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很少再去实体书店了。买书时,大抵是听人说起一个名字,或是心里蓦地浮起一个念头,便顺手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轻轻键入。指尖划动的瞬间,那书便如变戏法般,连同它的封面、内容、价格甚至包括“身世”,一起陈列在眼前的光影里。这真是一个富足到令人恍惚的时代。书,不再有旧时“洛阳纸贵”的矜持,倒成了集市上任人拣选的商品,琳琅满目,且总能依着品相,标上一个折扣的价签。我便常在这样的集市里逡巡,而“孔子旧书网”,是我去得最勤的一处。这名字好,贴着读书人的标签,又有穿透时光的古意,仿佛着峨冠博带穿行在喧闹的坊肆,淘选的不是纸页,而是光阴的絮语。
这一段,手头工作总算清闲了些,心便也跟着空落起来,像是久旱的田,渴望一点水分的浸润。前些日子,一位朋友向我提起,说该读读刘亮程的散文。我心里一动,觉得这提醒是落在了痒处。似乎是在什么地方,确实读过他零星的文字,具体出处已漫漶不清,但那文字里透出的气脉,却像一枚生着细根的种子,一直悄悄盘在我记忆的角落。记得他写两个家庭,斗起气来,连炊烟都“不准”纠缠;看着顺眼的时候,即使孩子也要“称哥道弟”。可他们两家屋顶的炊烟,却不理会人间的芥蒂,从各自的烟囱里袅袅地升起来,人的关系不好时,“炊烟仍旧缠抱在一起”;人的关系好时,又“那两股子炊烟,再走不到一起了”。这景象,怕是多少人都见过,却又都视而不见的。偏他能看见,能用那样贴切、又那样新鲜的言语说出来,仿佛那“死死缠在一起”的、“再走不到一起”的,不是两缕青烟,而是生命里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谊与心思。
既生了这念头,便立刻上网去寻。很快,便锁定了他的《一个人的村庄》。既在旧书网,本就不求版本簇新。有时“旧”反是一种资格,一种沉甸甸的、被岁月摩挲过的承诺,那装帧的简单与朴素,恰显出内里文字精神与灵气。记得史家钱穆先生谈读书时曾说过,要读那些经过时间淘洗、被一代代人确证了价值的书。三百年以上的,自然是经典,于我而言,却多少有些佶屈聱牙,像隔着厚重的琉璃,似雾里看花。那么,十年、几十年的,大约也合了这“淘洗”的精神罢。更妙的是,旧书里,常常藏着前一位读者的“心迹”。那些或深或浅的划线,页边空处匆匆写下的字句,都像是陌生人留下的、与作者的私语。隔着时空,做一个安静的“窃听者”,那趣味,怕是新书永远也给不了的。
书,终于到了手上。果然是一册旧书。版权页上印着:2006年1月第1版,2016年8月第26次印刷。十年不断重印,证明了这本书的分量;又十年的光阴,足以让纸页微微地泛起象牙黄,那是时间与空气长时间亲吻的痕迹。书的右下角在运输中稍稍折了一点儿,无伤大雅,除此之外,竟称得上完好无损。我急急地翻开,一页一页,像探宝者检视地图,渴望着发现前人遗留的标记,那些能引我窥见另一段阅读生命的蛛丝马迹。然而,竟没有。一行下划线,一个问号,甚至一个不经意留下的指印,都寻不见。书页干净得近乎寂寞。我不由地疑心起来:这或许本是一册新书,只是被时光遗忘,在某个角落里“忘”旧了。这念头一起,倒无端生出些文学的联想:它像一个被打入冷宫的秀女,并非容颜不美,只是皇帝的朱笔选择太多,于是,她最美的年华,便只得交付给无尽的等待。
我开始读。这一读,便像是走进了一个既陌生又熟稔的梦境里。那文字,那村庄,那风物,竟不像是他写的,倒像是我记忆库中尘封的、未能说出的内容。《狗这一辈子》里的狗,瞬间与我记忆里的守夜犬、家中豢养的的小犬身影重叠;《我改变的事情》里那些微不足道又确凿无疑的改变,让我想起自己做过的对某些“宏大叙事”无足轻重、对自己却堪称“惊天动地”的瞬间;《与虫共眠》的荒野气息,引着我重回童年夏日,躺在晒得发热的草垛上,看天,听虫,忘记时间,忘却烦恼;《冯四》里那个孤单而自足的身影,又让我恍惚看见故乡某个模糊的轮廓,他们的人生,在旁人看来或许清苦寂寥,可内心得自在,又岂是外人能轻易评断?
读着,想着,一股奇异的冲动从指尖蔓延上来,微微地发痒。我需要一支笔。我需要在这雪白的、过于整洁的页边划下几道线,圈住那几个猛地撞到我心上的字眼。我更需要在那些让我心头一颤、鼻尖一酸的句子旁,写下此刻奔涌迸溅的思绪。那是我与作者的私语,是我与故事里人物的攀谈,更是我与自己的一次走近与审视。笔提起又落下,竟有些犹豫,像是怕唐突了一幅古画,一书村庄的安适。
然而,那倾诉的欲望,终究是管不住的。笔尖,还是小心翼翼地落了下去。于是,这册刚到我手中时还显得过于“安静”的书,内部渐渐有了私语的呢喃,生出了温度的脉络。蓝黑的线,开始在一些句子下蜿蜒,像正在延伸的丝线。页边的空白处,也开始生长出细小歪斜的字迹,一句,两句,有时是一串不成篇章的感叹。它们缠绕着,延伸着,像田野里无声攀爬的藤蔓。这藤蔓,一头,抓在那些沉静的文字;另一头,则热切地、不由分说地,长在书页之外,这个时而怔忡、时而会心一笑的我。
一本旧书,就这样,在我的阅读里,长出了新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