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子小,拢共才二三百口人。在广袤的冀南平原上,她几乎是可以被忽略的一粒尘埃。即使在很多土生土长的临西人眼里,也没有几个知道她具体的位置——要不到了“米级”导航的眼里,本属老官寨镇的村子,却硬生生标成了东枣园镇。
可就是这粒尘埃,这方在很多人乃至导航眼里都摸不准的小村,曾在四里八乡有过一个雅名——“文化村”。
这名声还真不是自吹自擂。打我记事起,村里就有落户北京的、闯荡东北的,有能把哈尔滨的轴承转卖到家乡厂子里的能人。他们一把掀开了我们小辈人头顶上那方锅盖般小的天空——原来世界那么大,中国竟有离脚下很远很远的地方。
“文化村”的根基当然是念书。一茬又一茬的后生,硬是从常年粘脚的紫泥地里拔出脚,迈进各个大学的校门。这条线粗实坚韧——从我上初中那会儿,二爷家一门四个儿子齐齐考上大学开始,一直牵到今天。
我自个儿没读出个大学名堂,止步于中专。但在临西二中时,几何、物理竞赛拿过第一。后来进入威县师范,我考过年级前五。如今人到中年,两鬓染霜,闲下来摩挲这些旧事,心里总像被什么温润的东西熨帖着,那暖意袅袅升腾,到最后总要落到一个念想上——我们村的“风水”,怕是有些奇妙吧。
当然这“风水”,并不是什么疯僧道士用罗盘测出的玄虚。它是天地自然形成的“景观”,是一个小村庄无意间和大中国联系起来的“巧合”。
我们村人口少,但耕地并不少。全村六七百亩地,北高南低。在村子脚下,横着一条东西走向的小河;沿河西行几百米,又有一条南北走向的小河——我们眼里的河,其实就是在地图上标注着的那些干渠。两条“河”在村西南角碰了头,不知是哪一年,人们挖了个涵洞,就像今天的立交桥,让两条小河各走各的路。大多时候,河水都是明净清亮,映着天光云影,像是给村子镶了两道会动的银边。
光有水,肯定不足为奇。最奇的是,先祖自明洪武年间从山西大槐树下迁来。二十几代人,生生不息,竟把整个村落“建”成了微缩的中国地图。
我们所在地属古黄河、古漳河泛滥故道区,地势低洼,每年雨季四面客水汇潴,常形成“一片汪洋”的涝洼地。老人们说,他们小时候发过大水,全村人被围在庄里出不去,只能一波一波往外逃。为了防水,一代代人不断垫高地基。到我小时候,整个村子已经高出周围农田三四米,像浮在绿海里的一叶扁舟,也像乡亲们在大地上塑出的一块浮雕。外村人来串门,得先爬上几米土坡、登几级台阶——生活,便也有了步步高的意思。
“浮雕”东西长、南北短,地势西高东低,如祖国大地的走势。更妙的是,有几户人家偏偏在村子东北角多垫出一块宅子,凸出的这一块,活脱脱是缩了水的“东三省”;村东南角的三四户人家,在相对低矮的东部,又倔强地拔起半米多高的宅子——在我们这群光屁股孩童的想象里,那便是孤悬海上的“台湾”与“海南”——当然并无海峡阻隔,一条土路将它们与“大陆”紧紧系着。我家住在村子最西头,高踞在一片最高的土台上,我便常自诩为“西域”的主人。
村里有“一条半”大街。完整的一条,横贯东西,正在“中国”的腰眼上,就像横贯东西的黄河与长江。每到雨季,全村的雨水从各家各户出来,在胡同口聚成溪流,在大街上汇成滔滔浊流,顺着地势,自西向东流淌,到“东南宅子”前一拐弯,冲进村南的大坑。那半条街,是在村东头分出的南北岔路,把“东三省”和“台琼诸岛”连在一起。其余那些或宽或窄的南北胡同,像纵横的筋脉,把家家户户串起来,犹如通往各省省会的高速公路。
我从未问过二爷家那几位叔叔,学地理时是不是格外轻松;也没问过这些年考出六百多分的后生,对老家这幅立体地图可有感悟。但我自己的地理确实学得不错,连带那些需要空间想象的几何图形,在脑子里也格外清晰。有时想想,便觉得与这片生我养我的“中国”密不可分——是在这具象的、可触摸的模型里经年的奔跑嬉戏,悄悄涵养了我对空间与方位的敏锐。这份敏锐,大概就是这方水土给我的第一份馈赠吧。
不光村子,连同村外的田野,竟也暗合着真实中国的格局。
村南,地势低洼,有小河有水井,像水网密布的江南。旱了也不怕,水源充足,保得住一年两熟。小麦才收,青纱帐又起,玉米接着拔节——那是村子最丰腴的胸膛。而村北,是“塞外”景象:广种薄收,只种一季棉花。秋后棉花摘了还算好看,等花柴收回家,土地就只剩下北风里的一片苍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县里扶持在村北打深井,叮叮当当钻了一年多,探头下去几十米才勉强见点水星子,终究没派上大用场。后来井口荒了,黑洞洞地张着,像大地一只失明的眼睛。小时候的冬天格外冷,刮得人脸生疼的“白毛风”,我怀疑就是从这片白茫茫的旱地里升腾起来,再扑向整个村落的。
三十多年前,我外出求学,离开了这片缩微的山河。后来工作二十多年,偶尔回去,总是来去匆匆。直到近几年回去得勤了些,才猛然发觉——这“风水”,竟也跟着年月悄悄流转、换了模样。
村南的“江南”依旧膏腴,村北那片我曾认定永远干旱的“北国”,却早已换了人间。深埋的输水管道像大地的毛细血管,把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河水送到了每一垄田畦的嘴边。废井旁又打出了好几眼新井,补足了河水的缺憾。昔日的“北大荒”,如今也是一年两熟——夏天的麦浪一样金涛涌动,秋天的玉米一样青纱接天。亩产千斤不再是稀罕事。旱地与沃野的界限,在这幅缩微版图上渐渐模糊。
如今,我时常站在村头高处眺望。一个几百人的小村庄,从一粒尘埃起笔,画出了一幅微缩的中国;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又用双手把这幅画撑成了真正的山河——无一处荒芜,无一寸辜负。
我的小村庄很小,小到在地图上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寻见;她似乎又很大,每次站在这片厚实的土地上,就好像能感受到祖国温暖奔腾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