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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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爱水仙花很多年。生在北方农村的我，整个少年青年时期是没有机会亲眼看到水仙的。偶尔在画报上、在古人的诗词歌赋里，瞧见水仙的影儿。手指翻开画报，见那一盆花根根茎叶向上生长，一朵朵洁白的花瓣点缀期间，根茎处有小石子散落于清水之中，花器也大多是白瓷描花，很是清雅。在沈阳故宫看到一无胎掐丝透明珐琅，鹅黄描花镶边的花瓣型水仙花器，很是高贵精致，看来皇家也是喜爱水仙的。在我眼中水仙是“凌波仙子”，曹植《洛神赋》里面“凌波微步”，翩翩洛神微步于袅袅水雾，“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曹植其志不可得，凌波仙子尘世可得。
第一次亲手养好一盆水仙是十几年前，在家门口附近菜市场，门口有一卖花的摊主每日摆出来些开得好的，养的翠的招人购买，那日我是先买了一盆满是花骨朵的蟹爪兰，忽然发现散落于摊主铁盆里的一个个“大蒜头”，我心里一阵喜悦，问道“水仙”？“嗯，水仙”“咋养”“好养着呢，水养，两天一换水”！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大蒜头”回家，从此，几乎每年临近岁末，我都要养上一盆水仙，花器是当年在南京夫子庙买的一套青花瓷茶具里面的茶洗，小石子是这些年一次次从海边捡回来的，还有几颗好看的红的绿的雨花石。
今年的水仙是直播间里拍的。从快递站取回来一个纸箱子，打开一个个塑封包装，熟悉的“白蒜头”就在青花瓷椭圆茶洗里安家落户了。摆放于卧室飘窗，日日阳光普照，两日换一次清水，眼见着水仙花球生出叶片，半月光景，就满满一盆翠色了。“不许淤泥侵皓素，全凭风露发幽妍”，养水仙懒不得，必以清水护其根茎方可，若疏于此，不待花开，水仙叶片就东倒西歪，更不会吐露幽香。新年将近的时候，叶片之间已是满是浅绿色的花苞，新年前夜，惊喜的发现，于叶片之间，二三朵单瓣水仙已然盛开。一盆水仙在案，附身其侧读书，阵阵幽香进入肺腑，读书亦与平日不同。 一日，给水仙换水，忽心生一念，把水仙入画岂不快哉！这一念头冒出来，竟被自己吓到了。拿起画笔不足半年，画出来的小画三五幅。亦未曾受过严谨的美术教育，之前曾下过学习绘画的决心，当年杨忠也曾手把手教我如何画直线、斜线，然心思全不在画上，二三节课后就逃之夭夭了。如今重新拿起画笔，心境以不似当年那么潦草，沉心静气的画画倒是常有的。偷偷翻看大画家的画作，比如黄永玉笔下的荷，“唯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画作浑然天成，大画家吴冠中笔下的花也是一绝。那么富有表现力的画我是画不出来，但是，画一幅自己想画的，画出自己心中所爱未尝不可！于是，来了画水仙的勇气，拿来一块崭新的画布，撕下塑封膜，将其置于画架之上，把一盆开的刚好的水仙举于画案，拍手与同伴高呼，我要画水仙啦！同伴大笑回应，厉害啦！ 之前画花，如秀娘。一针一线将花“缝缝补补”于画布上。这一次，我决定“画”出来。我开始考虑构图，比例、冷暖色调。老师告诉我，看看这里，有光，暖色。看看这里，暗处，冷色。看看构图，花盆应该是在画面左三分之一处，叶子虽为绿色，但绿色是有变化的。虽都是花，但每朵花各有形状，各有生命，有远近虚实，这些都要在画面上体现出来。我点头答应，心里琢磨起来。
一个上午，用铅笔在画布上勾勒线条，花叶形状。画了之后，又觉得花盆小了，位置偏了，不自觉之间画了擦，擦了画，竟画不成。回家之后，夜里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水仙。水仙翠绿的叶片在我脑里伸展，望向窗外，一轮冷月于夜空高悬。窗台上这一盆水仙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想起辛弃疾那几句“云卧衣裳冷。看萧然、风前月下，水边幽影。罗袜尘生凌波去，汤沐烟波万顷。”又一想，若杨忠画水仙，会怎样起笔、落笔呢？辗转反侧之间，竟似乎开悟了些。
第二日，来到画室。默默坐在画桌前，挤出油画颜料，翠绿、大红、群青、皓白、淡黄、深黄、赭石、蓝灰…，铺好底色，我拿来一支笔尖稍微细小一点的，开始画水仙的叶菁。 我是从靠近盆沿的那一株开始画的。水仙根茎月白色，边际处包裹一层褐色老皮，叶菁挺拔向上，这一盆因日日得阳光照耀，叶子粗壮，不是那种细高的。这一盆正在盛开花期，浅绿色的花苞藏在叶片之中。只有二三朵高挑出落的，白色花瓣鹅黄花蕊，花心处有一点淡淡的绿。面对这一盆水仙，我的胆子大了起来。不是之前那样涂抹描模，拿笔的手似乎来了力气，一片叶片又一片叶片竟然一气呵成，特别是那三两朵小花，在下笔的时候，我停了停，换了一支笔，沾满皓白色，笔触轻触，向上一提，水仙花瓣竟从笔尖真的出落于画布之上，那一刻，我几乎是屏住呼吸，一朵，二朵，三朵，几朵水仙花于绿色叶菁之上怒放，其姿态大有几分仙姿清冷之感。我又用亮黄给它点染花心，于花心处再点上一点新绿，这时候放下笔，退后几步，仔细看眼前的水仙，虽不完整成熟，倒有自己的几分拙普。
花叶虽都是绿，但绿与绿之间也别有不同。有的叶片，是新生的，绿的饱满，叶片绿中带一点亮黄，画这样的叶片，就需要用翠绿加皓白再加一点亮黄调出来才有意思。长得很诚实的叶片，叶片颜色绿色中就偏了一点冷，有点翡翠绿的感觉。颜色调配，就需要绿色加一点蓝、灰，这样调出来的色方可。同样一片叶子，你也不能完全一笔一个颜色就这样画下去，笔在手中要用腕力，提拉转换之间，叶片的伸展之态即可表现出来。一盆水仙，即使是在全盛花期，叶子也不尽是蓬勃姿势，有先长的，日子久一点的，叶子就有垂落之意了，这时候就需要笔端下行，这叶子的那一份无意也就出来了。
当我落笔时，心中溢满了水仙的花香。画案上水仙于绿色画室环境之中绽放，似梅之孤傲，为这萧瑟冬季平添了一笔暖色。而我，拿出手机，拍下这一幅我画的水仙，发现桌面有点空，好吧，拿出笔，沾满褐色，褐色加白，褐色加灰，我用了十几年的老榆木镂空餐桌，在我的笔下陈显出来。我又偷偷跑进淘宝，俏俏下单了一个老蓝色加灰色的画框难得这一盆水仙，一定要配框挂起来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