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刚过,手机就亮了一下。我迷迷糊糊地拿起来看,是远在浙江打工的二姐发来的微信转账,附了一句话:“今天是母亲节,你帮我拿给老妈。”还没等我回复,又追了一条:“别忘了啊。”我笑了笑,怎么会忘呢。前天六弟也从昆明发了钱过来,也让我今天转交给母亲。他说五一加班没能回来,这算是补上的心意。
窗外天色刚有些发白,我却再也睡不着了。躺在床上想,母亲今年七十七了,我们兄弟姐妹六个,像鸟儿离巢,一个个飞了出去,各自成家立业。可她总是说:“你们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从来不说想我们的话,但每次谁打电话回来,她都要念叨好久。
母亲十九岁不到就嫁给了父亲。那时候她才刚刚成年,还是个需要别人呵护的姑娘。可命运没有给她慢慢长大的时间,父亲身体不好,家里家外的担子,一下子就全压在了她单薄的肩膀上。
记得小时候,我们那个地方缺水吃。可能是老天爷也欺软怕硬吧,连水都不肯在我们周家门前多停留一会儿。母亲常常半夜就起床,摸黑走十里路,到河里去挑水。她说白天要干活,耽误不得。我那时候还小,有几次闹着要跟她去,她不肯,说路远,又说天黑。后来才知道,她是怕我一个人在家害怕,才总等我睡熟了才走。那些年,她的肩膀被扁担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茧,浑圆厚实的,像两块烙上去的铁。姐姐们大了些,争着要去挑水,母亲总是说:“你们挑不动,我来。”
母亲的一生,似乎都在说“我来”。家里屋外,所有的活计都是她干。种田、喂猪、做饭、洗衣,还要操心我们几个的吃穿用度。日子再难,她也没让我们饿着、冻着。多年过度的劳累,让她的脚落下了陈旧性的毛病,走起路来一颠一簸的,像一只负重的老船,在岁月的风浪里摇摇晃晃。
最让我不能忘记的,是我们周家在队里是独姓,常被外姓的人欺负。母亲为了保护我们,曾被人打得头破血流,住了好久的医院。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母亲满脸是血,却小心翼翼的护着我们几个孩子,嘴里还在说:“别怕,有妈在。”出院那天晚上,她疼得一夜没睡,却一声都没哼。第二天早上,她挣扎着要去干活,被邻居劝住了。可她哪里躺得住呢,没几天又下了地。
母亲不仅对自己子女好,对长辈也是一片孝心。我二叔家早年搬到了湖北,远离故土。父亲去世后,家里就剩下母亲一个人,可她哪里肯闲着?奶奶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母亲二话不说,一个人挑起了这副担子。那时候我们都劝她,说自己都顾不过来,何必再揽这桩事。母亲却说:“那是你爹的妈,你们爹不在了,我就该替他尽这份孝。”从那天起,她每天都去奶奶那边,洗衣做饭,端茶递水,从没有过一句怨言。有时候奶奶心情不好,说几句难听的话,母亲也不计较,笑笑就过去了。邻居们看了都叹气,说这媳妇比亲闺女还亲。这一照顾,就是好些年,直到奶奶安然离世。母亲用她的行动告诉了我们,什么叫“孝”,什么叫“义”。
母亲这一辈子,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罪。可她从不抱怨,也从不觉得自己亏了。她常说:“只要你们几个有出息,我就值了。”后来我们一个个长大,都有了各自的事业和家庭,日子渐渐好起来。前些年,我们几个商量着给母亲修了一座墓,想着她辛苦了一辈子,百年之后也该有个像样的归宿。那是我们做子女的一点心意,用的是最好的石料,刻了最周正的字。
可谁也没想到,前几年上面来了政策,要整治丧葬陋习,修建的活人墓都得拆。消息传到村里,好些人都不愿意,有的拖着,有的闹着。我正发愁怎么跟母亲开口,有一天傍晚,母亲却主动把我叫到跟前。她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核桃树下,夕阳把她的白发染成了金色。她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老三,我那个墓,你找人拆了吧。”
我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又说:“你大姐大哥和你都是有工作的,要起好带头作用。咱们不能让人家戳脊梁骨。”顿了顿,她又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勉强:“活着的时候你们对我好就够了,死了埋在哪里,石头修得多大,那都是给活人看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这就是我的母亲,一个没读过什么书、一辈子围着锅台和田地转的农村妇女。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可她的心里装着一杆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这一生都在替别人着想,替丈夫、替儿女、替公婆、替这个家,到了该为自己打算的时候,她想的还是不给子女添麻烦、不拖子女的后腿。
那座墓后来真的拆了。拆除那天,母亲站在院子里,远远地看着,一句话也没说。我不知道她心里有没有舍不得,或许有吧。但她转身进屋的时候,步子稳稳当当的,像放下了一桩心事。
我现在走在猴子岩边的玻璃栈道上,脚下是透明的,能看见水帘长廊和彩虹桥。就像我和母亲之间,也是透明的,她所有的苦和累,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我能分担的,却太少太少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天很高,云很淡,像我小时候趴在母亲背上看过的那些云。那时候母亲的背还很直,走起路来呼呼生风。我总是一颠一颠的,像坐在摇篮里,摇摇晃晃就睡着了。如今母亲老了,背也驼了,走路也不稳当了。
今早二姐和六弟的钱,我替母亲收下了。她一定又要说:“我有钱的,你们自己留着用。”可她每次接过钱,眼角都是笑的。那种笑,不是钱给的,是被孩子们惦记着、牵挂着,那种被人放在心上的安心。
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玻璃栈道,照在我脚下。我想起母亲常说的话:“养孩子不是为了防老,是看着你们一个个长大成人,我就知足了。”今天,在这个属于她的日子里,我忽然觉得,母亲是对的。养孩子的意义,或许从来不是回报,而是在这条血缘铺就的路上,你看着我长大,我看着你变老,彼此心有挂碍,谁都放不下谁。
我转过身,快步往回走。眼眶有些热,风吹过来,就干了。
2026.5.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