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我被晨光叫醒时,望见窗外都是高楼大厦的风景,却看不到故乡的炊烟,常常怀念以前乡村晨起时,家家户户用土胚子垒砌的烟筒,看见一缕缕青烟飘向天空,像一朵朵盛开的云随风飘动,舞动着飘向远方。
记得儿时乡村的晨雾像一层薄纱漫过草瓦房时,故乡的烟囱总比太阳醒得早。它不像城里的烟急着赶工,而是从砖缝里慢慢钻出来的,一缕怯生生的烟雾贴在草屋顶,被晨光染成奶白,像刚出笼的馒头,热气裹着麦香往天上飘浮。微风一吹,烟就拐着弯儿往田埂边跑,惊起几只啄食的麻雀,更把远处的鸡鸣、狗吠、揉进这团暖烘烘的雾里。
那时我总蹲在灶台边,看妈妈往灶膛添柴。柴火“噼啪”炸响,火星子溅在她蓝布衫袖口,像撒了把碎星星。她的手总带着洗不掉的柴火灰,指甲缝里嵌着经年的泥,却把火添旺的像团小太阳。锅里的玉米粥咕嘟咕嘟冒泡,甜香混着腌菜的酸、柴火的焦,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勾着我和邻家小妹往家跑。“孩子回来啦?”母亲笑着舀粥,碗沿烫得她直换手,却非要先往我嘴里塞块刚扒出来的红薯—“刚从灶膛里煨了半个时辰,皮都焦了,甜着呢!”
我总爱用没洗干净的手捏着烫嘴的红薯,蹲在门槛上小口啃。母亲在灶台前忙碌,蓝布衫的衣角扫过我的脚踝(huai),带着皂角和烟火的味道。母亲边添柴边絮叨:“慢点吃,锅里还有粥。”可我总等不及,扒拉着碗里的玉米碴子,看热气模糊了她的脸。有时她会突然转身,往我碗里卧个荷包蛋,蛋白嫩得像云,蛋黄流心,烫得我直吐舌头,她却笑得眼角堆起褶子:“馋猫,吃了长个子。”
十岁那年秋天,我第一次离开故乡去县城读书。临走那天,母亲凌晨四点就起了火。灶膛的光映着她早起的疲惫——她总说自己睡觉少,但我后来才知道,她前一晚在油灯下纳鞋底到后半夜。炊烟比往常更浓,在晨雾里像条白丝带飘向远方。我背着帆布包站在村口,看她往我包里塞煮好的红薯干,“路上饿了吃”;看她用袖口擦眼角——我以为是风迷了眼,却不知道那湿润的眼,藏着她熬了半生的牵挂。
后来我在城市扎了根,高楼像水泥森林,再也看不到那样的烟了。煤气灶打着火就有热水,微波炉转三分钟就有热饭,可我总在深夜摸出手机,翻出母亲发来的照片:老灶台还在,只是不再冒烟,她站在灶台前,蓝布衫换成了花衬衫,头发白了大半,手里却还握着那把用了三十年的火钳。
上个月回故乡,老邻居指着我家屋顶说:“你妈前阵子还在念叨,说城里的烧烤摊总飘着烟,像你小时候灶膛里的火。”我站在老灶台前,摸着冰冷的砖壁,突然想起母亲说“城里的煤气灶方便”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她总说自己不适应城里的生活,却从不提想我,直到那天我在她枕头下发现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我小时候画的画,用红绳系着的红薯干,还有几张泛黄的照片,其中一张是十岁的我蹲在门槛上啃红薯干,她站在灶台边,蓝布衫的衣角扫过我的脚踝。
夜里我和母亲挤在老床上,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说:“你小时候总说,要把烟囱修得高些,这样烟就能飘到天上去,让云都尝尝红薯的甜。”我突然想起那年离开时,她塞给我的红薯干,在火车上捂得温热,像她的手。
现在我常常在梦里回到故乡,梦见晨雾里飘着炊烟,母亲在灶台前添柴,柴火“噼啪”响,锅里的玉米粥咕嘟冒泡,她笑着往我嘴里塞红薯:“慢点吃,甜着呢。”醒来时枕头湿一片,窗外的霓虹灯刺得让人眼睛疼。
原来那缕没入云端的炊烟,从来没消失过。它变成了母亲藏在铁盒里的牵挂,变成了我胃里永远的甜,变成了午夜梦回时,灶膛里不灭的火。
那不是普通的烟,是母亲用半生柴火熬煮的糖,是刻在我骨血里的暖,无论走多远,都能找到回家的线路,只要我还能想起那缕烟,想起她站在炊烟里的样子,就永远不会迷路。
故乡的炊烟,儿时的记忆,咋能忘记炊烟的美和家的味道。因为那里有我根的情怀和母亲的深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