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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锐(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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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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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美其美 美美与共 ——雨访凌家滩

正月十三,雨一路未歇。

我们踩着湿漉漉的柏油路,走进凌家滩。空气里漫着被雨水泡软的草木清香,仿佛自五千年前便深埋土中,只待这场雨,将它轻轻唤醒。

遗址公园格外安静,静得能听见雨珠从松针滑落的声响,滴答,滴答,如一口老座钟,缓缓走着。远处墓葬区覆着透明棚顶,雨水沿玻璃蜿蜒而下,似为那些沉睡的魂灵,挂上一道道水晶帘幕。

我未曾急着走近,先在田埂上伫立片刻。

稻田刚插新秧,嫩绿的苗株排作浅浅的格纹。今日不见农人身影——这般雨天,谁还会下地呢?秧苗兀自沐着雨,反倒自在安然。

车子停在凌家滩服务区时,我还在想:这方土地,是先让现代人歇脚,再引我们去见五千年前的先民。

服务区很新,洁净得超乎预料。我出门在外,旁的都可将就,唯独对卫生间格外在意——年纪大了,难免挑剔些。推门而入,地面干爽整洁,不见湿滑的脚印;洗手台旁嵌着四面镂空镜,摆着几盆绿植,叶片油亮,分明有人日日悉心照料。感应水龙头灵敏好用,热水来得迅疾。我对着镜子理了理被雨打湿的发丝,心中暗叹:只凭这一处,凌家滩便给了我极好的第一印象。

服务区后有一条河,雨点落在河面,敲出密密麻麻的水涡。河水浑黄,看似静滞不动,却分明一直在流淌。我撑伞立在岸边,不过片刻,裤脚便湿了半截,微凉的布料贴在脚踝上。

询问得知,这条河,名叫裕溪河。

五千年前,凌家滩的先民,想必便是沿着这条河,将打磨好的玉器运向远方吧。把玉人、玉龙、玉龟装上独木舟,顺流而下,去换取盐巴、兽皮,或是另一条河畔的故事。

那时没有服务区,没有热水,没有绿植。可他们定然也曾在某个雨天,放下手中活计,望着这条河静静出神——一如此刻的我。

走向博物馆的途中,裤脚早已湿透。微凉的触感贴在脚踝,倒让我忆起儿时,也是这样的雨天,赤着脚在田埂上奔跑,母亲在身后声声唤:“死丫头,快回来穿鞋!”

那时的我,哪里肯听。

踏入博物馆,第一眼便望见那尊玉人。

他身形极小,不过数厘米高,立在展柜中,宛若一粒微米。我摘下老花镜,又重新戴上,俯身细看——这一俯身,颈椎便隐隐作响。年岁渐长,终究是不服老不行。

可当目光与他相接,他便仿佛活了过来。

双手举于胸前,神情肃穆庄重,瞳孔是两道极细的圆点。凝视久了,竟觉得他也在望着你。隔着五千年的玻璃,我们交换一个眼神,恰似两位老者隔桌对坐,无需一言,心意自通。

那眼神里,藏着什么?

我想起方才那条河,在雨中默然流淌。一个向大地躬身行礼,一个向苍天虔诚祈愿。姿态各异,心意却一脉相通。

展厅内玉器琳琅。玉龙蜷身,宛若婴儿安卧母腹;玉鹰展翅,翅尖雕着兽首,鹰非鹰、兽非兽,是唯有想象力方能抵达的灵物;玉版上刻着八角星纹,有人说那是原始洛书,是先民勾勒的宇宙初稿。

我一件件缓缓观览,如同品读一枚枚梦的化石。

一块玉钺,悄然打动了我。它并非稀世重宝,无繁复纹饰,只是一块扁平的青白玉,刃口还崩缺了一角。说明牌上写着:主人为成年男性,年约四十岁。

四十岁。我的女儿,今年也恰好四十。

而她此刻在家中,正忙着照料自己的女儿。

这位四十岁的先民,离世时可曾想过,他的玉钺会安卧博物馆?可曾想过,五千年后,会有一位年过花甲的人,隔着玻璃凝望他崩缺的刃口,猜想他最后一次挥动它,是在怎样的沙场?

无从知晓。但我确信,他一定懂得美。

凌家滩的玉器,无一为实用而生。玉钺太薄,难作兵器;玉人太小,不供供奉;玉玦、玉璜、玉管,佩戴起身反添累赘。它们唯一的意义,便是好看。

这便足够动人。五千年前的人们,尚且为温饱奔波,却愿耗费数十日、数月光阴,打磨一件无用却美好的器物。他们将最坚硬的玉石,磨成最温润的曲线;把最冰冷的材质,凿出最温柔的孔洞。

那些仅 0.15 毫米的微孔,需以竹管裹解玉砂细细钻成。

我伏在展柜前,想象着匠人之手:定然沉稳,呼吸定然轻缓。阳光或许曾从棚顶洒落 —— 不对,今日是雨天。或许当年的雨天里,他也会停下手中活计,静听片刻雨声,再低头,缓缓转动那根竹管。

他不知五千年后,会有人写下他。他只想着,把这孔钻得再圆一点,更圆一点。

我忽然又想起方才那间洁净的卫生间。不知为何,两件事在心底悄然相连:一个地方是否愿意把最寻常的角落打理妥当,大抵便能看出,它是否真正珍视自己。五千年前的玉器,打磨得细腻精巧;五千年后的卫生间,清扫得一尘不染。中间那根传承的线,从未断过。

另一展厅,名为 “玉见世界”。灯光调得幽暗,只将展柜中的玉器照亮。缓步走过,如同穿行于一场场古梦。良渚的玉琮、红山的玉龙、齐家坪的玉璧,最终,又落回凌家滩的玉人。

它们风格迥异,共处一室,却和谐相融。

良渚人将神徽刻得细密繁复,红山人把玉龙雕得气势磅礴,凌家滩人让玉人做得静默如谜。每个族群,都以玉石诉说自己的故事;每位匠人,都在石上留下自己的温度。它们互不相争,不较高下,只是各自绽放,各自美好。

行至出口,我回头望去。

展厅中央,一尊巨大的地球仪上,缀着点点微光,那是世界各地史前玉器的发现之地。凌家滩的光点虽小,却明亮坚定,与红山、良渚的光芒相连,宛若一片璀璨星河。

推门而出,雨仍未停。

我们撑伞缓步而归,雨水沿伞缘滴落,在脚边溅起细碎水花。裤脚又湿了一截,凉意从脚踝漫至小腿。

裕溪河依旧流淌,稻田依旧青绿。一切,与五千年前别无二致;一切,又早已截然不同。

我在路口伫立,想起费孝通先生的十六字箴言: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原来,凌家滩的玉人,早已懂得。

他静立展柜之中,双手轻举,不言不语。我亦沉默。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一尊五千岁的玉雕,在绵绵雨声里,隔着玻璃,静静相伴。

而后,我转身离去。

他,仍静静立在那里。

资料链接:凌家滩遗址位于安徽省马鞍山市含山县,是一处距今约5800年至5300年的新石器时代晚期中心聚落遗址。它是迄今为止长江中下游巢湖流域地区面积最大、保存最完整的聚落遗址,总面积约160万平方米。

该遗址的核心简介:

发现与地位:1985年发现,历经近40年、17次考古发掘。与红山、良渚并称"史前三大玉文化中心",是中华文明"古国时代"第一阶段代表。

精湛工艺:出土3000多件精美玉器。0.15毫米微孔钻雕技术令人惊叹,出土了最早玉龙、玉人及重达88公斤的"玉猪"。

社会结构:祭坛与高等级墓葬(如"王者之墓"07M23)显示存在高度专业化社会分工及神权与王权结合的早期形态。

传承保护:2022年挂牌国家考古遗址公园,2025年5月遗址博物馆开放。2024年入选《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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