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菊花给打工男人炒了两个鸡蛋,热了两个馒,下了一碗疙瘩汤。待他吃好,便一起下地去了。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不说一句话。
有熟人和菊花搭话,她只嗯一声,脸一红,就过去了。
到了自家地里,菊花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轻声说,就是这了。
男人拿着镰刀,开始弯腰干活。
雇了人,菊花就不灰白的地皮。自家的地皮和邻居的地皮连成一片,大用割了,她割得很慢,也干不了多少。
她原想在男人身后捡拾一下掉下的油菜棵,可是一棵也没有。男人干活不算快,然而极认真,一把一把摆放得整齐,地上干净得很,除了茬子和几片枯叶,便是地渐渐辽阔起来。
菊花把放倒的油菜一把一把收到一起,捆扎。
每年农忙季节,学校便放假了,菊花正好干地里的活。小雅也来帮忙。
每年芒种的前十天,油菜籽也就成熟了,陈桥村的北口便会聚拢一群来自山里的人,是来打几天零工,割油菜的。
年年四月,陈桥村的四周,便开满了一望无际的油菜花,金灿灿的,把天都染黄了。
黄花,阳光,游客相互陪伴着,快乐着;蝴蝶,蜜蜂,蜻蜓,燕子和各种鸟儿,自由地飞翔。这美好的乡村画卷引来了无数画家来写真。
村里的酒店,旅馆,农家乐,游乐场,和摆摊的小生意人,都忙得不亦乐乎。虽然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人们的腰包也会鼓一阵子。有人说,这样忙碌好是好,就是太累了。
一个月后,黄花渐渐隐退,枝头开始孕育下一个春天。待到颗颗籽粒,像孕妇的小肚子鼓胀起来,油菜籽便成熟了,人,便忙碌了起来。
这里的人收割油菜,本来是不请帮工的,都是两三家相互帮着,割了你家,再割我家。帮到谁家,都会酒肉相待。
而菊花却没人愿意帮。
她是小学的民办教师,个子不高,秀气,白净,虽然细瘦,却像一枚绣花针,亮得照人。
她教学行,干地里的活却不在行。有泼辣的娘们和她开玩笑说,菊花,你在地里一撇一捺教学生写字吗?
菊花听了也不生气,不好意思地笑笑,红了脸。
最主要的是她男人失踪了。
男人不在,地里的活只能靠她自己干,从种到收。
这两年,来了外地的帮工。也许是种植面积扩大了;也许是富裕起来了。菊花再也不用发愁没人干活了。
她挑了一个瘦瘦的看上去很老实的男人;而别人都挑黑而粗壮的汉子。因为在这五六天的时间里,男人要和她吃住在一起,这样觉得踏实。
到了中午,菊花直起腰,用毛巾擦擦汗,看看天上耀眼的太阳照在男人弯曲的脊背上,示意小雅给男人送碗水喝,便回家做饭去了。烙了饼,炒了菜,带回地里来,便让小雅去喊男人吃饭。
他来到地头,菊花端着一小盆水。说,洗洗吧。
菊花缓缓倒水,男人接着水快速地搓手搓脸。感觉一下子清爽起来,这是女人的温情流入了他的身体,暖暖的,像母亲,像妻子。菊花看着眼前这个不敢抬头看自己一眼的男人,也觉得亲切,像她未过门时的男人。她把毛巾无声地递到他眼前,他接过去,仍然没有看她一眼。
他们便在地头,围在一起吃饭。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多像一家人呀。
叔叔,你是哪里人?小雅问。
山里的。
你几岁了?男人问。
七岁。
我家有两个女孩,一个十岁,一个八岁。
俩姐姐可以作伴玩,多好啊。都上几年级啊?
一个三年级,一个一年级。
姐姐叫什么?
大妮叫梅子,小妮叫英子。
学习好吗?
一般。干家务都是好手。
小雅,吃了饭再说话,老说话,你叔叔怎么吃饭?菊花说。
她倒不是怕影响干活,而是女儿一说话就没完没了。
于是都沉默起来。
下午重复着上午的活。菊花,男人仍然没有说一句话。
这时,飞过来一只蝴蝶,小雅便开始追逐。一会又飞过来一对蜻蜓,又开始追赶。可是她一只也没捉住。也许她就没有捉住的意思,要的是追逐的快乐。又过了一会,嘎吱嘎吱飞来一只扁担蚂蚱,小雅抓住了,她告诉妈妈说,抓多了炒炒吃。菊花不理她。一不小心,扁担蚂蚱嘎子嘎子飞走了。小雅看着飞去的影子,生气地抬起一只脚狠狠跺下去,努起小嘴,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小雅又捉住一只,小心地,在手里攥着。
休息的时候,男人说,你用狗尾巴草把蚂蚱串起来,拿着方便。
怎么串?
于是,男人折一段狗尾巴草,从扁担蚂蚱脖颈穿过去。
蚂蚱都戴着脖套呢。男人说。
傍晚的时候,男人帮菊花把一捆捆油菜,往车上装。
他们装好车,用绳子绑好。
男人架着车,菊花推着,女孩坐在油菜捆上,一趟趟拉到村边平展的土场上。本来,帮工是不必干这些活的,他们只管割倒就是了,可菊花家没有别人,他还是帮着干完了这活。
男人和菊花依然不说话。小雅坐在车上,感觉接近了天空。星星出来了,在蓝色的广场上玩耍。小雅举起一只手,向天空抓一把,嘴里自言自语,抓一个星星,又抓一把,又说,再抓一个星星。看看手里空空,她想起来。菊花说,好好坐着,当心摔下来。
男人笑了笑。
二
晚饭要比平常丰盛一些,其实也就多了一盘白菜炒猪头肉,蒜薹炒鸡蛋。
做饭之前,菊花先给男人沏了一壶茶,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说,大哥,你先坐着慢慢喝,我给去做饭。
男人坐下了,又觉得不自在,想帮她干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下手,便跟着菊花来回走。
弄得菊花也不好意思了。
你先去喝茶吧。
男人只好又坐到石桌旁边去。
男人是第一次和陌生女人一起吃饭,有些不自在,很少去夹一筷子菜吃。凉风吹着,还不太热,他脸上却冒着汗。
菊花看他不吃菜,便轻轻说一句,吃菜吧。自先红了脸。他们刻意躲避着对方的目光。
倒是小雅,不时说一句,叔叔吃菜。
嗯嗯。
筷子却不动。
吃完饭,菊花说,屋里坐坐吧?声音像牛毛一样细。
男人轻声说,我出去转转吧。他不好意思独自面对一个陌生的女人。便一个人漫步到村外高高的河堤上,坐在一块砖头上,点着一根烟,慢慢吸着。俯瞰着村庄里连成一片的灯火,像繁星。他轻轻叹息了一声。在山里,是看不到这么多灯火的,人们早熄了灯,睡了,只能听到山里动物嗷嗷的叫声。
男人被安排在西厢房里睡。因为疲乏,挨床便睡着了。
半夜让尿憋醒,穿衣起来,去院落一角茅房小便。在朦胧的夜色里,看到矮墙上有两颗人头。他吓得毛发直立,不由得喊了一声,谁啊?两颗人头便掉了下去。他不敢声张,悄悄回了屋,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在沉默里吃完早饭,然后跟着菊花,一前一后去了另一块地里。
男人没说昨晚的事,怕菊花害怕。
五六天后,把油菜收割完毕,都拉到了场上。按说男人该走了,他没有走,他又帮着晾晒。菊花去借了堂叔家的驴和石磙子,让男人牵着转圈,就是打场。看看油菜籽粒都被碾压地脱离了棵子,然后用叉子把秸秆清理出来,把下面紫红的油菜籽堆积起来,过筛子,再把细小的秸秆筛出来,这下可是纯一色紫红的油菜籽了。捧在手里,光滑柔润晶莹剔透,像一个个初生的婴儿。看着小山一样堆积起来的幸福日子,菊花看着男人笑了,男人也笑了。
菊花伸着编织袋,男人端着簸箕,猫腰,站起,猫腰,站起,一袋一袋地装。两个人的手不小心碰一下,两张脸就红一阵子,谁也不敢看对方一眼。男人于是加了小心,尽量管住自己的手。
油菜籽都收到家里,大白菜的种子也该收割了。男人又帮着菊花干了两天。此时帮工的人们早走完了,他也该走了。
最后一顿饭,菊花包了饺子。他把头埋进碗里说,你包的饺子真香。
香就多吃点。她红着脸说。
菊花已经把他的衣服洗干净,该缝补的缝补好,叠整齐,装进了包里。
三
第二年,油菜籽又成熟了,男人和本村的几个人早早来到了陈桥村。
一个人喊他,你跟我走吧?
男人说,再等等。
又过了好大一会,他看到菊花远远地走来,向这边张望着,便站了起来。菊花不说一句话,连一个手势都没打,只一个遥远的眼神,菊花转身向回走。男人就跟了过来,一前一后地走,依然不说一句话。
由于上一年白菜种子价格高,今年种得多了,种油菜的也就少了。
男人帮菊花收割完油菜籽,又一车车拉到场里去,打好场,一袋一袋拉回家,大白菜的种子也该收割了。
这一年,收割油菜籽的联合收割机已经轰轰隆隆开进了陈桥村。用收割机,又快又省力气。有人给菊花介绍说,你再不用发愁收割油菜了,也不用请帮工了。站在田头,伸着口袋就行了。
菊花说,今年算了,我已经请了帮工,再说大白菜种子,只能用人收割。的确,大白菜的种子成熟的时候,它都就累了,东倒西歪地躺倒在地上。
种白菜种子的多了,村里请帮工的不比往年少。可是,正因为多,收购价又低了不少。人们说,明年还是种油菜吧,有了联合收割机,省时又省力。
一切准备就绪,打算第二天去收割白菜种子时,夜里却下了一场雨。不大,也不小,地里不能下脚。仿佛是老天爷有意安排让热闹的大地平静一下。辽阔的田野空无一人,忙碌了几天的人们不得不休息。有人说,这雨下得不是时候。老天爷才不管你怎么说呢。
菊花说,这正好,休息一天,我们包饺子。菊花买了肉和韭菜,菊花剁肉,男人开始择洗韭菜。两人也不说话,就像两口子。
菊花做剂子,擀饼。男人包饺子。没想到他包的饺子又快又好看,摆放得齐刷刷的
,横看竖看,斜着看都是一条线。小雅在一旁说,叔叔包得真好,比我妈包得还好,让人看了就想吃。菊花微笑着,不说话。也许是菊花分心了,不小心把左手食指切破了,流了血。男人赶快捏住菊花流血的手,来到水池旁,给她小心洗手,然后从自己的口袋拿出药棉纱布胶布轻轻地包扎。
疼吗?
菊花摇摇头,眼睛里噙着泪花。好多年没有男人这么细致地关心她了。男人拿着她的手包扎着,她把头轻轻靠在男人的肩膀上,隐隐啜泣。男人一动不动,就这么愣愣地站着。
菊花的男人失踪一年后的一天半夜里,有人来敲门。菊花不敢说话。小雅问,妈妈,谁敲门呢?
可能是野狗弄的吧。菊花小声说,别怕,睡吧。门再响,我用棍子把它赶跑。
第二天,菊花去找支书说了昨晚的事。支书说,我知道了。
原来菊花的男人和支书是好朋友。
后来,每当夜幕降临,她便早早把门插好,唯恐门声再响。自从打工男人来后,她睡得也踏实了。
男人感到一张热热的脸贴近了自己,烤烫了自己的脸,心里暖暖的。他忙伸出一只手拍拍她的肩,说,一会就不疼了。你歇着,我一个人包就行了。小雅看到母亲这样,说,妈妈,叔叔很像我爸爸。
菊花恍然醒过神来,慢慢平复了心情,抬起头,用右手拿了毛巾擦干眼泪,问,你常带着这些?
出门干活,难免会有磕碰受伤,流血的事发生,就常带着。
天晴了,男人帮菊花割完了白菜种子,打好场,在一起吃了温馨的晚餐。菊花刷锅洗碗。小雅缠着男人给她讲山里的故事。男人平时不爱说话,可讲起故事来慢条斯理,风趣,逗得小雅常常哈哈大笑。
让你叔叔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再讲最后一个。
那就再讲一个狼母亲救小孩的故事。
好好。
这天夜里男人睡得正香,忽然听到哎吆哎吆地叫声。仔细一听是菊花房里传出来的。
疼死我了——
男人忙穿好衣服,来到菊花门前,一边敲门,一边问,你怎么了?
你进来吧。
他一推,门开了。
小雅睡得死死的,像一头小猪。
这是怎么了?只见菊花脸色又白又黄,像一只刺猬蜷缩在被窝里。
不知道,小肚子疼得要命。
可能是急性肠胃炎,或者阑尾炎。
我们赶快去医院吧?
可孩子咋办?我给她大娘打电话。菊花无力地说。
菊花忍着痛给小雅的伯母打了电话,让她过来陪陪小雅。
赶上这大忙季节,人们都很劳累,她不想惊动邻居。
男人背着菊花刚出了院门,有两个人围了过来,问怎么了。
她病了,得赶快送医院。两个人便帮着把菊花送到本镇的卫生院。
你们怎么老是在菊花家院子外面转?男人小声地问。
我们是巡夜的民兵,支书特意交代,让我们保护好菊花。
送到急诊室,两个人便走了。
医生诊断了一下,说,是急性阑尾炎,准备做手术吧。
当晚便做了手术。
菊花躺在病床上打吊针,男人坐在一旁守护着。
黎明的时候,吊针打完了。男人实在太困了,便坐在
凳子上,头趴在菊花的床边
睡着了。
菊花醒来,看到男人在旁边睡着了,便抬起无力的手轻轻地放在他的头上,流下了眼泪。她想起了自己的男人。
她男人是一个小包工头,带着三十多个老乡在城里盖楼。早几年干得很好,到年底便给工人发了工资,他也便高兴地回家来,一家人亲热地在一起过年。四年前临近春节的一天夜里,他突然回家,慌忙地拿了几件衣服,告诉她说,开发商跑了,工人的工资发不了了,我也得跑。她哭着抱住他问,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他甩开她走了。此后再没有音信。
工人们来家里闹,她哭着求他们说,你们找我,我也没有钱还你们呀?
闹了两年,讨不到钱,看看孤儿寡母也挺可怜的,渐渐地也没人来了。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男人是死是活。
过年的时候,年幼的女儿小雅哭着和她要爸爸,她便抱着孩子一起哭。
男人醒了,抬起头来,一种强烈的情感涌上心头,他用粗糙的双手紧紧握住了菊花也有点粗糙的小手,流下了眼泪。
三年来,他和两个女儿艰难度日。他三年没碰过女人了。他才三十来岁。
一会,他冷静下来,松开了她的手,擦干了眼泪。
此刻,星星在窗外探头探脑。
天明后,菊花给妹妹打了电话,让妹妹过来照顾她几天。
可是妹妹说,婆婆也住院了,来不了。
放下手机,她无助地痛哭起来。
菊花的父母都七十多岁了,父亲常年卧床,离不开母亲。只有这一个妹妹,也嫁到城里去了。
婆家这边,公公婆婆都不在了,丈夫只有一个哥哥。侄子侄女都在城里工作。
男人看她这样难,便说,
让我照顾你吧,晚回几天。
男人像照顾妻子一样端尿又端饭,削苹果,剥香蕉皮,耐心地伺候着。
小雅毕竟还小,来了也帮不上忙。晚上像麻雀一样早早就困了。
白天也有邻居,学生和家长来看望的,大忙时节,待一会都就走了。
最难为情的是大小便的时候,菊花开始不能下床,只能让这个陌生男人伺候。此时她害羞极了,红着脸,然而,心里充满感激。男人更觉为难,像做了错事,常常把头扭向一边,有时又不得不面对。
要是有个眼罩就好了。男人说。
菊花不说话。
七天后出了院,待菊花能自理了,男人说,我该回家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感谢大哥这几天的照顾,说着菊花眼里含了泪花。有了依恋和不舍的感觉。她感觉这七天很漫长,也很短暂。她把男人送到门口,脉脉地看着他离去。
四
又到了油菜籽成熟的时节。
今年陈桥村种油菜的多,种白菜种子的很少。
菊花和他们正好相反,只在河堤一角,种了几分地的油菜籽,其他五六亩地都是大白菜的种子。
联合收割机在地里轰轰响着。来打工的山里人在村口等着人领,可是没几个人来。
一会菊花来了,好多人围了过来,他也站了起来。菊花指着他说,他一个人就行了。说完回头便走。男人便跟过来。这次不同的是,男人带来了一个女孩。
这是小妮,英子。
阿姨。女孩喊。
英子真漂亮。
妹妹在家里吗?
在家里,她要是知道你来,一定开心死了。
菊花牵着英子的手,像母亲牵着女儿。
孩子硬吵闹着要来,我,只好带着她。男人很小心地说。
没事,小雅正好有个伴。
到了家里,小雅看到母亲和叔叔带来了一个女孩。便高兴地问,这是英子姐吧?
你是小雅。英子说。
是,小雅应着,蹦跳着跑过来,抱住了她。我一猜你就是英子姐,我们个头差不多。
两个女孩像久别重逢的亲姐妹。
到了地里,英子也拿一把镰刀割油菜,比菊花割得还快。
男人说,钱还是和去年一样多。英子是出来玩的。
菊花说,这怎么行?
曾有人让菊花用收割机,她婉言拒绝了,说,地块太小。
休息的时候,菊花和男人远远地坐着。小雅和英子紧挨着说话。英子讲了山神的传说。还讲,她一个人去山里采蘑菇,遇到狼的事;小雅也讲了陈桥村发生的一些故事。
她们像一对欢快的鸟儿,啾啾鸣叫,清脆悦耳。一会儿英子用狗尾草编了一只蚂蚱给了小雅。
小雅一只手提溜着蚂蚱,高兴地说,像真真的哎。你的手真巧。
晚上回到家里,菊花买回来一只鸡,让小雅撕开,英子说,我来吧。说完洗了洗手开始撕,一块一块摆放在盘子里,均匀细致。
菊花做饭,英子便帮忙择菜洗菜切菜。她切的菜又细又均匀。
菊花说,英子,你在家常做饭吗?
嗯。爸爸去干活,都是我和姐姐做饭。
四个人围在一起吃饭,热闹了许多。菊花给英子夹了一个鸡腿,英子说,谢谢阿姨。她接过来,却给了小雅。小雅说,姐姐吃吧。菊花说,还有一个呢,便又夹一个给了英子。
男人看着筷子在桌子上空穿梭,脸上露出微笑,一句话也不说。
吃完饭,英子决意要洗碗,把菊花推到沙发上坐着。
姨,你干了一天活,休息休息吧。菊花说,真是个勤快的孩子。
夜里,男人仍然一个人睡在西厢房里。小雅让英子在她和妈妈中间睡。
菊花问,英子,你妈妈好吗?
英子一听问妈妈,心里就酸痛酸痛的,泪水不觉流了下来,哽咽着说,我妈妈躺在床上已经三年了,不动一动。
啊。菊花惊讶。
你妈妈怎么了?小雅问。
空气沉默了一会。
过了一会,英子说。我爸没有和你说过吗?
没有,你爸爸只知道干活。菊花说。不过干活是把好手。
英子哽咽着说,我妈妈这几年没和我说过一句话,连睁开眼睛,看我一眼都不能。拉尿都得伺候。看着妈妈特别可怜。
停了一会,英子说,阿姨,跟你商量个事好吗?
什么事,说吧。
要是我们两家一起过行吗?我爸爸也就不孤单了,我也有了阿姨妈妈,小雅也就有了爸爸。
菊花一愣,苦笑一声,不说话了。
小雅说,那你们都来我家里住吧?
这天半夜里,男人刚从院子一角的茅房出来,遇到菊花也来茅房,她披着衣衫,露着胸,天上没有月光。他们相对而立。他下意识地看了看矮墙,没看到人头。他们对视了有十几秒钟,他看到她那两只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两颗星星,像期盼着什么。他张开双臂做了拥抱状,突然一只手指向了天空,说,今晚的星星真明啊。
是明。菊花应和。
他默默回屋去了。
把菊花一个人孤单地丢在寂寞的黑夜里。
他再也睡不着了。此时,他听到布谷鸟凄凉的叫声,光棍打醋,光棍打醋。
五
白菜种子刚收获到家,种子公司便派来了人,收购价一斤六元。
我的天呀。多年来,从不曾有过这么高的收购价。因为去年三元一斤,都觉得价格低,所以今年种得便少了。
都说菊花真是好运气,她收获白菜种子最多。
其实是菊花看到了规律,别人种得少了,她便多种。
有人动起歪心思,便用油菜籽充当大白菜种子来卖。油菜籽两元一斤。从表面看,都是紫红色,颗粒一样大小,很难分辨哪个是白菜种子,哪个是油菜籽。
邻居李永贵卖了二百斤油菜籽,得了一千二百块钱,他高兴得想飞。他很知足,知道不能再去卖,因为之前各家都种的白菜种子不多。
他的邻居知道了,也拉去二百斤油菜籽,卖了一千二百块钱。
菊花听说后,和男人说,真是一块臭肉坏满锅汤,这不是断全村人的财路吗。
男人说,从外表来看,都是一个鼻子俩眼,就像我们分辨不出油菜籽与白菜种子一样,但本质是不一样的。
要是一家一家去说说道理呢?菊花说。
人微言轻,人们会听吗?
过了一会,男人说,我明天要走了。
菊花说,两个孩子在一起玩得挺开心,我也喜欢英子,要不,就再住两天吧?
家里还有一堆事呢。大妮子一个人在家,时间长了,我也不放心。
第二天,菊花带着小雅,拉着英子,一直把他们送到村口,说,我明年不种白菜种子了,都种成油菜,也就可以用联合收割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