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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子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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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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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手花开

牵手花总是在秋天开放。

在明净的秋天里,一簇簇红的紫的白的牵手花绽放,让秋天显得更加艳丽。金海和秀英就像这秋天的牵手花一样,终于牵手了。

开始的时候,村上的人都说,金海与秀英不可能走到一起。

秀英十六岁那年随父母从城里下放到村上来的。她能歌善舞,经常在公社里演节目,成了村剧团的台柱子。几年下来,十里八乡的年轻人艳羡得要死要活。

金海的父亲在六三年地震因为抢救生产队里的小牛犊,被砸死在牛棚里面。母亲积劳成疾常年离不开吃药。他还有两个弟弟。大弟弟是智障,小弟弟尙小,这就让正在县城读高一的金海不得不果断辍学承担起这个家。

三年下来,金海就成了一个地道的农民。

金海很像他的父亲,一副热心肠子,谁家有了难事,他都慷慨相助。骨子里却还透着一股子知识青年的气息——即便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衫,却也掩不住那特有的青春帅气。

秀英看上了金海。

秀英的父母都不同意。原因是金海家忒穷。还有智障弟弟,患病在床的母亲,秀英若嫁给金海无异于跳进火坑。相对于那些托来媒人上门提亲的本村和外村上的青年才俊们,简直是天上和地下的差别。

秀英说,金海的家里贫穷,他的脑子富有。就冲这,秀英铁了心地跟金海谈恋爱。

金海知道自己的境况,他不像其他青年男女相爱那么彰明昭著,或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追逐,或花前月下河边林间缠绵,而是经常以交换书籍的形式,在书页中夹着爱情的小纸条,默默地相爱。

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阳光明媚,村头的河坡里开满了牵手花。金海与秀英相约来到河坡里,手里各拿着一本书。

他们静静地并肩在河坡里走着,漫坡的牵手花争奇斗艳,香气四溢。

“看哦,那一对黄花和红花正牵手了呢!”秀英惊讶地道。

“是的哦,牵手花,牵手花,就是会牵手的,哦,是牵着手共同开放。”金海说。

“那,我们,啥时候牵手啊?”秀英停住脚步眼睛盯着金海道。

“嗯,我们,会牵手的。”金海说:“但,不是现在。”

“为啥?”

“我,忒穷了。”金海说:“我不能让你来我家里遭罪。”

“说啥,有你在,我不会遭罪。”秀英嘟起嘴来道:“再穷,咋还不能过日子?”

“诶,穷,可不是闹着玩的。”金海说:“秀英,你等我。”

“等?”秀英诧异地张大了嘴巴,道:“让俺等到何时啊?”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对情侣爱之弥深。

转眼到了风行的确良的年代。这个夏天,但凡男女青年,只要是能穿上一件的确良上衣,那可是身价倍增,时髦得很呢。

金海居然消失了两天。再出现在村人面前的时候,是在集市上设了一个布摊,销售的确良布。小摊瞬即被围了住,不长时间,的确良被抢光了。

自然少不了秀英的。不仅给秀英留出了布料,还特意赠送给秀英一块花布的确良。那可是最奢侈的布料,即便城里的姑娘们也求之不得啊。

当金海偷偷地告知秀英是在天津国棉厂弄出来的这一匹布。金海的一个远亲表大爷是抗美援朝的营长,转业到天津国棉厂当了副书记,这匹布是试验品,因此既便宜,质量又好。金海还要再去一趟,秀英也要跟着金海一同去天津卫。

金海答应了,但就在这时候,穿工商制服的人找上门来,说金海是投机倒把分子,带走了。

秀英惊得张大了嘴巴。

父亲母亲随即说道:“看看,你中意的人是啥人哦,你跟他拉倒吧。”

“不,就不。我不相信金海是坏人。他赶时髦没错。”秀英执拗道。

“啥叫赶时髦啊,他这是胡作非为。”父亲说。

“不靠谱儿。”母亲也说。

“我不信金海会干坏事。”

秀英初衷不改深爱金海。

父母无奈地相互对视一眼,想着另外的办法。

眼下正时兴早先的下放户可以安排一个孩子。父母决定让秀英招工走人。

秀英却让给了弟弟,她说自己是女孩子,早晚是要嫁人的,招工机会难得,一个下放户只能安排一个子女,让弟弟招工去城里理所应当。

父母只得应允,何况弟弟早就渴望着招工呢。

金海成了投机倒把分子,村上的人们就更不看好金海与秀英的恋爱关系。

但是金海是知识青年,村上用柴油机浇水,用电浇水却都离不开知识青年金海。

秀英一如既往地爱着金海。

金海却铁了心地要断绝与秀英的爱恋。

一个春日,二人来到河坡里交换书籍。春风斜斜地刮着,河里的沙尘被卷上了天空,将天宇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黄。

“你原本就是城里人,俺一个乡巴佬,你就别跟俺来往了。”金海对秀英说。

“我是城里人么?”秀英说:“那咋会在咱村上居住生活这些年?再说了,压根儿我就看中的是你这个知识青年啊。”

“知识青年,你真高抬俺了,俺是一个穷的叮当响的农民。”金海说:“似乎没有出头的日子,你看看,我弄来一匹布,平价卖给咱乡里的小青年们,还被扣上投机倒把分子的帽子,今后就成了……”

金海真的有些沮丧。

“那是你自己认为。”秀英说:“我没那样想。”

“俺不想连累你,真的,秀英。”金海说着认真地盯着秀英。

“连累?谈恋爱说是连累,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了呢。”秀英不等金海回话,就接着道:“要说连累,也就是我连累了你,因为你搞那匹的确良布之前,首先是想到了我,才让你动了心思,去天津找你的表大爷了呢,对不?”

“我也是为了让咱这附近乡里的小青年们穿上的确良的衣裳……”金海道。

秀英直接将手搭在金海的肩上,道:“金海,我秀英不管什么情况,都是你的人,你啥也别说了。”

金海的眼睛潮湿了,他慢慢地将秀英的手从肩上放下来, 扭转身望着茫茫的河坡,半晌,说道:“秀英,你看这河坡里绿草青青,也有些野花跟着起哄,可是那牵手花却是看不到一点儿踪影哦。”

“牵手花……”秀英的眼里即刻盈满了泪水,金海即刻替她擦掉,而秀英直接向前一步,正对着金海,定定地道:“是要等那季节到来的时候,金海,你要相信,牵手花开放的季节一定会到来的!”

金海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今年天旱,河里断流,河湾处一个浪窝冲积而成的深坑里却还有些水。

夏收过后,村上想利用这湾水浇一下河坡里旱得打蔫的春玉米。

必须得临时拉一道低压线用电机带动抽水机在深坑里往上提水。

这个活络就交给了知识青年金海。

事情来得急,金海就从大队部院子的角落里找了十几根枯树身,做成了简单的电杆,直接将低压电线牵引到了河湾里面的深坑处。

安装上电机和水泵,就开始抽水。社员们已经修好了水渠,抽上来的水直接注入水渠,而后引到河坡的春玉米地里去。

浇水的社员,就在地头上看管着水,然后一畦畦地浇地。

最后一个电杆挨着新修的水渠的渠嘴处。这个电杆上还安着电闸,电线连着电机。

新修的水渠地基看似很硬实,电杆也很牢靠,浇了三个多小时很顺利。金海就半躺在水渠不远处的一棵弯柳下冲着河风乘凉。

接近正午,他等着副手来替换他回家吃午饭。这时候,吃过午饭的三个孩子来到河湾处,将衣服鞋子脱掉就下到水坑里面玩耍嬉戏。

挨着河边的孩子,水性都天生的好。夏日里的孩子们更喜欢在水中嬉戏。

金海半仰起身子欣赏地看着孩子们在水中钻来钻去地藏猫猫玩儿,突然他听得一阵异样的流水的声音,并且这声音在逐渐加大——

“不好!”他叫了一声,一下子跳将起来,随即就看见水渠嘴处决开了一个口子,水流正哗哗地朝着下面的水坑里奔流!

决口越来越大,一渠水都在倒流回来,水越流越急,眼瞅着那个简易电线杆歪倒,随即电杆上的电线啪啪地打着火与电杆一起朝着水流处倒下去!

他一个激灵箭一般蹿了过去,用脚朝着带电的电线猛踢——力图将电杆踢向一侧,以避免带着电线的电杆落入水中而威胁到水里的三个孩子!而就在这一瞬,他的右腿被带电的电线黏了住,——电杆没有倒进水里,却朝着他砸了过来——

金海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守在他跟前的,除了村上的干部们和弟弟,还有秀英……

金海截肢失去了右腿成了终身残废。

一个朗晴的秋日,秀英推着轮椅上的金海来到了河坡里。

牵手花正在开放,秀英与金海也在这个美好的日子牵手。

2026.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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