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宜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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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以死写生，通过对这一矛盾概念的重新认知与深刻理解，写出了生命、家庭、婚姻、情感、生存际遇的另一番景象。小说结尾，是一种撕裂的疼痛，透着无尽的悲凉，想起“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的诗句，这种看似泾渭分明，实则相存相融的辩证关系。
《紫山》，以死为切口，深挖生存与死亡哲学主题，写尽了汤立生、汤犁夫、冷小环、疯玉凤，乃至更多人的生命际遇。小说没有最初想象的灰暗，而是给人一种思辨、一种警醒，关于死亡、生命、生活、成长、乡土，呈现出静水流深般的生命韧性，照亮了幽微人性与庸常生活。
在作家这里，时间不是一个线性的简单的概念，从小说的容量上看，像一个硕大且无形的容器，芥子纳须弥，在这个仅有三天的容器里，写成了五十余万字的长篇小说。与其说呈现的是乡土生活，不如说是道尽了生命的思辨，人间珍贵。读者在这种生与死、是与非、冷与热的思辨中，重读了一遍人间。
生与死的悖论之思
小说人物名字巧嵌隐喻、谐音、反讽，婉转精妙地表达了生死以及命运这一最重要的哲学主题。在作家孙惠芬笔下，每一个人都是苦难深重的可怜人，每一个人又都是作茧自缚的人。
这个叫“汤立生”的男人，小说开篇一出场就是一种“立死”状态。因为喝了百草枯，在生命的最后三天，他几乎没有语言，没有交流，没有思想，没有以往小说人物该有的生龙活虎，似乎作为小说技术层面的“道具”——隐线，以他的死，牵扯出众多人的往事。小说的叙事，更像是一棵不断生长的树，枝枝相连，脉脉相通。
小说阐述的生与死，从狭隘的肉体生命，到指情感的生与死，信念的生与死，关系的生与死，尊严的生与死，自我的向死而生、死而复生，等等。
汤犁夫的婚姻，在当年可以选择的两个女人，一个是曲华，一个是冯玉凤。他做了这辈子最聪明最有远见的选择，选择了机智聪明、心地善良、勤劳能干的冯玉凤，恰恰是这种选择，酿成了错误，成了他最后悔的选择，当年的冯玉凤成了如今的疯玉凤，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至此，他从身体冰冻到情感冰冻，从一种生转为一种死。生命何其不幸，何其戏谑，又何其讽刺。然而，当遇到冷小环时，身体里的冰冻渐渐融化、复活。一个人点燃了另一个人生命之火，从一种死转为另一种生。作家有意在小说人物上设置了这个姓“冷”的女人，一个缺失母爱且冷若冰霜的成长家庭，母亲是尼姑，父亲是个摄影师，阴差阳错地结合，她的成长和男孩子一样自然地野性地成长。冷小环的热情洋溢、奔放，向他敞开了胸怀，制造了这种温柔的且致命的陷阱。姓氏的“冷”，性格的“热”，形成一种巨大反差。生与死，冷与热，冯与疯，包括汤犁夫与犁铧铁，要知道犁铧铁其实就是压在汤立生身上，加速死亡的东西。这些充满张力的隐喻，有着极具讽刺的现实意义。
小说中多次提到，“死去了，复活了”“不是活人，而是折腾活人的死鬼”“不是害她而是帮他”……如此频繁出现，作家用意很明显，不言而喻。如此一来，小说以这样的方式、主题来书写，使得作家的文字如同一杯清茶，多了些回甘。生未必真生，或许是陷入了另一种困境。死未必真死，反倒成了某种可能的解脱与重启。矛盾在特定的场景是可以“互为转化”的。“假若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真与假，有与无，我们认真了很多年的东西，给予我们的从来都不是一张面孔，甚至真可以向着我们看到的一面反方向运行，颠覆我们的认知，毁灭我们的情感。如果我们有这样的思辨能力，也就不至于用汤立生这样的方式来结束生命，生命毕竟只有一次。
生活本就不是完美的，制造、创造生活的我们也不是完美的，包括伟大的著作《红楼梦》也少了半部，这完全不影响它的伟大。可悲的是，我们自己本身不完美还要向外苛求我们索取的完美，不懂得生命内在的成长。小说给予读者的思辨提供了向内的一种审视，这是逾越苦难的一种思维与能力。可悲的是，我们终其一生追逐生的意义，往往是自己亲手把自己推向消亡，却又不自知。
对也不对的两难之问
“也对也不对”，是作家借小说人物疯玉凤之口，道破了天机，道破了内心与生活的两难处境。这种辩证的选择，怎么做都没有百分百的满意。人生哪能多如意，遇事只求半称心。
汤立生娶了冷小环是对的吗？也对也不对。对的是，他选择了奔赴爱情，向往美好生活。不对的是，结果因冷小环而服毒自尽；汤犁夫娶冯玉凤是对的吗？也对也不对。对的是，他选择了聪明能干贤惠的女人。不对的是，人生无常，命运多舛，因为疾病，因为太在意世俗的眼光，谁能想到当年的冯玉凤成了疯疯癫癫的疯玉凤了；那么汤犁夫遇见令他心动的冷小环是对的吗？也对也不对。对的是，冰冻的情感终于解冻，使他重新燃起对生活的热爱与信心。不对的是，因为这层暧昧关系，毁掉了一个家庭，“杀”死了自己的兄弟；小说结尾，送葬的途中下起了大雨，或者说在大雨中完成了送葬，这是对的吗？也对也不对。干旱了三个月，这是第一场久旱逢甘霖，庄稼人那是盼星星盼月亮地巴望呀，能说不对吗？
“也对也不对”，是一句事不关己的轻巧的废话，却蕴藏着辩证思维。它是一种人间清醒，看到了事物的两面性、多元性、复杂性。作家把疯玉凤作为小说的道具，用她在外的“疯”，来表现内在的“醒”。
小环正在灶坑烧火，火光映在她包头巾的脸上，一闪一闪，看不出脸色的难看；而锅台上面，老婆正在用小峪沟家家都会的老办法，一个包子上贴一片黄菠萝树叶，往锅里装包子，她的手和褐色的叶子在锅里锅外来回往返，就像飞动的小鸟。从某种程度上说，此时此刻，疯老婆是这个家里唯一生活在正常轨道上的人了。
这段描写极为传神，色彩与动作兼具，不仅是描写本身精彩，还有对疯玉凤的叙述，触及读者心灵的那句“疯老婆是这个家里唯一生活在正常轨道上的人了”，这是何等清醒的反讽！在正常的人、理智的人因欲望沉沦、抉择痛苦、情爱毁灭时，这个被世俗定义为“疯”女人，以一种无拘无束的状态，自然地、纯粹地、热烈地，活在了当下。她那不可理喻的“疯”，是看破世俗后的一种无他、无我的自在，“也对也不对”反倒成了她对生活简短、有力、真诚的独白，更是给予读者对生活、生命的多重思考。
《疾病的隐喻》中有句话，“疾病的不幸，能擦亮人的眼睛，使人看清一生中的自欺困境。”那么疯玉凤的“疯”，恰好与汤犁夫、汤立生、冷小环的“醒”形成对照与辩证关系，我们暂且不分析“疯”，就说三个主要人物的“醒”，是真的一种人间清醒吗？我想肯定不是。他们甚至是另一种“疯”的外化，汤立生招致死亡，汤犁夫和冷小环也成了乡村人所鄙弃、遭遇、憎恨的人。他们最终无路可走，难以为继。
“也对也不对”，似乎是一个万能的理论公式，可以应用到世间即将发生的、正在发生的、发生过的任何一件事情上。没有一种“好”是持久的、永恒的；也没有一种“不好”是熬不出头的。凡事皆有局限，不偏执；凡事皆有缘由，不绝对。看清了事物，又不被其所束缚拘囿。世间的事，不可简单地用“好与不好”“对与不对”来评判，一切皆因角度、环境、人的不同而造成结果不同。作家让我们看到了至混至疯、至纯至清的一面。
冷与热的灵犀之疑
冷与热，是小说的情感色彩与叙事温度。在作家的描述中，哪怕是眼见的可以触摸到的真实可信，心有灵犀的情爱，也可能是一种情境下的飞蛾扑火。哪怕是一种明知的飞蛾扑火，也愿意在这份情爱里自取灭亡。两个相爱的人，一定要生活在一起吗？两个相爱的人，就一定能白头偕老吗？哪怕世上最笃定的爱，也会因为时间、环境、身体、金钱、权利等因素而发生改变。
其一，内心色彩的冷与热。小说最动人之处是汤犁夫和冷小环的心理描写与情感刻画。以冷暖温度、情感起伏融入一字一句，一枝一叶。写汤犁夫对冷小环，以克制藏深情，人性与伦理的抗拒；写冷小环对汤犁夫，以冷静藏柔情，人间清醒与模糊交织相融。可以说，他们的遇见是温暖的，是热烈的。而生活给予他们的却是冷冰冰的，毫无血色的，直到汤立生出殡当天，冷小环遭受汤立娟的虐待，下体流出的血液，与沉沉暮色形成鲜明对比，血色与人情的冷暖双重交织。作家在人物心理刻画上，字字珠玑，直抵人心，分寸拿捏得比男人更懂男人，比女人更懂女人。视角自如转换，心理细腻入微，情感缓缓传递，心灵慢慢交融，织就出一张绵密柔韧的情感之网。
其二，外貌色彩的冷与热。作家对人物外貌的冷暖色彩描写也格外经典。例如，对冷小环的描写。“婚礼这天，小环没有依照乡村人结婚必穿红衣服的俗规，而穿了一身鹅黄色带蕾丝边的套裙，大大方方穿梭在人群里，像一株能在地面随意行走的春柳。”还有，“因为刚刚哭过一场，因为好几天都没好好梳头，小环的脸被打绺的头发包围着，像一朵被霜打过的秋菊。”前一句是动态的春意盎然，绿色中带着楚楚动人的鹅黄，温温柔柔，暖暖和和，一派和煦喜人之色。后一句是静态的秋天，萧索黯然，橘黄色带着霜冷，人的憔悴映衬了色彩的冷艳。反过来，写植物色彩的冷暖，实则映照了人情的冷暖，人间的冷暖。看似轻描淡写、一带而过，但绝对称得上是画龙点睛之彩。
其三，名字色彩的冷与热。前文已经提到名字暗藏隐喻巧思，那么我们可以从另一角度分析，汤是三点水，而冷是两点水，少了一点。汤是烫的谐音，这正是作家匠心之处。汤比烫少了火气、锋芒，却依然火气不减、锋芒毕露，主人公汤立生开篇就喝了农药，而汤犁夫也从情感封冻渐渐融化、复活，正应对了冷字。一点之差，一字之别，一冷一热，冰火两重天，这正是人物的宿命与反讽。
其四，主题色彩的冷与热。小说取名为《紫山》，其实藏着作家隐秘的思绪。紫山又名老黑山，色彩对照，不仅是视觉上冷与热、寒与暖的呈现，更暗含了辽南大地乡土人家的生存写照。那里有数不清的寒苦日子，有道不尽的热血人生，在平淡琐碎的日子里，冷与热的交织与碰撞，时时刻刻都在上演，这就是这片土地乡土生活的朴素色彩。
综上所述，小说以小写大，以点写面，将生与死的辩证、对与错的模糊、冷与暖的交融，融进小人物的悲欢离合中。《紫山》的价值，是学会与不完美的人生和解，于困顿中看见生机，在消亡中读懂新生，这才是小说留给我们最珍贵的人间思辨，以思辨，读人间，读自己，渡人间，渡自己，也是文学照进现实的温暖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