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绿化带里开垦出的那块地,如今是彻底地静了。夏日里,那些勤快的手,曾在这里点染出辣椒的火红、小葱的青翠,还有无花果肥厚的绿荫。如今,辣椒只剩下几茎干枯的秆子,伶仃地立在土里,像些未燃尽的香头。一溜溜松软的土垄,是葱生长时留下的痕迹。它们被聚拢到一起,挖坑深埋,只留葱尖在外面露着,共同抵御寒冷的侵袭。树木的叶子已经褪尽,于是平日隐藏着的枝干,便被毫无遮拦地推到了眼前。
正对着楼梯口的一棵树,有两三米高的模样,整棵树的形貌,完全坦露在土地上、楼宇间。它的树冠,是浑圆的一团,由无数细密交错的枝条攒聚而成,像被无形的手揉乱的绳团,悬浮在半空。支撑这 “绳团” 的主干不过胳膊粗细,矮墩墩的,从地面算起不足半米便分出枝杈,短促而有力。这模样无端让人想起那些身子滚圆、腿脚短短的柯基犬,驮着个与自己不甚相称的饱满身躯。透着几分憨态,又藏着几分倔强。
这树的奇处,是主干顶上分出三四股粗细不一的枝杈后,便开启了“扭曲”的宿命。每一根主枝,仿佛自离开母体的那一刻起,就决意不走舒展的通衢大道。它们从根部开始打弯,扭结,像在空中遇到了什么阻力,必须迂回生长,又像有无形的手把枝枝条条攥住了,执意和什么拧成一股绳。于是,每一枝便这般曲曲折折、疙里疙瘩地生长开去,一路蜿蜒,直到末梢。粗枝上生细枝,细枝上发新桠,无论粗细,竟无一笔直,全都继承、甚至变本加厉了这盘旋的“天性”。眼前横斜过来的一枝,竟是在空中不慌不忙地绾了一个圆润的圈,然后才意犹未尽地,向斜刺里的天空弯去。
这姿态看得人怔忡。柏树里也有扭着长的,唤作“扭柏”,却不曾扭得这般密集、这般杂乱无章。龙爪槐也长虬枝,那垂拱的树冠虽有几分神似,可身形高挑,像精心梳就的发髻。眼前这树,却是一副不管不顾、毫无章法的模样。在冷飕飕的空气里,满树线条如挣扎般交错,像疯癫般乱舞。盯着它们,竟从那曲折里,又看出了老农脸上刀刻斧凿的深纹,看出了父母亲冬日里静脉凸起、盘曲如蚯蚓的老寒腿。要怎样的风霜,怎样的岁月搓弄,才能将生命的脉络,挤压成如此错综而坚硬的图案?
夏日里,我曾到过此处。那时节,四下里是泼天盖地的绿,肥硕的叶子们熙熙攘攘,将每一棵树都装扮得大同小异。如今绿叶褪去,骨骼显形,这树的怪异便再也藏不住了。在的身旁,高低错落地站着几棵枣树,枝干是同样的赭黑,透着一种由内而外的、沉默的坚硬,却大体舒展,带着向上的劲头,末梢细枝泛着枣红色,洋溢着年轻的活力。而这一棵,从主干到最细的枝梢,通体是沉郁的深灰,了无生气。偶有几处末梢还没完全“灰化”的,也只是些将失未失的黯绿小枝。这也是枣树么?我心里浮起一个疑影。
目光在那铁画银钩般的灰暗里逡巡,忽然,一点跳脱的颜色捉住了我的目光。在弯绕得最是纠结的一根细枝梢头,竟垂着一个小小的红点,孤孤单单的。在微风里,它微微地颤了两下,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火星,又像暗夜里一盏孤绝的、小小的灯笼。
我凑上前细看,是一颗枣!这枣只有孩童手指肚大小,形制却圆满,颜色更是饱浸了阳光与糖分、极为纯正的紫红。在万物凋敝、色调浅淡的天地里,这一点红,红得那般突兀,那般不讲道理,又有些惊心动魄。所有的叶子都先它而去了,一阵紧似一阵的北风,也未能将它摇落。在盘曲如拳头的枝头,它就这样静静地红着,仿佛一个固执的、等待了许久的证明。
这是人为的盆景么?是哪个巧手的匠人,用铁丝捆扎,违反了它的天性,强行拗出的“病梅”之姿?我仔细察看。没有,树身上下,寻不出一丝人工捆缚的疤痕。就连那今年新抽出的、尚未完全木质化的小细枝,也已然是弯弯曲曲的了,深绿浅绿,柔韧地盘绕着,像女人新烫、还不曾定型的发卷般妖娆。这姿态,竟是它与生俱来的自我成长的轨迹。
拿出手机查阅,才知自己的浅陋。原来枣树中真有这般 “骨骼清奇” 的品种,名唤 “龙爪枣”,亦叫龙须枣、拐枣。资料上说,它树姿夸张,枝条自然扭曲,有龙游之态,是专供观赏的奇品。描述的文字里,尽是什么“盘曲蜿蜒”“左弯右拐”“犹如盘龙飞舞”,是得了造化青睐的、活泼泼的“奇特自然”。
可在我眼中,这“飞舞”的,终究是些挣扎的形态;这“自然”,也透着一种沉郁的无奈。我读不懂文人墨客赋予的诗意“优雅”,只觉每一道弯折里都憋着一口吐不出的气,每一处疙瘩都是欲说还休的结。即便天生如此,这“天生”也让我感到一种无言的滞重。
我准备离开,心里带着点说不清、拂不去的闷。
转身前,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一点红,依然钉在那一片错综纷乱的灰黑线条中间。风似乎大了一些,扯着坚硬的枝条,发出细微的哨音。那颗小红枣,便在风的簸弄里,在那些嶙峋的、似乎要困住它的枝爪之间,轻轻地、顽强地晃动着。像一颗兀自搏动的心脏,又像一个被无数沧桑手臂托举到最后的小小奇迹。
它再次扯住我,怔怔地立在她的面前。我有什么资格,以自己的喜恶来定义一棵树的生命形态呢?笔直向上是一种活法,盘曲求存何尝不是另一种?那曲折,是它的战栗,或许也是它的舞蹈;是它的镣铐,或许也正是它力量的彰显。它不曾选择轻松舒展的模样,却在每一寸扭曲里都未放弃输送养分,在季节的尽头,拼力凝成这样一颗颗紫红饱满的果实。
原来,那令我感到不适的“扭曲”,包裹着的,一样是一颗竭力想甜、想红的心。那一片狰狞枝爪所守护的,正是这风霜之后,最后的、不容误解的赤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