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盖房子的领头人被称为领斫。二大爷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领斫,因此得了明白二大爷的谥号。但凡想盖房子的乡人都找明白二大爷领斫,二大爷也相当自信,来者不拒。
建新房是农村除婚丧嫁娶以外的大事,所谓庄户人家事三桩,红事白事建大房。但凡修房建屋的人家,大都是筹谋了许久,积攒了好多年的家底,倾其所有,来确定建房的大致标准与规格,然后请领斫商议规划设计具体的建房形状以及施工等事宜。
阳春时节吉利,气候干燥适宜,建房子一般都选择这季节 。春节过后几天,二大爷很忙。他被建房的主家们请去喝酒,商量建房事宜,几乎都得挨号,必得事先通知。
湾坑东沿的七叔为给儿子结婚,想把自己的三间旧房翻建成五间新房。为建房他准备筹谋了很长时间,包括购买梁檩砖瓦门窗石灰等物料逐一备齐。这过程说起来容易,但在那个生活拮据的年月,一家人勒紧裤带省吃俭用好几年,甚至还得靠与亲友接借。好在七叔一远房亲戚在棉花收购站当主任,每逢棉花摘拾季节,七叔就去棉站看大门,如此几年积攒了些钱,就准备开春动工。
二大爷被七叔请了酒并将所有准备好的砖瓦木料等都让二大爷逐一过了眼。同时二大爷还目测并步量了新建房屋的大致面积和长宽尺寸,关键的地方,还动卷尺进行了测量。确定好具体的施工日期,就拆了旧屋,清除所有的落房垃圾之后,二大爷便开始接手并指导人们开创地基,让木工顺木料,制作门窗口等项工作。
二大爷是领斫,相当于现在的总工程师,要负总责,所有的参加建房的人无论瓦工木工还是小工,都必须听从领斫二大爷的召唤与调遣,不得有半点差迟与马虎。特别是翻建新房,要用到原旧屋的好多材料,不光是旧砖、老门窗口等,更主要的是梁檩。
事实上,农村建平房的主要原料依然是木梁和檩条。在当时翻建新房,更主要是承继和利用老旧房屋的梁和檩。然而二大爷像一位久经沙场的战将,对于建房的各个环节和部位都烂熟于胸,对翻建七叔的这座新房胸有成竹,不在话下。
木工也是一老师傅,一向甘当二大爷的下手,并全程听从二大爷的指挥,从未有误。尽管如此,每到新房开建伊始,也就是人常说的,铺地脚这个关键的节点上,必须由二大爷执掌把手,用卷尺过手过眼。同时将具体数字记录下来,以便下料。
除了木工师傅,跟在二大爷屁股后面的是七叔。为盖这座房子,七叔盘算思谋了好几年的。他从一开始就跟二大爷直言自己盖这座房其实就是将挊,是将就,是穷挊,孩子大了,为寻媳妇不得不盖。意思就是再三地告知二大爷,所有的备料,其实都是尽量地将旧房上的旧木料用上,新买的檩条就六根,用到最西面的一间,也就是准备给孩子做新房用的那一间。为此,七叔真的是煞费了苦心,几乎是哪个旧窗口加一根新橙子用在哪一侧的墙上,哪一根檩条用在哪一间的后檐或前檐,甚至哪一根旧椽子与新椽子搭配着用在哪个位置,他都心中有数。
“老七哦,放心罢,你的意思我清楚,不必担心。”二大爷一边根据木料的长短大小测量确定每一间的具体尺寸,一边安慰跟在身后的七叔道。
“哎呀,二大爷,真让您老操心了,你看咱这穷家盖新房,就是将打将地穷将就啊。”七叔还是再次强调说。
“诶,老七,咱乡下人盖房哪家不是这样啊,都是将旧屋的木料梁檩清理刮净,用到新房上啊。”二大爷看一眼木工,转脸对七叔道:“我领斫盖了这么多房,大都这样。”
话语里也有让七叔不要再跟着嘟噜些没用的话了。意思是必定物尽其用,不会浪费甚至糟蹋半点儿物料啥的。
“那当然了二大爷,有您老这样的老领斫把式,俺一百个放心,一千个……”
二大爷有些不高兴,就定睛看了一眼七叔,七叔再没说下去。
随着鞭炮的响声,打夯号子响彻了湾坑东沿的村街上空。木工那边也拉开场子摆开架势开始刮顺木料,响起了锛凿斧锯的声音。
工程进行得很顺利。到了第四天就开始上梁,七叔又点了一挂鞭炮,乡里乡亲都知道七叔家的新房已经盖得平垛了。
从一开建,村街上的人们就常来光顾。街坊四邻进进出出地关照七叔询问有何用项和帮忙的地方。七叔在乡亲们眼里可是不一般呢。他每逢秋季棉花收成季节在棉站看大门,十里八乡的人都认得他。
“七叔,新房盖上儿媳妇就上门喽。”一街坊中年嫂子说。
“嗯,到时候请你和大侄子一起来喝喜酒哦。”七叔道。
“七哥,别忘了俺家哦。”
“忘不了的,他婶子,跟俺兄弟一起来哦。”
……
盖新房以后就容易给儿子寻上媳妇,好事往往成双。美好的憧憬萦绕在七叔心头。
天公作美,一连六天也未下雨。两个房山头与一假山头都封了蕱,该上檩条,俗称拉檩。拉檩其实也是一项重要的关键步骤,相当于上大梁,只是不用放鞭炮了。但来围观的乡亲们却是新房开建以来最多的。尤其是邻庄远方房亲戚特意赶来,明着是来祝贺新房拉檩,实则是为七叔的儿子做媒而来,七叔感觉,距离好事成双越来越近了。
看这气势,比上梁那天还盛。能给七叔这样的颇有威望的人盖新房,二大爷自然感觉脸上特有光彩。
远房亲戚当然认得大名鼎鼎的二大爷。先与其打了招呼道:“二大爷,哎呀,老领斫把式了,有您老在,俺七哥这新房是响当当地建得好哦。”
“哦嗨,嗯,你是来看看新房建的咋样的?”二大爷道。
“哎是哩,俺还有一项任务,就是给俺侄子提对象来的。”远房亲戚直言不讳道。
“啊,那好哦,今天就先让你先看看咱这拉檩。”二大爷骄傲地道。
眼看着自己的又一个杰作即将竣工成型,二大爷兴奋异常。又是邻村人在场,他的心中更是觉得的是该他再次扬名的一个好机会,于是他破例地搭梯子上了平垛的房墙,直接站到前檐墙垛上,将手一挥,大喊一声道:“拉檩!”
檩条以及各种木料都是按照实际标准尺寸制作完好的,二大爷指挥木工师傅和人们从东面的一间开始拉檩,逐一将一根根檩条拉上房梁的桰柱或房山头,用石灰浆或大钉卯榫等逐一进行固定。这项工作在二大爷眼中异常娴熟和老道。在他的指挥下,大家也都得心应手地将檩条从东往西逐间安装加固,很快就到了最后的西间。
每间六根檩条,第一根抬架上来,先对准东侧大梁桰柱一头,安装西头西房山上的木工师傅突然叫了一声道:“不好!”
“咋?”不知是谁应了声道。
“短了!”木工直言道。
“啥短了?”又不知是谁说了声道。
“檩条短了。”木工说。
“啥?”二大爷接腔道:“你说啥?”檩条被截短了。
“诶,再拉别的檩条来。”二大爷不甘心,就让人将那六根檩条都拉倒墙垛跟前来。
人们不敢违逆二大爷,就又拉房上一根来,结果一样是够不着。
六根檩条都被截短了。这就意味着六根檩条都废了。
二大爷几乎是出溜着下的梯子,早有人将他赶紧接了住。——
其时,七叔呆呆地傻在了那里,站他旁边的邻庄亲戚也呆愣楞地不知说什么好。二大爷竟不敢抬头看他俩,就朝着人少的旁边蹒跚过来。
“二大爷,您老先喝一碗水歇歇气儿。”一年轻后生跟着二大爷说。
二大爷没吭声,朝周围逡巡一眼,见人们都刻意躲开了他的目光,于是他一声不吭,直接钻出人群,朝自己家去了。
剩下的工程,人们也有办法结尾,那就是在西山墙里面又套了一堵内墙,才把六根檩条安装固定上,第二天房子竣工了,从外面看不见是双山墙。
二大爷自此告别了建房这行当。从此十里八乡流传着一句歇后语,二大爷领斫——够不着。
2025.12.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