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没有注意到它。或者说,在这样一个深冬的午后,本不期望撞见另一个刻意的存在。我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是小区对面那处小小的公园。目光所及,尽是铺天盖地的枯黄,一种抽干了所有水分与光泽、彻底失了生机的黄。甬道由面包砖砌成,经几载冬夏,雨水冲刷、冰雪冻裂,砖面上已蚀出一个个浅坑,像一块褪去的蛇皮,斑驳地匍匐在树影之间,透着萧索。四下里静极了,连风都倦于穿行。
园子里栽着几种叫得上名与叫不上名的树。除了几株柏树还强撑着些许僵硬的绿意,其余皆已光秃秃的,树干与树枝赤裸着,在灰白的天空下勾勒出疏朗的线条。枝桠以各式姿态伸向周边,如大地向天空伸出的无数触角。地上积着的落叶,都被抽干了最后的润泽。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一场深沉无梦的睡眠,连风路过,都懒得多添一声呜咽。这份天地间的静与枯,倒让我安心 —— 不会遇到谁,不必应付谁,只需做个彻底的行客,享受这完整的、不被分割的清静。
突然,它出现了。
身前三四步远的地方,一团灰蓝色的影子毫无征兆地扑棱腾起,带着黄叶被惊动的细碎声响。它飞得不高,也不远,划了一道简短的弧线,便落在前方四五步远的一棵黄金槐上。槐树比我只高出两头,金灿灿的一树枝条,在这满目萧瑟里,像一簇凝固的火焰。而它,像是从乱叶丛里直接蹦上来,直接落在最亮的一根枝条上,成了火焰中心一点沉默的墨迹。
我这才看清,是一只灰喜鹊。它收拢着翅膀,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长长的尾羽优雅地垂着。最惹人怜的是那姿态:它竟也像我一样,将黑色的小脑袋深深缩进蓬松的胸羽里,只露出一点尖俏的喙,仿佛要把自己裹成一个温暖的绒球。那模样,不似一只鸟,反倒像紧裹着灰黑外套的小人儿。一丝细密的疑惑,混着一缕奇异的亲切:万物敛迹的清冷中,为何偏偏只有它一只在此流连?偌大的园子里,我们就这样对视着 ——它在金黄的枝上,我在曲折的径上。它不叫,我不语,孤独在此刻有了同频的契机,仿佛连空气里都多了一丝微妙的联结。
刚才在那片枯草丛窠里,你正埋头寻找什么?是最后一粒侥幸未被发现的草籽,还是某只甲虫遗下的空壳?独自寻觅时,是否也藏着与我相似的、对独处的贪恋?突遇我的打扰,为何不径直飞走,偏要选这样低的一根枝条?是迷恋一树耀眼的金黄,还是和我一样,在这人迹罕至的公园,惊喜于邂逅了一个懂清静的 “知己”?
无论如何,在这被枯黄与寂静统治的天地间,它的出现本身,已是一场微小的、只属于我的奇迹。我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拍,那是一种近乎偷窥般的欣喜。我屏住呼吸,极慢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记录下这难得的倩影。它瞥见我的动作,只是稍稍侧了侧身,仿佛一位矜持的淑女,不愿以正脸示人。再走近一步,它索性转过身去,那姿态里没有丝毫恐惧,反倒像是一种默许 —— 默许另一个孤独的存在,在恰当的距离里,与它共享这个清静的下午。
近在咫尺间,我看清了灰色羽毛上细密的纹路。它忽然侧过头,小小的、晶亮的黑眼睛似乎瞥了我一下,没有太多惊惧,反倒带着一种打量与权衡的沉静。它大约知道,这个笨拙的、移动缓慢的巨物,并无恶意。是啊,在这冬日的园子里,我们都是过客,都贪恋着同一份无人打扰的宁静。
当我的手几乎要触到枝条时,它终于展开了翅膀 —— 没有惊慌的逃窜,只是双翅从容一张,灰蓝与雪白相间的羽翼,像一幅瞬间展开的精致扇面。它轻轻蹬开枝条,姿态舒缓有致,甚至带着几分不经意的优雅,向着前边的一棵楸树飞去,稳稳落在高处的枝头上,重新将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斑点。
我举着手机的手,徒然停在半空。镜头里,只剩那根犹自微微颤动的金黄。一点淡淡的怅惘,像呵出的白气,刚升起便消散在风里。我仰起头,望着它此刻高高在上、安然自若的身影。
它飞远了,停在一个我无法再靠近的距离。可这又何妨呢?“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 在这深冬的午后,在满园汹涌的孤寂之中,我遇见了一只鸟——一只安静的鸟。我们未曾交谈,却交换了寂静,交换了目光,交换了一小段澄明的时光。距离,在此并非隔阂,而成了彼此守护的边界。 因为这段恰好的距离,孤独不再单薄,甚至生出了些许温度。
风吹过楸树高处的枝桠,也吹过我脚下的枯叶。我们各自立在风里,守着各自的距离,共享着同一个清静无扰的下午。孤独不必打破,清静无需填满,就这样一近一远,一上一下,便是冬日里最妥帖的相遇:一次灵魂在寂静中的轻轻叩访,一次生命在孤独里的温柔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