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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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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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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尘埃中见永恒

我随着迟子建的目光,一同走进了莫斯科东南方向的小城——弗拉基米尔城边那座静谧的教堂。那里有安德烈·鲁勃廖夫描绘天堂的壁画,圣像庄严,色彩沉静,是艺术史上公认的、需要仰望的“光明”。然而,真正击中她——也深深击中我的——并非穹顶之上那些被无数目光洗礼过的神圣图像,而是祭坛之下,一位正在安静地打扫凝结烛油的老妇人。

她裹着头巾,身影佝偻,专注于用铲刀一点点刮下烛泪。在恢弘的宗教艺术殿堂里,在指向永恒的壁画之下,她的劳作是那样专注、微小、具体,甚至有些“尘世”的琐屑。没有人与她交谈,没有人为她驻足,她的名字不会被镌刻,她的形象不会被立碑。如同她自己清扫的、那些燃尽后凝固的蜡泪,仿佛是光辉仪式结束后,必然产生却又注定被清除的“余烬”。

然而,迟子建却说,正是这个扫烛油的老妇人,“使弗拉基米尔之行变得有了意义”。她的形象,比任何一座街头的名人雕像,都更深地镌刻在了作者心中。这其中的悖论与转换,构成了全文最动人的张力。

文中引用了但丁《神曲》中的诗句,那是对“永恒的光明”的仰望——“直到我的眼力在那上面耗尽”。这是一种向上的、追寻的、近乎灵魂出窍的超越姿态。我们大多数人,不也常常如此么?我们追寻宏大的意义,仰望星空,渴慕巅峰,在那些被历史与众人所标记的“光辉”景象前流连,试图从中汲取存在的确证与慰藉。教堂的壁画,正是这种需要“耗尽眼力”去仰望的、符号化的光明。

但迟子建的笔锋,在结尾处完成了一次静默而震撼的俯冲:“光明的获得不是在仰望的时刻,而是于低头的一瞬!”

初读至此,我曾有过一丝疑惑。文中的老妇人,何止是“低头的一瞬”?她几乎一直保持着谦卑劳作的姿态,那是一种持续的状态。这光明,与其说是她于“一瞬”获得,不如说是她以毕生的姿态在持守和诠释。对作者而言,这“光明”的显现,或许正在于她从那需要“耗尽眼力”的壁画上移开目光,偶然“低头”俯视尘埃的那一刻。那一瞬的“看见”,胜过了长久的“仰望”。

深思之下,我恍然明白,迟子建所指的“低头”,早已超越了物理的视角。它是一种生命状态的隐喻:是沉入具体,是安于卑微,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将一件并无荣光的小事,做到极致的那份安然与专注。老妇人清扫的,是信仰燃烧后的灰烬与残余,她的劳作,本身就成了信仰最质朴的延续——不是以宣告的方式,而是以完成的方式。她的“光明”,不在被描绘的天国图景里,而在手中铲刀与地面接触的细微声响里,在将凌乱恢复整洁的秩序感中。这光明不刺眼,却温润、坚实,足以照亮生存的本身。

于是,文章的结尾便有了双重启悟。对老妇人而言,她或许早已“看到那永恒的光明”,故而她的“低头”劳作,内心是充盈而安然的,劳作本身即是光明。对观察者(作者与我们读者)而言,我们“从她身上看到”的,是另一种永恒的光明:神圣并非总在云端引人仰望,它常常就在脚下,在低处,在那些被忽略的、沉默的、近乎消失的专注里。

再思,仰望与低头,本就不该是对立的选择。但丁式的仰望,是灵魂对超越性的永恒渴慕;迟子建“低头的一瞬”,则是对于永恒如何扎根于尘世的了悟。真正的光明,既能照亮我们仰望的星空,也能充盈我们俯身的大地。它既在那耗尽眼力也难以穷尽的壁画深处,也在这位无名的老妇人,每一次专注撮起烛油时,手中铲刃上专注的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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