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味道,是刻在骨子里的印记,在我的记忆深处,挥之不去的是老母亲亲手做的“沔阳三蒸”。这道源自家乡的乡土名菜,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繁复的技法,却在袅袅蒸汽中,裹着沔阳的烟火气,藏着深沉的母爱,更牵着我漂泊半生的乡愁。
“沔阳三蒸”,蒸鱼、蒸肉、蒸菜,简简单单三样,却蒸出了江汉平原的鲜灵与本味。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做“沔阳三蒸”,灶是用的家乡土灶,柴是用的硬柴:劈柴、棉梗、黄豆梗……,甑是用的湘杉做的木甑,还有粗皮、细纱布、干荷叶……,碗是用的“大海碗”。
三蒸的选料,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几乎可以“无菜不蒸”。母亲蒸肉一般会选肥瘦相间的土猪肉,切得厚薄均匀,块子宽大,用姜末、料酒细细腌制,碰上有腐乳汁,也会加上一点,让滋味慢慢渗入肌理。蒸鱼,会挑新鲜的青鱼、草鱼、鳝鱼……,鲜活现杀,只加少许盐、豆瓣酱去腥,保留水乡独有的鲜嫩;时间允许的话,有些鱼也会腌上一阵子,鱼肉更紧实。菜则是菜园里现摘的南瓜、萝卜、茼蒿、白菜……或者新挖的藕,带着泥土的清香。最关键的蒸米粉,母亲会用石磨把新米磨成颗粒,不粗不细,蒸出来疏松软糯,吸满汤汁却不粘连。
“上甑”是蛮有讲究的,母亲从不含糊。家乡风行“一锅蒸”,最底层铺上“粗皮”,“粗皮”之上铺上细纱布,我甚至看见老母亲还在纱布上铺过干荷叶,蒸出来的饭菜有荷叶的芬芳;接着铺上滤过米汤、半生半熟的米饭;第三层铺上蒸菜比如藕块、比如红萝卜……,既能吸油解腻,又能沾染肉香;第四层码上腌制好的猪肉,肥油慢慢渗出,浸润下层的菜蔬;顶层放上鲜嫩的鱼块,最短的时间蒸出鲜味,根据鱼的种类不同,有的鱼会在上甑20分钟左右后再入甑。柴火灶大火烧开,然后转文火慢蒸,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蒸笼里的蒸汽缓缓升腾,整个屋里都弥漫着香气。
守在灶台边添柴的我,总爱踮着脚张望,老母亲便会笑着说:“慢些,急不得,好味道是蒸出来的。不如先听我给你讲讲故事。”母亲告诉我,“沔阳三蒸”名扬天下,与家乡名人陈友谅的夫人张凤道娘娘有关。相传陈友谅在沔阳举兵抗元,军中粮草紧缺,陈友谅的夫人张凤道心疼将士,就地取材:将湖鲜、藕块、野菜……,拌上粗米粉,调简单佐料,入木甑猛火蒸制。蒸成后,将士吃得暖心暖胃,士气大振。这道菜被称作义军菜、娘娘菜,随军营“长脚”走向四方。
揭笼的那一刻,白雾喷涌而出,香气瞬间沁了开来。蒸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蒸鱼鲜嫩无腥,清鲜回甘;蒸菜软糯清甜,饱含汁水;米饭白晶晶、香喷喷,油而不腻。……一口下去,是熟悉的乡土滋味,是母亲掌心的温度,所有的疲惫与思念,都在这一口热乎里烟消云散。
关于“沔阳三蒸”,还有几件小事让我记忆犹新:
上初中的一天,我一边放牛,一边下河摸了一篓子田螺,老母亲把田螺用清水漂养了几天,用纺车上的“铤尖子”挑出田螺肉,又拿杉木板捶打、捶打田螺肉,洗净,伴上茼蒿,蒸了几大碗,让我们美美地吃了一顿。后来听沔阳的美食专家说,田螺伴茼蒿蒸菜,是“沔阳三蒸”的极品。
母亲几乎是厨房里的魔术师。有时无鱼无肉可蒸,她就用木甑蒸出一碗碗蔬菜,出锅时,伴上一勺猪油,吃得也特别丝滑;有时蒸肉、蒸鱼特别是蒸鳝鱼比较多,一餐没吃完,她就会回锅,在锅里把蒸鱼、蒸肉炕起一层黄亮亮的锅巴,也是别有风味。这就是很多大餐馆的名菜“二回头”。
母亲做“沔阳三蒸”,还保持了一种民间的敬畏之心。有次我看见母亲“上甑”,锅里的热气总是上不来,按照家乡的说法,这是灶王爷暗地里使了“袢子”。母亲多管齐下,开甑重新插汽眼,锅里加水,灶里添劈柴,还在灶门口点上一炷香、作三个揖,把灶王爷哄一哄,美滋滋的“沔阳三蒸”也就上桌了。
最后一次吃母亲亲手做的“沔阳三蒸”,是我在武昌搬家那年。我搬家后,爱人的同事们送了台小型洗碗机表示祝贺,老母亲觉得过意不去,她提出请爱人的同事们来家里吃一次“沔阳三蒸”。老母亲准备了好几天,一桌“沔阳三蒸”,让客人吃得在我家里又唱又跳,老母亲也高兴得像个孩子。
……
多年来,我奔走四方,吃过很多餐馆里的“沔阳三蒸”,却总是觉得少了几分家乡的味道。后来才明白,少的不是食材,不是技法,而是母亲的用心,是老家灶台的烟火,是家乡独有的风土人情。母亲已去世多年,但母亲的身影依旧温暖,母亲做的“沔阳三蒸”那熟悉的味道,依旧能抚平我的漂泊感;那一口原生态的软糯鲜香,是我心中最珍贵、最难忘的人间至味。
(2026—3—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