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正浓,街道上爆竹炸开的淡蓝色烟雾尚未散去。年轻男女正穿着红搭绿的秧歌服,踩着高跷,手里撑着扇子,面着浓妆,神色飞扬,身体和脚步随着鼓点有节奏的舞动着。
车身挤过人群,停在一处养老院前。每年我在家的时间无论寒暑,家人总会腾出一天,带我一同来此看望我的太姥爷。
开门的是一位老人,身上穿着黑绿色的棉服,绿色部分已被油污玷然不那么光鲜,眼球额外突出布满血丝,嘴唇上扬着,一眼总让人觉得眼前这人脾气急躁易燃,我未与他言语,低头提着东西直直朝我太姥爷所在的那屋走去。
天气还算不错,暖阳氤氲。在这里住的老人倘若腿脚还算便利的,拄着拐杖挪步到院里的躺椅上任阳光烘烤,身上升起的暖意在此处是无比真实切最易得到的,他们的目光落在我们的这边,短暂停留又闭上眼或转过头去同其他老人言谈,话不多,仅几句过后又痴望着眼前的红砖地。
院墙外落尽残叶的枯枝折射的影子打在地上,这冬季荒芜的北国,难有寄托情愁的地方。
推开门后,太姥爷一人仰躺在床上,对于我们来此他先是诧异,认出来人后慢慢眼神里溢着柔和。前天,大舅曾来这里看他,那些他来时带的鸡肉和水果正敞开着口袋放在太姥爷的床上。水果未动,卤过的鸡肉被撕去一层,露出里面的白肉。母亲心思细腻,看出老人已是额外饥饿,细问下才得知两天来他肚子里未进去一粒米,我原以为是他身体抱恙不思茶饭,后来听他说平日照看他的那个人回了老家过年,这屋里虽是两张床却只住了他一个人,饭有人端来,只管端来,其余无他事。
我拆开拿着的点心递到他手上,父亲遣我去寻一个空碗和热水来给他冲一碗鸡蛋充饥,老人很喜欢吃鸡蛋,听说要喝连忙应答,我出门去看食堂早就上了锁,负责管理的人也寻不到踪迹,只好悻悻而归,好在这些我太姥爷那屋都备着,只不过他年岁已高没办法照料自己。
一碗热鸡蛋,勺子舀着几口便喝尽,又吃了一口梨,即便饿了两天有这些其他的便吃不下了。
老人话多了起来,跟我们讲前几日弄错了时间,以为是早上七点便穿衣起床欲要洗漱,却在地上摔了一跤,摔伤了腰,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就那样在地上坐了四个小时,那时其实是凌晨三点。早上养老院的人送饭来才看到卧倒在地上的老人。我听后心里有些酸楚,这样的人正是需要照料的时候,偏时命难顺人意。
我推门走了出去,想散一散心中的愁思。看着眼前这些老人,我想到兜里还带着未抽完的烟,摸出来给了他们每人一支,也交谈了几句,我发现他们夹在手指的烟纵使已燃到棉花处,也要短促的再吸上几口才舍得丢弃,看到此景,我把兜里的那些烟全都给了他们。
自我回屋后,陆续有其他老人走了进来,也包括刚来时给我们开门的那位,我以为他是这里的管理人,他说完后我才知道他也是住院的。我太姥爷翻出一百来恳求他能带一条烟回来,那个人却也没办法出门即使钥匙就在手里,他迈出的那一步却是无人照料的担忧。
那个人带着我给我开了门,我买了三盒又回去送到太姥爷那里。老人和我们聊了一会突然语调带着哭腔,他向我母亲说着已经想他的老伴了,老伴儿很多年前便过世。我听说,那时太姥爷跪倒在院里乞求上苍能挤出一丝怜悯给瘫倒在炕的老伴。现在老伴变成了一张定格的相片被框了起来,摆在老人的床对面,旁边还贴着老人自己写的一副对联,他说着对老伴儿的思念,也恐她在下面受苦不知自己什么时候能去陪她。
我看到了老人的眼眶湿红的一直看着相片里的那个人。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淌干了,岁月不仅收走了他的爱人也一并收回了他哭泣的权力。
可能是见一面少一面,我们走的时候我总想在回头看看眼前的这位饱含沧桑的老人,他仍透着儒雅淡然的气质坐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
到家后,我怀里还抱着他送的一整套小人书,我的手指在上面摩挲着,想起临走时答应的他那句,过段时间要带他回老家看看。
能回,也许能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