弯下腰,江水夫哇的一声捂着胸口也弯腰。我以为他急火攻心,心脏破了。我可不想闹出人命,忍着剧痛去扶他。他反手一巴掌打在我脸上,火辣辣的。他的脸居然肿了,盖着几根大红的手指印。他狂叫,摔东西,踢椅子,扔手稿,拿起我桌上的喷气式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了窗帘,火苗像猴子一样往上蹿。他指着我们叫嚣,烧死你们,烧死你们。书房里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弥漫开来,我们刚想夺门而出,江水夫把我们推倒,打开门跳出,再关上门死死拉住门把子。他在门外继续吼叫,烧死你们,烧死你们。我拉门,拉不动。皮老师趴在地上喊,地图,地图。我低头一看,地图就在我脚下。我刚捡起来,皮老师就拖着我往火里冲,想从窗口跳出去。手稿满天飞舞,转瞬间化成无数火球。风借着火势,又把我们推了一把。我闭上眼,等着死。
濒死的那一刻,我听到楼下玻璃的炸裂声,楼梯上咚咚的脚步声,还有喘不过气来的呼喊声——救火、救火……地图……我的地图……嘭。
皮老师把我摇醒,她问我这是哪里?她说死亡就是茫茫白吗?漫天浓雾中她像一只小动物瑟瑟发抖。她试着轻咳一声,声音立即被水雾吞没,就像泼在海绵上的水。她不再问我,而是挽着我的手臂茫然四顾,周围什么也没有,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老实说,我后来告诉匪匪,那时我也迷茫,和它当初一样。我以为我和她都处在死亡中,我以为我和她都已明白了这一点。但我们并不害怕,也不忧伤,至少,我们奔赴黄泉不是孑然一身,我们仓促之间拥有了彼此。我们肩并肩,朝着没有方向的方向走去。显然,脚下不是熟悉的泥土、草地、柏油或水泥路,说不清是什么,或许是盐,漫无边际的盐。死亡是咸的,这也好,让我们有滋有味地死去。后来我才明白,我们没有死,而是进入了我自己的手稿,掉进了我无意构建的荒原。回不去了,手稿已经烧毁,永无出口。
先是皮老师闻着了油彩味。她说,她确认。她说是不是水婆奶奶?她不敢确认。我们无所畏惧,循味而往。也不知走了多久,水雾中出现一团灰色的人影,一个指示牌样的画架。我们走过去。那个人蒙着脸,仿佛没有看见我们,他仍旧专心作画。从他身后望去,我看到画布上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有一个人,背着我也在照镜子。我凑过去看,发现画里人面前的镜子是空的。不,这违背了常识。也许蒙面人还没来得及画呢。画里人凝固的身子突然动了一下,接着转过头来,朝我神秘一笑。
皮老师惊讶得张大了嘴,她转向我问,怎么会是你?
我不承认,我纠正她,不是我,是江水夫。
她说,你看,镜子里的人也在说话,就是你。她让我眨一下眼睛,我眨了,镜子里的人也跟着眨了。没错,就是你。我错愕。那是一幅画,怎么会是我?怎么会动?画中人背过身继续照镜子。我正想上前揪住蒙面画家,身后传来了一串急促的碎步声。
我回头一看,竟然是尾随而来的江水夫,后面跟着老滕的儿子、学校司机、小花狗和大狼狗。老滕的儿子捧着黑框遗照,遗照上是幸福的老滕和他钟爱的鹦鹉。他们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江水夫傻眼了。
江水夫一认出我,就像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上来就要拿我,他说,把地图还给我。皮老师从我口袋中翻出地图,向上一抛,拿去吧,谁稀罕。江水夫扑向地图,风抢在他前头,把地图吹到画里不见了。他揪住蒙面画家,责问他施展了什么法术?把地图交出来。蒙面人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江水夫一把扯下了他的面纱,立即尖叫起来,你?画家O?!
画家诡异一笑,对他说,来,你也照照镜子。
江水夫盯着画看,当镜子里的人转过身时,他再次尖叫起来。他不敢相信,镜子里的人就是他,他歪脑袋,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歪脑袋。他不承认。他认为镜里人是我,不是他。他拉我,一起照镜子。当我们站在镜子前,镜中人竟然背过身子向着画面深处走去,转眼间就剩下一个小黑点。江水夫急得伸手去拉,被蒙面人推了一把,他就跌跌撞撞闯进了画里。他迟疑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看着蒙圈的我。我张嘴,他也张嘴。我掐脸,他也掐脸。我转过身,不再理他。他同样转过去,却被色彩牢牢固定,无法动弹,他把背影永远地留给了大家。他面前有一面小镜子,可是,他无法照出自己,那是一面无法照出人影的镜子。
皮老师、老滕的儿子、小花狗和大狼狗一起惊呼,原来你们是一个人啊。遗像中的老滕和他的鹦鹉却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我猛然打了一个激灵,就像被风吹醒了一样。我立即明白了,我和江水夫不是一根藤上的两个瓜,而是一个瓜分成了两半。我们相互讨厌和仇恨,把自己撕裂成两个仇人。我记录他的狡诈、市侩和对爱情的戏弄,嘲笑他的土匪出身和金钱欲望,自诩为不可一世的作家,结果他竟然就是我,我记录的就是我自己,真是讽刺啊!他自诩为海归,处心积虑地打造精英人设,自以为是地看穿了我,识破了我,以为我复制了他,阻碍了他,掠夺了他,抢走了属于他的一切,并且要跟我玩命,而他直到被油画吞没仍旧不相信、不承认他就是我,我就是他。其实,我和他一样,并不相信我们是彼此的一半。
我思绪万千地走到画框背面,意外看到了那幅消失已久的画——《老人与狗》。画面修复如初,没有丝毫破损。我看着画家O,他满脸沧桑,面目模糊,我无法看出他具体的样子。他突然对我说,江水夫一直在找他,可他就住在他体内。他说,我得回去了,回到我的位置。说完就把画笔交给我,慢悠悠地走入画里,站到江水夫面前的空白镜子里,再转过身,面向江水夫,脸色像湖面一样荡漾,随后荡漾被油彩凝固。江水夫终于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突然感叹自己竟然拥有画家的天赋。
皮老师远远地看着我,好像我脸上贴着难以破译的道符。我在手心上画了个虎符,她看懂了,也回应着在她手心画虎符。我们是如此相配的一对虎符。她如释重负地走向我,脸蛋上开出了又娇嫩又粉红的花。
司机犹豫着走过来,他毫无把握地对我说,我是你永远的随从,但我不是跟踪而来的,而是火势所迫,我们砸碎玻璃,冲上楼,看到江总冲向火场,我就抓住他往回拽,老滕儿子拽着我,小花狗咬着他,没想到他力气很大,反过来把我们都拽进了火里。我们纷纷掉到这里,江总不见了,我们跟丢了,就到处寻找,一路摸索着来到这儿。哦,不,江总就是你,你就是江总。
我问他,你们这帮人找我何事?
老滕儿子说,是想征求你的意见,我想把父亲的骨灰葬在学校河边。
我说,可以。
司机问,这是哪里?怎么什么也没有,我们怎么回去?
我说,我也不知道,大家分头找找吧。
老滕儿子和司机并没有找到出路,绕来绕去,结果大家又碰到了一起。他们向我求助,以为我是万能的主。我不是,但我从一场混乱的梦中醒来,我似乎已知道出路在哪里。他们祈求地看着我,我说,去问奶奶吧。
匪匪说它知道奶奶在哪里。
荒原上的水婆奶奶仍在闭关,眼睛紧闭,牙关紧闭。我们一帮人朝圣似的走近她。她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那是一种打坐入定的安宁。我关切地叫了一声奶奶,皮老师也跟着叫,奶奶还是没有反应。匪匪走过去,埋进她的怀里,她的手蠕动了一下。我突然心疼起来,奶奶已经风烛残年,住医院和断片儿一样频繁,而我和她聚少离多,她那曾经火热的岩浆早已冷却,何况时日无多,把她抛在荒原上无论如何不可原谅。我知道我搞砸了,对不起,奶奶。
一想到寿宴上的赝品,我和皮老师就羞愧难当。如果能够补救,那么,我愿意不惜一切。我知道做寿并非她的本愿,她是为了匪匪,匪匪又是为了谁?我招来匪匪,告诉它为了奶奶我们需要一场荒原盛宴,以此达成所有人的心愿。它向大家逐一问询后对我说,它是为了鹦鹉,作为咬死它的真诚补偿。鹦鹉是为了风,没有风它不可能飞翔。风是为了水,以此证明它们不可分开的情谊和神秘莫测的推演。水是为了水母,感谢水母把宝贵的生命献给了浩淼的水世界。水母为了西去的男人,期望着他从地球另一端绕回来。西游男人为了刻骨铭心的创伤,创伤终于放过他们并走出他们肉体。创伤为了老滕,因为老滕的独眼从未偷看并嘲笑过近在咫尺的眼窝。老滕为了小花狗,小花狗坐在河边等着他回来令他深受感动。小花狗为了大狼狗,因为暴戾的它并没有恃强凌弱。大狼狗为了司机,他们之间的默契值得歌颂。司机为了皮老师,他没有表达深埋心底的情愫而以呵呵一笑置之。皮老师为了我,以此庆祝一分为三的人终于合而为一。我是为了奶奶。大家就这样心照不宣,高高兴兴地聚在一起。
我问司机有没有火,司机摇头,老滕的儿子摇头,小花狗摇头。老滕遗像上的鹦鹉突然叫了起来,它说,我有。它吐出了一团火,我把火放到地上,它像篝火一样熊熊燃烧,照亮了周围一大片。
匪匪特别兴奋,围着火堆表演起了绝活,连翻九个空心跟头,赢得了大家的齐声喝彩。皮老师打起拍子,唱起了优美的歌曲,然后拉着我跳了一支旋转的舞蹈。小花狗看到老滕微笑后也奔跑起来。鹦鹉飞出相框,在头顶盘旋。司机和狼狗在外围站岗。老滕儿子拿出手机拍摄,以期赢得一大波流量。
匪匪停下朝天空嗅嗅,仿佛又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它朝远处奔去,然后带回两个憔悴的人。他们解下猎枪,就像老朋友一样来到我们身边坐下,拿出酒壶和羊腿给我们分享。
就在那时,水婆奶奶睁开了眼睛,又惊又喜地看着这一切。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引来了风,风像她画下的圈圈越转越快,毫不犹豫地抄起我们撒向漆黑的天幕,我们变成了一颗颗闪亮的星星。风把篝火分解成无数萤火虫,赶着它们飞向辽阔天地。顷刻之间,茫茫荒原被漫天星斗照亮。我突然醒悟,告诉匪匪,满天星斗其实是奶奶的脑神经,荒原就是她脱色的脸,而我们都是奶奶最后的呓语。
监护仪急促的嘀嘀声响过不停,仿佛来自隔壁的病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