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马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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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腹地。
时间失去了形状，只剩下沙粒不断堆积又不断崩塌循环。在这流动的静止中，站着两棵树。
一棵总是仰着头。
早已习惯每个夜晚都抬头阅读星空，那些闪耀的光点和狂风发出的簌簌声，是它听过最接近回应的声音。
枝头悬着一盏祭祀神明的铜烛台。从未亮过，像一具被遗忘在岁月的喉咙中的没有回应的问号。
另一棵很少说话。
它只是站着，树干向西微倾，在荒原的语法中像一个恰到好处的顿号，既分隔又连接着两片相似的虚空。
直到某个没有星星的夜晚，沉默的树忽然摇了摇自己。
形成了一阵气流—不是沙漠那种粗暴的、掠夺的，而是一阵柔软的、明确的、有方向的风。
它掠过七步黄沙，精准地拂过那盏铜烛台。
“嗤”，烛火亮了。
仰头的树睁大了双眼。
光在它身上醒来，像第二次诞生。
“谢谢。”它对着虚空说，声音很轻。
“其实没有光，我也早已习惯了黑暗。”停顿像一次深呼吸。
“但如果你愿意留下……今晚的星空…真的很美。”
没有回答。
从此仰头的树开始肯定“风”的停留。
光成了它新的语言，对着星空说话，灰烬落入沙地，成为了滋养它的温暖的土壤。
在火焰的灼痛中学会了另一种生长：不是向上，而是向内，变得柔韧而顽强。
无垠的荒芜里撑开一小片倔强的树荫。
“是你给了我光。”
后来，沙暴来了。
天空瞬间变成一堵土黄色移动的、嘶吼的高墙。
仰头的树扭转身躯，背对风暴。
用尽全力朝“风”的方向呼喊：“快！躲到我身后来！”
没有回应。
“快过来呀！”
风暴过去后，沙漠陷人沉寂的疲惫。
仰头的树第一次不是为了星辰，而是为了寻找，扭转酸痛的肩颈，深深的低下了头。
它看见烛火在自己的枝头摇曳燃烧。
视线稍稍偏移。
它看见旁边的那棵沉默的树—满身新伤叠着旧痕，却依然保持着向西倾斜的站姿（常年为自己抵挡最凶猛风沙的姿势）
然后它“看见”了看不见的部分。
在沙层之下，在黑暗统治的领域里，他们的根系早已盘绕交错，盘结成一片比树冠更复杂的生命网络。
原来光一直在自己身上。
而风，从来都来自身旁。
许多年过去了。
每当夜幕降临，沙漠腹地便会燃起一团微小的温暖。
仰头的树依然伸展枝叶，收集光点与露水。
沉默的树依然向下扎根，收紧根系。
七步黄沙的距离，从未缩短，也从未被丈量。
但在眼睛看不见的深处，它们的根早已缠绕成彼此共建的心跳。
当风吹过时，
像独白遇见了自己的和声。
像孤独，终于认出了自己的倒影。
后来有牧羊人传说，他们脚下曾是一座祭坛。
如今神像早已被流沙吞没。
唯剩下两棵树，还守着那盏未锈的铜烛台。
在风中完成一场无人观看的永远的祭祀，
而神明正是彼此照亮的那一刻。
许多年后，
有迷途的旅人在那两棵树的不远处—沙丘背面掘出了一块残碑。
碑文模糊，只辨得一句：
“……烛火不灭，守望不息。”
原来，从来不是一棵树在仰望，另一棵在扎根。
那是一场生命，被分成了两种站立。
一具举着亘古的烛火，一具握着守恒的根系。
神明早已离去，但祭祀从未停止……
而我现在写下这些，
是因为……
我终于懂得：
我就是那棵仰望星空的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