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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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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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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棋

老曹是超市门口处棋摊的常客。他跛着脚,右腿一扭一扭地进来,然后找一个空处坐下,静静地等着。当有棋桌空出来时,老曹赶紧挤过去,坐在桌旁,然后热情地邀请身旁的人下象棋。老曹挺讲礼貌,他微微笑着,对身旁叫的上姓的人,主动招呼着,然后有诚意的劝说着:来,下一盘吧!下着玩呗!我下得也不好。身旁的大爷、大叔大多都会高兴地坐下来,摆好棋后,老曹又总会绅士地伸出右手,手面朝上,做出请的姿势,请对方先走棋。老曹只要上了棋桌就很难下来,他担心一下桌,位子就被他人占了,所以他只要上了棋桌后,就会一直下棋直到超市临下班,保安来催着收棋。跟他对战的人,有的人下上几把棋就回家吃饭了,或者下上两个小时就去卫生间方便一趟,对战的人在换,但老曹不换。

老曹以前有一位老对手,这两人每天都在超市棋摊上对弈,像固定搭档一样。称呼那人为老对手还不够全面,那位老对手棋艺高超,在附近几个棋摊上小有名气,能跟他实力相当、一比高下的棋友没几人。老曹跟他下棋就像是学生跟老师下棋一样。老对手的一条腿也不好,而且还拄着一个单拐。他仗着自己棋艺高经常还耍点脾气,跟老曹下棋时,还给老曹立下了一些规矩:诸如摸哪个棋子就走哪个棋子、不能悔棋、考虑时间不能太长等。两人下棋时就像是老对手的一场个人表演秀,下十盘,可能有九盘都是老对手赢,偶尔输掉一盘可能还是老对手太骄傲时的一次疏忽大意。老对手下棋时还不喜欢围观看棋的人插嘴,不管是帮谁,他觉得都影响了他下棋的思路。棋摊上没几个人能受得了老对手的脾气,老对手变成了没对手于是只能跟老曹下棋。只要每天能有人陪着自己下棋,老曹就能忍耐住老对手的坏脾气。

超市每天8点后,生鲜蔬菜都打85折。超市临下班时,老曹下完最后一把棋,再到超市里上一趟卫生间,然后买点打折菜回家。十天半个月,老曹也会给自己改善下,买上一瓶可乐装在布袋子里提回家。到家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把可乐盖拧开,一口下去,那上头的弥漫口腔、鼻腔的畅快,甜蜜地包裹着老曹,使他拥有了短暂的幸福感。每个月发工资时,老曹还奢侈地从超市带上一箱牛奶回家。十元三个的芝麻馕饼,老曹吃完后就会再买。这两样食物对于老曹来说,很是方便,随时饿了,随时就能吃几口,比起做饭实在是省事多了。

老曹是领低保的,现在他一个月有700多元低保金,说多不算多,但对于基本的生活开支也是勉强够的。钱虽然少,但不用去吃上班的苦,而且老曹确实很不方便,当下的生活老曹也还是满足的。他住的是廉租房,房租一年一千元左右,跟市场价比要低廉很多,但那是老曹每年里最大的一笔支出。

老曹戴着副近视眼镜,他从年轻时候就近视了,因为他很喜欢看书。现已年过半百的老曹,居住的廉租房里可谓是家徒四壁,没有一样家电和像样的家具。他似乎还生活在六十年代,因为最起码的电视机,他房子里也没有,更别说冰箱、热水器、洗衣机了。但他有几十本旧书像宝贝一样被锁在客厅旧柜子里。每天早上吃完早饭后,老曹就会挑上一本书躺在床上看。他的旧书以文学性的小说、散文为主,几十本书也不算多,几年来老曹已把这些书都至少翻看过一遍了。但可能是年龄增大,忘性增强的原因,这些看过的书再看一遍时仍然还有看头,他脑子里对这些书的内容也还是有些许模糊的印象,但很多细节他读起来依然有新鲜感,精彩处还会让他读的津津有味、兴趣盎然。

老曹的房子只有四十多平米,是一室一厅。他很少开窗通风,生人进来就会闻到一种形容不出来的异味,但他自己呆久了,已经习惯而不自知。房间一共只有三面窗户,全都没有装窗帘。老曹直接用浅色的墙纸把窗户玻璃全都贴上,因此在大白天他的房间四处也都处在一种暗淡的氛围里,与室外的刺眼阳光分明是两个世界。老曹多年已经习惯了这种暗淡的感觉,他并不想把所有的东西都仔细看清楚,他觉得也完全没有这种必要。他的房间只会有白天与夜晚的区别,不像窗外的世界那么纷繁多变。在这里他自己给自己制造了一种安全感,像是自己寂静的生命外包裹了一层寂静的壳。这个壳里藏着他自己和流逝的时间。

老曹的家虽然很简陋,但房间卫生却不马虎,整整洁洁的。他房间里也从不积存什么乱七八糟、可有可无的杂物。因为家具少、东西少,小小的房间并没有狭小、杂乱、拥挤的感觉。灰黑不平的水泥地面上有多道长裂纹像巨型蜈蚣般盘在地上。老曹每天都用那笨重的老式拖把所有地面包括边边角角都拖得干干净净,就像是一件简单的粗布衣裳,主人却不允许灰尘和污垢来污染它,它可以廉价但是不能邋遢。买东西拆下的包装袋、牛奶箱等杂物,老曹一律不留,出门时就带走。虽然他领着低保金,但他不会像很多老年人那样,让自己的家被废品占领。整洁且略显空荡的房间使老曹心情舒畅,打扫卫生时他并不觉得累,反而像是在做运动,是每天并不丰富的生活节目里的一项保留节目。

老曹活了半辈子了,一直单身。那条跛脚将他与周围很多人的世界隔离开来。老曹一年会有几次情绪低落的时候。他也曾怨恨过这个世界,不明白为何命运偏要给他这副残缺的肉身。这不是一个故事,讲完就完了,跟听故事的人无关;也不是一次跌倒,还有重新站起来的机会;也不是犯了个错误,可以吸取教训重新来过。它是一个即成事实刻在老曹这辈子都不可能回炉再造的肉身上。老曹的父亲还健在,已是近九十的高龄了。但老曹和父亲的关系并不算好。老曹还有个妹妹,她是健全人。残缺的肉身来自父母,他或多或少、有意无意都会把这个残缺的帐算在父母身上。他父亲也不喜欢他,这个跛脚儿子带给自己的是一生的拖累。谁又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能自食其力、事业有成甚至光宗耀祖呢?所谓养儿防老,可是这个残疾儿子又怎么能是自己老年的依靠呢?

老曹坦言说自己有病,有时也会犯病。他年轻时在一些重大问题上做出的与多数人不同的选择,让外人甚至是他家人都觉得他脑子坏了。老曹年轻时原在一家民营小工厂上了几年班。作为一个残疾人能就业,自然是由于老曹父母、亲戚到处托关系和在当地政府、街道帮扶下才能实现的。但这个求之不易的就业机会,在老曹还是小曹时被他自己放弃了。小曹也算在那个小工厂里坚持干了几年。他最后离职的原因是自己受不了班组长和一些同事的歧视和排挤,同时还因为与他关系较好、同病相怜的一个工友的怂恿。那工友跟小曹处境差不多,于是他常常萌发出脱离工厂去外面世界闯荡的想法,但这个工友始终自己缺乏决断的勇气,光是嘴上说,自己却没有行动。那工友将自己的不甘心变成了对小曹脱离现实环境的指导,小曹在那位工友经常性的鼓励下,终于决绝地背着父母去工厂办了离职手续。小曹的决定自然在家里引发了轩然大波。在他与父母大吵一架后,开始了只依靠自己的社会闯荡。哪知社会温情的遮羞布被现实的残酷无情剥开。小曹信心满满地到处去应聘找工作,可结果是要么因为身体残疾被用人单位拒绝,要么被黑中介骗钱。最后只有家小饭馆正好缺个帮忙的人,勉强同意试用小曹。可是那位老板并不是个善人,他看出了小曹的窘迫,没有雪中送炭而是乘人之危,给小曹开的工资明显比用工行情要低不少,但小曹在求职路上屡屡碰壁,他那时已没有退路了,只好先干着再说。就是从这件事情开始,小曹的家人认为他脑子是有病了。

小曹并不觉得自己有病,自从踏入社会以来,他认识到外面的世界跟以前自己单纯的想象完全不一样。他接受的教育,他对社会、对他人的看法与真实的社会生活竟然是格格不入的,一些人在背后评价他:太单纯了,完全就是个书呆子,读书把脑子读坏了。小曹觉得自己很迷茫,现实的太多烦恼他都无法去化解,他尝到了以前不曾感受过的叫做痛苦的滋味。他感受到了很多种失望,哪些失望像冰凉的雨水在一点点地浇灭着他心中的生命之火,他甚至有时会产生绝望的感觉,绝望感像是胸口被一块巨石压着,压的他无法呼吸,压的他好想逃离一切、彻底解脱自己。

小曹渐渐地开始有些萎靡不振,对什么都提不上兴趣,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愿意与身边的人交流,他曾经的朋友也渐渐疏远了。他常常一个人一扭一扭地在外面走路,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喜欢往人少的地方走,他觉得自己在试图找寻什么,那个能解开他迷茫、让他不再困惑的东西。

当小曹变成老曹时,他开始接受自己有病了。他去了医院做心理咨询,医生还给他开了调节情绪和帮助睡眠的药。老曹也做过失控的事情,他说自己那时在犯病。

在几个月前,老曹拿起榔头把自己仅有的几件旧家具、床都砸了个稀巴烂。那一刻,他想过要把一切都结束掉,与自己的生活、与自己的命运做彻底的了断。事情总会有个起因。原来是老曹家人为他后半生考虑,找了个说媒的红娘为他物色个女人。红娘根据老曹的条件推荐了一个在离老曹家不远的一个廉租房小区里住着的一位老姑娘。那老姑娘也是五十来岁与老曹年纪相仿,但她是四肢健全的正常人。不知道什么原因,她也是一直单身着,而且也是靠低保金度日的。老曹沉寂多年的心被调动起来。多年独居生活,他也有些厌倦了孤单。老曹自从过了五十岁后,对家人的话是言听计从,尤其听妹妹的话。他知道自己以后都要依靠妹妹生活,妹妹似乎成了他的家长。

老曹高高兴兴地去相亲,并且拿出省吃俭用的积蓄请女方去饭馆吃饭。他其实很多年都没下过馆子,除了老父亲过整寿时在饭馆请客外,街面上那些名目繁杂、各具特色的饭店、饭馆都与他的生活是无关的。相亲时,老曹一直面带微笑着,不停地劝女方吃菜。女方则表现得拘谨和木讷,并且从始至终没有一丝笑意从她脸上滑过。老曹挺满意对方,虽然她鬓角已泛起白发、眼袋微微隆起、皮肤暗黄,但身材到挺好的不胖不瘦。他知道就自身的条件还想找个啥样的,能真心跟自己过日子就行了。女方话很少,只是被动地简短地回答老曹的几句询问。除了刚见面时她注视过老曹外,吃饭、说话时她都不怎么抬眼看老曹。老曹把女方的表现理解为女人的矜持、羞涩。在整个相亲过程,老曹都表现的有绅士风度、礼数周全。晚上睡觉回忆时,他觉得自己全程表现的可以,没有失礼的地方,他相信女方会被自己的真诚和风度所打动。之后每一天,老曹都是躁动不安的。他等着媒人传来好消息。他甚至都在想象两人结婚以后的生活了。虽说前半辈子过得不易,但是后半生也算有个归宿,有个相濡以沫的人白首到老,老曹安慰着自己。

坏消息是第三天传来的。红娘满是歉意地向老曹一家委婉地解释着,说两人缘分浅。红娘只跟自己家的人说了实话,原来是女方嫌弃老曹跛脚、嫌他没钱、嫌他长了个酒糟鼻,总之就是不愿意。于是老曹犯了一次病,他无法控制,也不想控制将所有的委屈、怒火和失望都发泄到旧家具上。

老曹还是每天下午五点出家门,一扭一扭地到公交车站,坐上一站路下车,然后来到超市的棋摊里。他跟周围天天见面的人热情地打着招呼,包括每天超市临下班时催他离开的哈萨克保安大叔。他认识很多人,但似乎又都不认识。除了下棋,他从不问棋友的工作、家庭情况,下完棋后,就各回各家。老曹的棋艺在增长,在那个棋摊的棋友圈里,已打磨成为中等水平的高手了。如水的日子就这样不声不响地一点一滴地流逝着,在每一次的晚霞中,在老曹每一次的棋局博弈中,在老曹一扭一扭的身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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