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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知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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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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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诚实的信仰

“我的程序崩溃了。”

他进门时带着一身暑气,仿佛刚从一场无形的奔跑中挣脱出来,脸上浮着不合时宜的焦虑。话未说完,他仰头喝了大半杯水。

我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神情不太像是遇到技术故障的程序员,更像是刚从某场精神剧烈震荡中归来。

“程序出问题了?你可以先查日志,或者找同行一起排查。”

“不。”他摆摆手,“是我模拟的社会,崩溃了。”

我递给他一张纸巾,语气放缓:“别急,慢慢说。”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语气低了些:“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是完美社会?”

“有啊。”我顺口答道,“不愁吃穿,不必工作,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是站在个人角度的想象。”他顿了一下,像在找词,“我试着从整体出发,构建一个系统层面的理想社会。我写了一个模拟器,用代码编排制度、资源、行为反馈,试图还原一个完整的文明进程。”

“听上去挺宏大。”我说。

“我做了很多预设。这个社会的经济早已高度发展,基础生活由政府保障。每个人都拥有时间的完全自主权,可以随心选择生活内容。工作不再是生存手段,机器承担了所有必要的事务。”

“那政府是怎么运作的?”

他站在我的电脑前插上U盘,点击鼠标,模拟器界面展开,一个简约却精密的社会结构缓缓浮现在我的眼前。

“政府掌握关键资源和分配权,由一小部分人组成,他们通过筛选机制进入管理、科研等领域,凭借对社会的贡献获得更多资源。这不是奖励,而是责任。”

“既然每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普通人会做什么?”

“什么都可以,或什么都不做。社会运转无需他们维持。”

我看着屏幕上的进程条开始推进。“然后,社会就崩溃了?”

“不,最初并没有。”他声音平稳,“你看,在‘元乐期’,即全面自由享乐的黄金时期,他们唱歌、跳舞、画画、研究哲学,甚至写诗赞美所有的一切,每个人都沉浸在幸福的生活中。

他点击加速键,时光飞逝,我看到忙碌的人们在画面中循环往复。他指着屏幕,那里显示出一组微妙的社会趋势线。“渐渐地,问题才开始浮现”。

“婚姻制度首先解体。随着育儿和教育被系统接管,婚姻已然失去社会功能,仅靠情感维系变得脆弱无比,毕竟人类的爱总是说变就变。这导致关系更为流动,人际连接变得松散。”

我点头,这一转变在心理层面也合情合理。

“接着是阶层。”他说,“虽然人人平等地拥有生存资源,但一部分人仍在工作、探索,另一部分人彻底选择享乐。长此以往,群体分化不可避免。全体公投制度暴露出认知差异带来的决策风险。”

“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引入了一个终极裁决机制——一个由我扮演的角色。只有在系统面临根本性方向冲突时介入,其余时候我保持静默。”

我还是有些疑惑,“那你的工作量不是很大么?”

“事实上,我只做了两件重大的抉择”。他沉默了一下,接着说:“第一次,决定全面启动太空探索计划。”

“全面……太空探索,不是新词,可为什么,资源不充足吗?”我继续问道。

“社会终究是要前进的,在地球的发展进入瓶颈后,人类中大部分认为应该探索太空,为了自古以来的求知欲也好,为了更多资源也好。于是我做了这个决定,从周边一系列星球开始探索起来,我把它称为扩张期。”

他再一次点击加速,画面视角逐渐变大,我看到人类的足迹走出星球,又走进另一个星球,走出一个星系,再进入另一个星系。“期间发现了某些文明,也建立了殖民统治,但是扩张总有风险,于是社会渐渐分裂成两派,赞成殖民与不赞成的,加上原本阶级矛盾,时局变得紧张起来”。我耳边甚至听到炮火轰鸣。

“人类的本质总归是贪婪的”,我感叹道。

“所以我不得不做出第二个选择--执行‘清除计划’”。

我看了他一眼:“清除什么?”

“反对殖民派、中间摇摆派、过度自由派,还有那些彻底放弃参与社会的人,他们拒绝学习、拒绝协作、拒绝任何形式的公共责任,总而言之清除所有正在或可能阻碍社会发展、世界运转的人类,让这个世界只发出一种声音”,他言辞冰冷、目无表情。

“你真是个刽子手,这可是无数条人命”,我惊讶地看着画面中无数条生命逝去,显示人口的数据快速下降。

“他们耗费资源,却不再连接文明。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一种冷酷的演算法判断,但系统的延续需要代价。”他依旧冷漠。

“这么说,还应该感谢你这个刽子手”,我嘲讽道。理性逻辑在面对个体命运时,总是显得太干净。

他继续加速时间,“反正人类繁殖很快的”,他指了指人口数,“你看,不到一个世纪,人口又恢复了。现在,人类终于进入了‘繁盛期’,科技突飞猛进,殖民计划快速展开,星辰大海任他们遨游。”

“这下你满意了吧”我带着试探的口气问道。

“我设定的宇宙是有限的,终有一日边界会到达,探索将停止,”他叹了口气。

“然后人类又回到了享乐状态?”

他点头。“他们再次陷入自我循环。宗教开始盛行,先是科技教与享乐教,后来发展出数万种信仰体系,动物教、星球教、生存教,甚至连最古老的神教都发展了起来,人类逐渐脱离现实秩序,陷入意义制造的狂热。”

他再次叹了口气,调出一段时间线,“权力系统崩溃,我被剥夺干预权限。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不可预测的集体行为,最终演变成跨星际的团体战争。”

我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

模拟器没有彻底崩溃。星际战争还在继续,宗教纷争愈演愈烈,文化退化、审美混乱、技术止步不前,但没有人真正死去。所有的毁灭都被系统设定为“可逆”,所有的愚蠢行为都被归入“多样性”指标。

“所以……”我慢慢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他摊了摊手,“它已经成了个永动机。没人能彻底摧毁它,连我也不能。”

“那你算什么?神?先知?还是一个失职的市政工程师?”

他苦笑了一下,“我现在是个售后客服。每天处理崩溃报告、信仰纠纷和文明纠错申请。”

他点了点屏幕,“你看,这就是今天最新的——某个星球出现了‘非工作主义联合教’,他们的教义是:任何形式的劳动都是堕落。”

我瞥了一眼,信徒人数还在以指数级增长。

“你不能关掉这个模拟器?”我问。

“不能。关掉它会引发一场公民权利危机。你不知道他们对‘自由存在权’多执着。”

他揉了揉太阳穴,像一个即将破产的中小企业老板,“我设计了一个乐园,结果成了一个带窗帘的疯人院。”

我没有笑,只是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没说谢谢。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他突然问我。

“什么?”

“我刚刚收到一封来自模拟社会的公开信。他们联合签名,要求我‘放弃不切实际的理想,尊重他们作为混乱群体的权利’。”

“你会回应吗?”

他耸耸肩,“已经自动设定回复了:‘感谢反馈,您的意见对我们非常重要,我们将在三十年内处理您的请求。’”

我看着他,有些不忍,又有些想笑。可笑不出来。

他将U盘拔出,叹了一口气,“我本来以为,人类终究是可以优化的。结果他们只是在一个更舒适的系统里,更有创意地搞砸一切。”

“所以你还相信人类吗?”我问。

他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当然相信啊。”

“你疯了?”

“不是。”他说,“我只是觉得,这群疯子,实在是太有趣了。”

他走了,留下那杯没喝完的水。屏幕上的光标仍在闪烁,不知疲倦地等待下一场投票、下一次战争,或一场毫无意义的集体梦游。

我坐在那里,忽然有点想加入那个“非工作主义联合教”。

至少,那听上去是这场模拟里最诚实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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