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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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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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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于庄”纪事

在我顶小的那会儿,我们村东西长,估摸着也就二百来步,南北更窄,一百步便能从人家的后院,望见前街的光景。拢共不足三百人丁,外人便喊“小于庄”。这小字,是实写,大约也带点外乡人来看的、那种轻易可被忽略的怜惜。

一村人,主要是两个姓,分居于村子的两头:从西头数过去,是王家、于家;从东头数过来,是于姓、王姓。次序严整,仿佛老天爷排兵布阵,中间只夹着两户姓张的人家。那两户张家,就像我们一口气数长长短短的胡同时,嘴里总要停一下的那个顿号,轻轻一顿,不碍着连贯,却明明白白告诉你,这里是有些不一样的。

我姓王,生在王家一脉里,可我的村庄,却叫“于庄”。小时候从不想这个,名姓与土地,似乎生来便是如此贴着,像春雨贴着地皮,没什么道理好讲。听老辈人说,我们王家,是明朝时候,打那遥远的山西洪洞大槐树下挪移过来的。可前些日子,偶然翻一本旧得掉渣的地名志,那黄纸脆生生的,上面却写着:明万历年间,于姓人家,自清河县“于庄”迁来,立庄,袭用旧名。那么,我们王家,竟是后来的客么?这疑问,怕是要和先人的骸骨一样,永远埋在地下,无人作答了。

另一个疑问,更叫我心头沉沉地坠着。小于庄,当真只有这二三百人么?过去日子里,那些来了又走,最终把自己全然交给了这片土地的人,又该如何去数算呢?他们是一个一个,从风里、从尘土里,悄然走进这个庄子的。在这里,他们用汗水和呼吸,把日子一天天砌成矮墙,砌成院角堆放整齐的柴禾。然后,在某一个同样寻常的黄昏或晌午,又一个一个地,从村头那条被脚步磨得光滑的小路上,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再没回来。没人确切知道他们最初来自哪片云下,最终又化入了哪块泥土。即便在他们“活着”的那些日子里,你也未必真的认得清他是谁。他们的模样,已经化在了田垄的走势里;他们的气息,混合进后辈的日常里,散在闯堂而过的风里;他们最终成了土,长成村口那棵老榆树的一片叶,或是滋养着一茬一茬的庄稼,一株一株谦卑的穗子。这么想来,这庄子的人口,便像村外那条旱季里经常断流、雨季又浊流滚滚的小河,是没法用数目去拘着的。

姓王的在村西结果,姓于的在村东展枝,这话是大略,也有几户姓王的,像离群的鸟儿,偏把巢筑在了村东头的枝桠上;也有姓于的人家,不知怎的,安心在西头扎下了根。但像我家这般,这两年窝在村西,过两年又搬到村东,再过上几年,竟又辗转挪回村西的,实在不多见。这搬来搬去的过活,自然是无奈,是生活这只手,在背后推着,踉踉跄跄,由不得你。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旧事了。包产到户的风,吹活了地,也吹散了一些原本箍在一起的大家。父亲和他的两个弟弟,从同一个屋檐下开始分家。抓阄分的,是几口大缸、几件粗陋的家具,更像是在分一株大树的根须,扯着筋,连着肉。父亲是长子,下了决心,要领着我们这一枝,从老院子里挪出去,另寻一个“窝”。这决心下得艰难,所谓的“另住”,不过是去寻旁人家里闲置的、透风的空房,暂借一个安放身躯的角落。从此,约有十年光景,我们便像无根的蓬草,在小于庄的风里打着旋儿。今日借住村西王家的偏屋,明日又搬到村东于家废弃的柴房。这小小的庄子,东西不过一袋烟的脚程,于我们,却是千辛万苦地跋涉。

那时候的夜,黑得瓷实。孩子们没啥可玩,便聚在村中间的小学堂周围,要么捉迷藏,把自己藏进无边的黑暗里;要么,就分成两伙,打坷垃仗。我个头小,打仗时,我做不了能征惯战的将军,只是个小跟班,可分伙时,却成了被双方争取的对象。“过来,咱都姓王,是本家,自然一伙!”西头的伙伴喊道。话音未落,东头那边也嚷开了:“瞎说!他现今住我们村东,就该是我们的人!”一边是血脉里淌着的“王”,一边是屋檐下栖身的“于”,弄得我不知所措。还好,两姓人家,世代比邻而居,嫁娶往来,早像地下的根须,缠在了一处,面上分着东西,底下却是共着的水土。因此,最后无论我被分到了哪一边,那些稚气的分野,像露水划在叶脉上的痕迹,太阳一出来,也就了无踪影了。

在小村庄里长大,和我年纪相仿的孩子,拢共也就六七个。人少,名也起得省事,竟有三个,都带着一个“立”字。一个春立,一个小立,一个双立。

春立是读书的种子,一直读到了高中。庄稼人供个高中生不易,指望着他能从书本里读出条不一样的路来。结果,毕业后,他没能迈大学那道门槛。回了家,也没见怎么着,很快便成了亲,跟着女方的家境,搬离了于庄。像一棵被连根带土移栽走的树,去了另一片陌生的土地。往后的风雨,定是另一番滋味了。

小立没上高中,初中毕了业,去念了中专。那时节,中专还是桩体面事。毕业了,国家分配,成了一名小学老师。粉笔灰飘飘扬扬,落在他日渐稳重的肩头。他算是把自己,立在了黑板与课桌之间那块小小的、却似乎很坚实的方寸之地。

双立书读得最少,小学没念完,便彻底回到了土地上。扛起锄头,他成了庄稼把式里年轻的一辈。后来,城里工厂招工的风刮到了村里,他放下锄把,洗净腿上的泥,进了城,当了一名工人。机器轰鸣,替代了农田里的风吹日晒、鸟声虫唱。

这“三立”,仿佛是约好了,要在名字里嵌进同一个盼头,却又被命运的手指,轻轻拨向了不同的弦,发出迥异的声响。他们是一个模子里磕出来的三种活法,是这片土地能给予它的孩子,几乎所有的可能了:将身子弯向土地,将双手献给机器,或是将目光投向那些更遥远的、由文字垒起的阶梯。他们都在自己的生活里,深深地弯下腰,忙碌着,像祖辈那样,想在这人世间,觅一个稳妥的“立”处。

这“三立”,又岂止是他们三人呢?他们像是从小于庄的厚土里,同时冒出来的三株苗。都拼了命地向着头顶那方共同的、有限的阳光生长。风来了,他们的枝叶朝着不同的方向摆动,但每一圈的年轮,都刻着这里风的形状,雨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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