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的操场,日光敞亮得晃眼,十几度的气温里,天蓝得透澈见底。我对学生讲冬日里预防流感的自理知识,随口提了句周五中雪的天气预报,话音未落便自己笑了 —— 这样晴暖的天,哪有半分雪的影子。但心里偏藏着点执拗的期盼,盼着这场“北方大面积降雪”的预报不算虚言。
连日来,像一场静默的赌局,我押的竟是自己的“失误”。
时间在证实预言的悄悄盼望里走过。周二周三,天依旧晴好,风里虽时有凉意,却远够不上隆冬的凛冽。直到周四下午,天色才慢慢转阴,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从西北方向漫过来,温度也跟着一点一点矮下去,空气开始浸进清冽的寒意。人们不禁裹紧了羽绒服。我那点藏在心底的期盼,便顺着这寒意越涨越满。
周五清晨七点多,准备开车去上班,天还灰蒙蒙的没有大亮。忽然间,“啪——啪——” 几声轻响落在挡风玻璃上,极脆,极细,像谁用指尖轻轻弹着玻璃。我心里一动,仔细一看——是小雪粒,雪白而晶莹,但因为细碎,又显得微不足道,几乎要融进灰蒙的天色里。可再看天空,云层只是淡淡的灰,匀匀地铺着,一点也不沉,全然没有要痛快下雪的气势。我便自我劝解:或许过一会儿,天就阴沉了;或许这样的天色,也能飘下纷纷扬扬的雪来呢。
立在校门口迎接学生,小雪粒疏疏落落,不知从什么地方撒过来。有的不注意,撞在脸上,随即滚落,留下一点慌张的凉意;有的似乎有意,落在羽绒服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望着这零星的雪粒,觉得有点好笑:就这么几粒,也值得这样兴师动众吗?雪也学会虚张声势了!
雪并不理会我的腹诽,依旧很随意地散漫。渐渐的,小雪粒里开始夹进些雪片,小小的,薄薄的,在空中飘飘摇摇。无风的天里,这小东西偏要做出有风的姿态,像在半空里溜弯,转身、翻滚、打旋,轻轻荡荡,恍恍惚惚,好像连目标都没有:怎么飘都行,落哪儿都可。
这样飘了许久,背阴的地面渐渐有了一层薄白,像包饺子时案板上的一层面粉,薄得能看清底下水泥的纹路。向阳处的雪却留不住,沾地便化,留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那白虽不彻底,但似乎很有耐心,高些的台阶、凸起的路沿不行,就在操场边的坐凳上歇一会儿,在橱窗棱角的边沿上聚一会儿。有眼尖的学生走过,拢起小手顺着一刮,竟也有了一小团,惊喜地跑向我:“老师,雪球!”更多的孩子,拉着同伴想借这薄雪滑行,蹲下、蹬腿,没走几步,脚印便露了馅,没有雪的丝滑,只有被碾碎细盐一样的呲呲啦啦。
面对人们的喜爱,雪花仿佛也知道自己下得太不像样子,有些对不住人似的。于是,有的在空中多拐两个弯,有的在半空里使劲打几个旋,空中就像飞絮一样纷乱舞动了。地面的花草倒挺配合,虽然被冬天早就冻得有些僵硬,石楠还是使劲舒展叶子,接住落雪,把粒啊、片啊都收到卵形中间。红叶托着白雪,枝条使劲上擎,对那些持怀疑态度的人宣告:看呀,下雪了,这是今年头一场。我不太喜欢夸张,但面对石楠的好意,我不好驳石楠的面子,暂且接受了,雪就是雪,“微雪”也是雪。
走回办公室,依然内心生疑:这也算下雪?大雪节气都过了五六天,这点儿雪也算雪?下了两个多钟头,大地依旧裸露,像风中的冬衣,处处透风撒气。两个多小时,也没下出什么名堂,索性埋首于书页。
当我从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里再抬起头时,窗外的雪竟已盛大!楼前草坪上那一片茸茸的绿,不知何时,已然厚厚地敷上了一层匀净的白,宛如一块新铺的绒毯。楼后操场的水泥地面,也覆得严严实实。我拉门而出,走进雪里,脚下竟“咯吱咯吱”。路边的白蜡树,光秃细长的枝桠变粗了,原先的灰扑扑成了现在墨也似的黑,是那无瑕的白,衬出了它嶙峋的骨;蔬菜园里,菜畦的阡陌模糊了,没来得及收回的白菜们像戴上了一顶毛边的白帽;花卉园里,竹子细长的腰肢被压成了弓。操场东侧,黄金槐本就金黄的枝,此刻被雪一托,那黄便成了跳动的、明晃晃的火焰,灼人的眼;花池西边,那一蓬瑟缩了许久、叶子已经枯败的野菊,竟然还在,被雪一映,紫郁郁的花瓣,艳得惊心动魄……
孩子们疯了。像寂静里忽然炸开的一簇簇火焰,铃声还未停止,他们就从各自的教室冲出来,叫着,笑着,扑进那片新雪里。操场上,草坪上,立刻汪起了雀跃的声浪。低年级的孩子蹲下身,随便抓一把,地面便留出几个小爪印,手指冻得通红也顾不得,只管捏出一个个不甚圆整的雪球;中年级的孩子已经滚起了一个大雪团,他们弯腰用力,那雪球便笨拙地、越来越臃肿地滚动;高年级的爱打雪仗。他们或分作两队,或毫无章法地混战一团,雪球在空中穿梭,炸开一朵朵白花。惊呼、大笑、怂恿、跌倒后的欢叫……各种声音蒸腾上来,与那无声飘落、绵密不息的雪,融在一处,是杂乱的,却又是蓬勃的、有序的。雪也受了感染,争着在孩子头上再落几片,在脖颈里再钻几朵,她想,即便把孩子的睫毛都染白,脖颈里凉得直缩脖,想找谁报复也找不到自己,那么多孩子们呢。雪彻底点燃了人们心中的火,仿佛一冬的积攒,都在这一刻绽放了。
雪仍在下着,全然不是晨间那副散漫模样,像天空中架上了无数的机器,正加足马力生产着棉花,不计任何成本地倾泻。雪们成群结队,前赴后继,决计要将眼前的世界,一点点地、不容分说地,换成另一种颜色,另一番模样。
我想起晨间那点“微雪”的念头,想起自己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对天气的又一次“断言”,脸上竟有些发烫了。这雪,原是不与人争辩的。它只是沉默地落着,用这越积越厚的、无边无际的白,覆盖一切先前的痕迹,也覆盖我所有轻率的猜想。
我终究没有道歉。在这样一场出乎意料的、盛大的雪面前,那点关乎“对错”的心思,已太渺小,太不足道了。
此刻,我只想看着孩子们的欢乐,静静地看一会儿,看这天地如何被一片一片的雪花,耐心地、彻底地改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