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他相识,是在月亮弯弯的九月。
那年她刚毕业,扎着低矮的马尾,T恤配牛仔裤,身形结实,像个利落的假小子。说起话来嗓门敞亮,半层楼都能听见。他也是同年来的,高高瘦瘦,架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声细语,笑起来嘴角弯弯,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她教物理,他教语文。 食堂里,他们常常面对面坐着。她吃得又快又香,呼噜呼噜;他细嚼慢咽,一粒一粒。她笑他吃得像只斯文的小麻雀,他不恼,只含笑望着她。他打趣她像头无忧无虑的小猪,她也不生气,依旧大大咧咧地笑。
爱情是什么时候来的?谁也说不清楚。 就像丁立梅写的,爱情是不经意落进心底的牵牛花种子,悄无声息地生根,兀自缠绕,缠绵成一片。于是,就那样相爱了。
等到月亮慢慢长胖的一夜,他在校园的桂花树下等她。月下桂香绕肩,花香如游丝,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把两人裹成一罐甜腻的蜜。隔着斑驳的月色对望,他轻声却郑重:“嫁给我吧。” 她几乎不假思索,便应了。 天地为证,风月为媒,那一刻,她满心都是安稳。 同事们都说,这一对真好,一文一理,一个温文尔雅,一个风风火火,天生互补。
后来,他们顺理成章地结了婚。
她怀孕那年,一切都变了。
她挺着大肚子站上讲台,腿脚肿得越发圆润,声音却依旧洪亮。她爱讲台,爱这所校园。那些花下的蜜语、月下的誓言,她记得,月亮也记得。他依旧骑着那辆 “永久” 自行车载她,她坐在后座,像只快活的小鸟,远远望去,是校园里一道成双成对、惹人羡慕的流动风景。
直到某天,她在他手机里看到那些消息,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还是同一所校园,她在这一端,小心翼翼孕育着新生命;他却在另一端,转身走向了别人。 那个曾经说话温柔如蜜的人,原来对谁都可以这般甜。
孩子刚满月,她签下了离婚协议。 像当初答应求婚时一样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孩子小的时候, 她把孩子放在办公室的摇篮里,拜托没课的同事照看。下课铃一响,她总是飞奔回去看孩子。同事心疼她辛苦,她只笑着说没事,熬一熬就过去了。声音依旧响亮,笑容依旧坦荡。
可生活哪里是 “熬一熬” 就能轻易过去的呢。
儿子初中刚毕业,母亲突发脑干出血,住进医院。这一住,便是三年。入院出院,反反复复。她请了护工,一到周末就直奔医院,给母亲擦洗、换衣、喂饭,再小心翼翼抱上轮椅,推出去晒太阳。她总乐呵呵地说: “多亏妈把我生得结实,我还扛得住。”
母亲走后,她又把年迈的父亲送去养老院,隔三差五就去探望,带上亲手包的馄饨,陪着说话。 屋漏偏逢连夜雨,没过多久,父亲查出肝癌晚期。她陪着一家家医院奔走。最后的日子,她没日没夜守护在床前,帮父亲打止痛针,喂药,用导管把脓臭腹水排出来,动作娴熟得就像一名经验丰富的医护人员。父亲疼在身上,她疼在心里。
再后来,她自己也病了。 双相情感障碍。医生叮嘱,必须好好休息治疗。 她却像没事人一般,该去医院去医院,该回学校回学校。偶尔发一条朋友圈: 一张指标好转的检查单, 一张站在山顶的照片,配文:今日我是风景。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熬着、撑着、走着也慢慢亮着。
直到某天,有人刷到她的朋友圈截图: 儿子上班后,用第一个月工资给她买了一只毛绒玩具。她配文:“我的好大儿送我的,大人都是从小孩子过来的嘛。” 那份藏不住的得意与欢喜,隔着屏幕都能触到。 二十年风雨,值了。
而那个曾经在她孕期背叛她的男人,后来一路高升,当上了校长。应酬越来越多,酒局一场接一场。 终有一日,他酒驾肇事逃逸,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 曾经风光无限的校长,一夜之间身败名裂,一无所有,成了校园里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消息传到她耳中时,她正在医院。不是看病,是献血。次数早已记不清。 她发了一张西红柿炒鸡蛋的照片,红黄鲜亮,配文: “现在脑子里唯一的想法,是一定要把被抽掉的两管血给补回来。”
同一所校园,人来人往,岁月流转。 她,还是那个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