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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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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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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香的腊八蒜

小时候,腊月留给我最深刻的印象是透骨的寒冷。

一入冬,北风卷走了最后一片云,天空没有任何遮拦,透着冷森森的蓝;吹倒了最后一棵高粱杆,裸露出一道道裂痕,像我们皲裂的伤口。虽然家家户户在门口又加上一层风门,但尖利的寒气还是瞅准机会钻进来。糊上窗纸的窗户,已经走形的旧门,只是自我安慰的摆设。整块的寒冷则蹲守在门外,趁着人推门的瞬间,可着整个门口涌进来,径直冲到北墙边围坐在被窝里孩子的脸上。

那时我还小,再加上家里生活紧巴,只能勉强填饱肚子,对进入腊月第一个节气习俗——喝腊八粥这样的讲究当然一无所知。后来读初中时,读到了朱元璋落难时熬杂粮粥的故事,心里蓦然一动,隔着几百年,我竟与明朝皇帝有过对温暖和果腹同样的渴求。现在想来,即便那时候真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杂粮粥,其香气怕也难以完全驱散心底的寒凉,那凛冽就像一道伤疤,已经刻进贫瘠岁月的记忆里。

时移世易,那些刻骨铭心,慢慢被岁月熨帖平整。如今,腊八粥的材料在超市里已经成为日常商品出售,只要想喝,随时都可以熬上一锅。每日清晨,街头那一碗碗冒着热气的八宝粥,捧在手里,暖意从掌心直达全身,成为平凡日子里生活的一抹甜。

今天是腊八,对苦涩童年的回忆早已淡化,对小时候没喝过腊八粥的遗憾,已被八宝粥张冠李戴地弥补,另一种鲜活的滋味倒不自觉地涌上心头——腊八蒜的脆爽与酸辣。粥未必亲自熬,但那罐碧玉般的腊八蒜,却是每年一定要亲手腌制的仪式。

先仔细挑选饱满紧实的紫皮蒜,一颗颗剥去外衣,露出月牙般晶莹的蒜瓣。洗净晾干,放入洁净透明的玻璃罐中。然后,便是注入灵魂的步骤:将米醋与冰糖按着偏好的比例调匀,再添一小匙盐,让味道层次更丰盈。琥珀色的醋汁顺着蒜瓣的缝隙缓缓流下,液面慢慢升高,直至琼浆把颗颗乳白完全浸没。最后拧紧瓶盖,将这一罐小小的期待,置于阴凉安静的角落。

自此,心里便多了一份牵挂。下班回家、读书间隙,目光总忍不住瞄向角落里那个玻璃罐,看那莹白,在醋汁中沉睡。

起初几日,蒜瓣的颜色还很固执,沉在浓浓的醋汁中,毫无变化。不知从哪一天起,仿佛春意悄然融化了冰面的矜持,白色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染上了青翠,然后渐渐晕开。不过十日左右,颗颗莹白便全部化作了整罐碧玉,通透得能映出光影。端详着满罐绿翠,我心里不时生发奇妙的遐想:十几日的静默,蒜的白、醋的褐之间发生了怎样亲密而复杂的沟通;蒜的辛香如何与醋的酸烈、糖的甘甜慢慢和解?绿翠和酸脆的抵达在眼前一刻不停,却又藏在不被看见的微观世界里。这像极了进入腊月就走向了春节的过程,时光的脚步看似平缓,我们的心境却已在为一场盛大的欢宴悄然升温。

可不是吗?腌上腊八蒜,就像推开了通往春节的那扇门。此后,踩着习俗的节拍,脚步和心情都一步步热烈起来。腊月二十三,恭送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二十四,细心地洒扫庭除,将旧岁的尘垢与疲惫一并清理;接着,做豆腐的蒸汽朦胧了窗户,炖年肉的香气弥漫了街巷,写春联的墨香开始飘散在堂前。集市上的人流一日比一日喧腾,大红的灯笼与福字,点亮了每一条街道,每一扇门窗。腊八蒜在人们琐碎的忙碌中,悄悄变成了满身的青翠;人们的心情也在温暖的准备中,渐渐融化为年终的好心情,与对来年的美好憧憬。

从前,腊八是寒冷与匮乏的记忆起点;而今,它成了温暖与幸福的情感序章。亲手腌制的蒜瓣由白变绿的翠香,就如人们在日复一日的宁静或琐碎里,耐心地守候与创造,最终发酵出如翠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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