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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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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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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子紧,年味浓

腊月一到,汝城的日头便仿佛被谁抽短了。天色常是那种吸饱了山涧水汽的、沉沉的老青灰。风从南边岭上滑下来,到了上黄门老街这一截,力道已失,只剩一股贴着地皮游走的、钻筋透骨的湿寒。

然而这寒,终究是敌不过人间灶火的。

巷子再里头的朱婶家,烟囱照例是这片屋瓦间第一个醒来的。那炊烟起先怯怯的,只悠悠的一丝;不一会儿,便得了势,蓬蓬松松地团起来,在乌黑的瓦垄上作一小朵温吞的停云。风一来,云就散了形,化成一片聚不拢的灰纱,软软地洇过半条巷子。

比这形影更先抵达的,是那股子气味——本地晒得透透的牛角椒,猛地遇上滚油,炸裂出的那股子焦呛,里头又稳稳托着一道丰腴厚实的、带着油脂润光的香。这气息仿佛生了脚,热腾腾、横着便犁开了清冽的晨雾。

巷里人无须张望,鼻翼不自觉微动两下,心下便了然:“朱婶的粉肠结,下锅了。”这味道不语,却比腊月里零星的炮仗声更叫人安心,它笃笃地宣示着,那些指向年终团圆的所有琐碎与忙碌,已在灶膛的火光里,坐实了根基。

外乡人听得“鱼子菜”三字,总觉着古意盎然。说白了,便是田间地头、溪坎石缝里自生自灭的野薄荷。

入了冬,百草都收了神通,萎了精神,独它还不肯,紧巴巴地贴着地皮,蔓出些指甲盖大小的圆叶。叶面是肥厚的、墨沉沉的绿,油亮亮地,仿佛能汪出汁来;翻过来,叶背上筋络虬结,渗着一层铁锈般的紫铜色。

信手掐一叶,指尖立刻擒住一股子蛮不讲理的凉,断茎处渗出的汁水,气味辛冲扎人,混杂着泥土的腥与昨夜霜的清气。早年肚里油星子稀罕,它是饭桌上刮肠涤腻的一味良药;如今日子肥腴丰足,它倒成了拽着旧日时光衣角的一根绿丝线,让你在膏粱厚味之中,喉舌间还能掠过一丝筋骨分明的清倔。

粉肠结的功夫,是指掌间的修行。

腊月二十多,年猪养足了膘。母亲总要赶个早,去老菜市场屠户老何那爿肉铺,拣一副最新鲜、还温润着的粉肠回来。姑婆井里,老井栏圈住一汪幽寂。她搬个小竹凳,在井边坐下,默不作声地开始。

井水沁着冰碴子似的寒,她恍若未觉,只撮一把粗盐,就着那粗粝的晶莹,从肠头捋到肠尾,一遍一遍,像是在搓揉一段过于滑腻的、无从把握的岁月。清水哗地灌入,又哗地泻出,带走浮沫与最后一点杂尘。如此再三,直到那肠体褪尽所有的混沌,呈现出一种玉质的、半透明的洁净,摸上去,是一种爽脆的滑韧。

真正的细活,在打结。左手拇指与食指铁钳般箍紧肠头,右手的指肚便贴上去,屏着气,一寸寸地捻,一寸寸地送,隔着一拃,指尖灵巧地一绕、一掐,一个鼓胀饱满、神气活现的结子便成了形。

她手上动着,唇间喃喃:“结子紧,年就稳;结子松,福气也溜门缝。”

打好的肠结,须得在滚水里“紧”一道,眼见着那粉白倏地收紧,逼出一层清亮的油花,才捞起,转入一口厚重的沙铫。丢两片老姜,注满清冽的井水。

铁锅放上小火炉,膛里填着晒得酥脆的茶树枝——那是她从三江口的茶园特意讨来,在阁楼上晒了整整一个秋天的白毛茶枝,硬挺,火稳,燃起来有股极淡的、似有若无的木本清气,像远山的呼吸。

火苗幽幽地,一下下舔着铫底,不多时,“咕嘟、咕嘟”的微响便起来了,绵密而安稳,像老友的低语。水汽氤氲着往上爬,在厨房冰凉的玻璃窗上,呵出一幅不断润湿、又不断模糊的写意画。

我年少时总纳闷,这山野的清寡寒凉,与脏腑的肥腴温厚,如何就成了天造地设的搭档。

有一回问母亲,她正用围裙角揩手,听了,脸上漾开一团菊花似的暖纹:“老辈人传下来的手脚,谁还去问缘由?兴许是哪位老婆婆,觉着单吃一样,嘴里不是淡出个鸟来,就是腻得心慌,两样一碰,哎,倒对了路数,妥帖了。”

这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我心湖,漾开的涟漪,许多年都没散尽。后来在县里那场“理学名城·汝城名菜”美食节上,我瞧见这道菜赫然地踞在展示区的中央,一旁的名牌,工工整整地写着“小肠鱼子菜”。

那一刻,我心里那点飘忽的疑惑,忽然就沉了底,生了根。

它的滋味,早已被这片土地上无数的炉火与筷子,共同认证、修订,最终写进了肠胃记忆的深处,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方言。

母亲曾说:“我们汝城人过日子,就跟侍弄这锅菜似的,火要旺,手要快,可心气儿得平,得和。”这哪里是论厨艺,分明是在说一种安身立命的法度了。

母亲真正掌勺时,那方寸灶屋,便是她的山河疆场。

大铁锅烧得泛起一层幽隐的蟹壳青,她舀一勺本地小榨的茶油——非得是老榨坊手工出的,颜色金黄透亮,油珠子落在冷锅底,能聚成饱满圆润的一小汪——沿着锅边潇洒地一旋。油面渐渐漾起蛛网般细密的纹路。

火候到了,斩得极细的姜末、蒜蓉,连同石臼里新舂的干辣椒末,一把撒入滚油的正心。

“嗤啦——”,一声悠长而痛快的叹息,一团金红镶着焦边的香云,猛地炸开、升腾,辣意泼辣鲜明,却又奇异地裹挟着五谷晒透后那种暖洋洋的焦香,瞬间攻占了屋子的角角落落。

滤得干爽爽的粉肠结顺势滑入,锅铲翻飞如舞,肠衣遇着猛火,“滋滋”地收紧、战栗,颜色从羞涩的浅粉,不急不缓地转为自信的琥珀黄。

那香气也跟着沉潜下去,从先前浮在半空、招摇的“飘香”,变作一种厚墩墩、自锅底扎实漫上来的“夯香”。

点睛的一笔,总是鱼子菜的登场。那一团被拧得紧绷绷、颜色已近沉黑的野薄荷,“唰”地甩进锅里。奇妙的嬗变,在刹那间发生:野薄荷那股子蛮荒的、带着土腥的凉气,被滚油与猛火一激、一逼,“轰”地一下,蜕变成一种锐利而通透的鲜,活像冻泉乍破,清冽冽的水珠子直溅到人眉睫上来,一下子就把肠结那沉甸甸的厚味,给“唰”地提亮了,照透了,活了。

最后,她沿着烧得发白、滋滋作响的锅边,极精准地淋入小半盅米酒。“噗”的一声轻响,一簇幽蓝的火苗倏地窜起,又倏地敛去,酒香轰然爆开,像一个不由分说的、热烈的拥抱,将所有的滋味牢牢地、服服帖帖地,搂在了一处,再不分开。

菜起锅,盛在粗釉厚壁的陶盘里,模样是一派浑然的热闹:琥珀黄的肠结油光潋滟,黛绿的鱼子菜穿梭点缀其间,焦红的辣椒末星星点点,是散落其间的火种与星辰。

郑重地夹起一个结子,牙齿需先破开那层弹韧的微阻,只听极轻微、极清晰的一声“噗”,丰腴滚烫的汁液便在口中决了堤,汹涌地漫漶开来。紧接着,辣椒那醇厚扎实的辣,与鱼子菜清冽通透的香,层次分明却又水乳交融地追袭上来,在舌面上打起一场痛快淋漓、却又顷刻和解的遭遇战。

这味道不与你婉转周旋,它的好,是直给的、团块的、带着灶火脾气与土地禀性的,一股脑地涌进来、夯下来,把你四肢百骸里囤积了一季的湿冷与倦意,都结结实实地驱逐荡涤出去。

最舍不下的,是盘底那一点汇聚了所有精华的浓醇汤汁,厚厚地浇在刚出锅的、粒粒分明、热气顶得杉木甑盖噗噗作响的米饭上。米饭瞬时变得油润光亮,结结实实扒一大口下去,一股扎实的暖流便从胃脘升腾起来,攻城略地般涌向四肢。额角、后背,沁出细密而痛快的汗珠,人仿佛从里到外,被好好地、服服帖帖地熨烫了一遍,通体舒泰,每个毛孔都张着嘴。

如今县城里,宴席的菜式宛如工笔重彩,花样繁复到令人目眩。但这道鱼子菜粉肠结,依旧像巷口那棵生了根的老樟树,笃定而沉默地守在汝城家家户户腊月的灶台边。

它不稀罕,不精致,它的知音,从来是那些被生活本身教育过、懂得本真之味的寻常脾胃。这滋味,总让我想起被无数鞋底磨得温润光洁的津江巷石板路,两旁门扉虚掩的老屋。

可春节里,门楣上崭新的春联红得正艳,那红,是跳脱的、饱胀的,仿佛要滴下油彩来;门缝里逸出的、各家不同的饭菜香气,在清冷的巷陌上空交织、缠绕,无声地织成一张看不见却无比柔软的网,稳稳地托住了所有游子的归意,与寻常百姓对日子最本分的盼头。

它们什么也不说,却什么都说了:最扎实、最牢靠的日子,就藏在这对一餐一饭从不懈怠的郑重里,藏在这薪火相传、生生不息的烟火中。那空气里无声流淌的忙碌与期盼,和远处祠堂前乡人们为那条龙捆扎稻草时,掌心传递的沉稳劲儿,原是同一种心跳的节奏。

若有朋自远方来,我总想带他去寻这口老味道。不去灯火如昼的大酒楼,就去巷子最深的拐角,那家藏在巷子最深处的自家灶房。当那盘热气袅袅、油光潋滟的菜端上来,看他初尝时眉眼间骤然一动的讶异,继而眉头舒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下箸的节奏快了起来,眼里有了光,我便会走了神,恍然回到许多年前。

我缩着脖子,蹲在灶膛前,看着跳动的、橙红的火苗,把母亲沉静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镀上一层温暖而古旧的釉色。铁铲刮着锅底,发出沉稳而欢实的“嚓嚓”声,一下,又一下;蒸汽如连绵的云朵,不断地从锅沿升腾、翻滚,把她的身影,晕染得有些朦胧,有些巨大,又无比温柔而稳固。

那种被食物的浓香、灶火的暖意、以及母亲那安然存在本身所团团包裹、密不透风地护佑着的感觉,是一种心底最深处、磐石般不可撼动的踏实与富足。

如今我晓得了,乡愁,原是有声响与温度的。

它是腊月清早,那缕抢先钻进窗棂、带着柴火气的炊烟;是牙齿咬开粉肠结时,那一声细微而确凿的“噗”的轻响;更是随后在口腔里席卷开来、那股子霸道又温柔的滚烫。

这滚烫,从祖辈的灶火里传来,穿过层层叠叠的光阴,最终在我们的骨血里沉淀下来,长成一块无形的压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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