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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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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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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走的泥土

冀南的村子是浮在平原上的。四野平坦得一望无际,麦浪如绿海波涛,涌过来用过去,在村庄的边沿,翻卷浪花,那是沿着村子边沿种上的层层树木。

我们村更是高出田野三四米的“浮”。每家每户都在平地上垫起三四米的高台,再建上房屋。屋挨屋,房连房,聚成一方稳稳踞于土台上的村庄,像一方搁在绿绒大毯子上的砚台。一代代人,便如那蘸满激情的笔墨,晨出暮归,日复一日,在田野这张大纸上,描画出满野的丰收。

描画丰收的劳作当然辛苦。每当从地里直起酸痛的腰背,回身望去,那些被榆树、椿树掩着的屋顶,在夕照中泛着被炊烟缠绕的暖光,心便像一个沉甸甸的锚,一下子落了底。那高高的宅子,是家,是爬上去,就能卸下一身疲乏,安心躺卧的地方。

把家安在高处,实际是因为周边几十里地势低洼,历史上多次遭受水患。时间长了,人们便认为家建在宅子上,这是顶自然、顶应该的事。站在家门口,看脚下无垠的田野与庄稼,心里便产生君临天下的胸怀:这些都是我的臣民,要尽心竭力的照顾它们、爱护它们。庄稼更懂得回报和感恩,每一天都可劲儿的生长;一阵风过,万顷碧波俯首,向它们的君王朝拜。

只是,要做这“帝王”,代价不小。谁家要起新屋,先得在平地上堆起一座土山。那土,或取自三四里地外的河堤,或来自村边上,已经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坑。那时我们不曾想过,这些沉默的泥土,早已注定了“行走”的命运。

村南和村西,原是绕着两条小河的,像给这村庄的宅子镶了道流动的银边;河堤上茂盛的各种树木,像是小村绿色的蝴蝶胸扣。八十年代的河堤很是饱满,最高的是能做檩条的榆树、杨树,低一层是能编筐篮的灌木条子,贴着地面还有可让牛羊饱腹的各种草。这全层次的绿色屏障,是各种鸟兽的天然居所,尤其是知了。每到夏天的晚上,不惧虫蛇,人们纷纷从村子出发,提着防风灯,打着手电筒,径直走向河堤去捉“知牛爬”。河堤上灯光闪烁,像寂静夜空闪烁的流萤。

这河堤对我们更大的冲击是白天的声响。知了的叫声,不是一声两声的疏落,而是“吱啦——吱啦——”,顺着河堤走向的蔓延奔涌。它们像是跟毒日头结了盟,太阳越毒,叫声越响,一阵紧似一阵,像有形状的热浪,滚烫地拍在皮肤上。单个的蝉像人一样,一般胆子都大不起来,非得大家、大伙一起大喊大叫,才把自己的怯意赶跑。树多蝉更多,也不知是哪一只先耐不住寂寞,试探性的“吱——”一声,还没有拉开音儿,就有第二只,第三只,也不知多少只马上扯开了嗓子,像一粒火星溅进晒透的干草堆,“轰”的一声,整条河堤的树都炸开了锅。这喧嚣就像疾风,由河堤到村庄一下就刮了过来,院前屋后的同族也燃起来。一时间,村南村西,院里院外,远呼近应,整个世界都塞满了金属刮擦般的轰鸣。

这庞大的队伍还挺有纪律性,它们约好了似的,说停便停。也不知是谁先噤了声,有一只声音开始弱下去,然后“吱、吱”来两声结尾,大家竟然都听到了,喧嚣便如退潮般,一层一层矮下去,一分钟内,全部住嘴,余下邻村知了梦呓般的声响传来,确证刚才那场盛大的鼓噪并非幻觉。

晌午头,被毒日头烤了一上午,人像棵蔫了的草,只想爬上高高的宅子,钻进房顶支起的荫凉里迷糊一觉。可这蝉并没有下地干活,不知道辛苦,等人刚一合眼,那满河堤的嗡鸣就又洪水般涌来,撞得人耳鼓发麻。睡不着,又没办法,心里便无端就生了烦躁。但确又没办法,谁能堵住那么多蝉的嘴?只能认了。那声音,是暑气最浓时的作料,是乡村夏日燥热的魂魄。

九十年代,村子像棵抽枝的老树,不断吐出新的枝桠。人多了,要新的宅子,便要更多的土。河堤,这环绕村庄的项圈便开始“走”了。一棵一棵树被伐倒,一群一群蝉被赶走,一截一截堤被挖开,一车一车的泥土被拉走。起初还留着小河边窄窄的一溜,像道可怜的遮羞布;后来用土急了,连这‘遮羞布’也扯了去,原本蜿蜒的一条河堤,全部走进了村子,变成了宅子的一堆。不知那些挥着铁锹取土的人里,有没有曾在晌午被蝉噪搅了好梦的汉子,挥锨时,心底有没有一丝孩子般报复的快意。平原上与村庄对峙的唯一高地,就这样消失了,余下平整的、沉默的土地,成了新开垦的一块田地。

河堤的土到底有限。人们的目光,又落回那些坑洼沟渠。村东有条南北路,路东侧原是条浅浅的排水沟,长满拉拉秧和茅草,沟沿几棵歪脖子柳树,披头散发。先前,雨水勤,沟的作用巨大。随着雨水渐少,作用就不再明显,在那些急需要土的人眼里更是如此。不知是谁家带的头,垫宅基时,看中了这近便的土源。铁锹和镐头便向深处、宽处开始掘下去,一车车泛着潮气的、黝黑的泥土,走到路西,走成新的宅基。

这工程静默而坚定地进行着。只是一两年,村子的格局就发生了不小变化:路西,是三四米高的宅子,人声隐约;路东,是陡然出现的、四五米深的大坑,像大地裂开一道幽暗的、愕然的伤口。原来除了两条瘦下去的小河,村子周遭是坦荡如砥的,如今,在村东多出一道深壑,与村子南北同宽,触目惊心。我记忆里那些孤岛般的几户人家,在这场浩大的“造陆运动”中,彻底“回归”了大陆的版图。而这“统一”,是以一道新的伤疤为代价的。

我家在村西,这变化起初是隔岸观火。待到村东那个大坑赫然已成事实时,我已离乡工作。又几年回去,竟见那深坑不见了,上面齐崭崭地立起了新房,连那条隔开宅子与坑的路,也成了新房之间一条热闹的南北小街。我站在街上,有片刻的恍惚,脚下这踩得坚实的土地,曾是我记忆里那道像大地喉咙般的深坑,而新的取土坑,已走到了离村三四里地之外,更大,更深,沉默地深陷在田野里,像大地新添的、无法闭合的眼眸。

一个小村庄,就在这垫起与挖掘的循环里,容颜改换。那些泥土,因着祖辈的生计、父辈的辛劳,像长了脚一般,在大地上沉默地迁徙。我惊叹于这近乎愚公移山般建设家园的朴素魄力。

再次站上老家的宅子,夕阳将我的影子长长地投向村庄。晚风里,我仿佛又听见当年那淹没了整个夏天、汹涌的蝉鸣。只是,那声音的源头,那两道长满杂树的河堤,早已化整为零,随着无数车轮,走进了新宅的墙基,走进了被填平又在他处出现的大坑。它们不分彼此,共同托举着这个不断长高、变形、又渐渐沉寂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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