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年前的秋天,我在温州市永嘉县瓯北镇中学任教初中语文兼班主任,担任学校瓯潮文学社指导老师和《瓯北镇中》报总编辑,还被余哲春先生主编的《永嘉教育》杂志聘任为责任编辑。一个人,从早到晚,每天连轴转,套用鲁迅先生的话说“忙得可以”。
有一天,忽然心血来潮写下一篇千字短文,题目叫《让梦延续下去》。文章内容是写自己有个文学梦,平时喜欢爬格子,但工作和生活的担子重,感觉自己很难梦想成真,把文学的梦想寄托在学生身上,在文章的结尾,我写道:“在未来的岁月里,我的学生们或许能圆一个老师难圆的梦。”所以,课余时间注重对学生的写作指导,帮助学生修改作文、推荐发表,没想到二三年下来居然有30多篇学生习作在县级以上征文比赛中获奖或在报刊上发表。于是,沾沾自喜,有感而发,写了这个稿子,鼓励学生把我的梦延续下去。稿子学成后,寄给了当时的《温州时报》校园版。此后几天,我并没有抱太大期望——对一位普通作者而言,把文字变成铅字,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2000年10月27日,我像往常一样上课、下课,课间坐在办公室批改作业。这时,传达室的阿闹老司送来报纸,我翻开随温州日报同时送达的温州时报,在校园版的报眼位置下面,竟然看到了自己的《让梦延续下去》。那一刻的激动,至今想来仍觉真切。更让我意外的是,我并不认识编辑杨章海和责任编辑金志敏老师,他们却让一个陌生人的文字,静静地躺在了报纸的版面上,有机会让广大读者知道我的名字。更重要的是发表我的文章,也是对我工作的认可。
后来我常常想,人家都说业余作者投稿需要报社有熟人,我偏不信,我和编辑不熟悉,不是照样发表我的稿子吗?2007年,我在编辑出版第一本诗文集《家门口的风景》时,把这篇文章收入其中的“笔耕之旅”专辑,文末特意注明编辑的名字。因为我始终记得那两位编辑的名字——对一个写作者而言,在稿件堆里能够被编辑看见,这意味着什么?
那份被看见的欢喜,我后来渐渐懂了。因为此后的日子里,我变成了那个“看见”别人的人。
在学校班级或在瓯潮文学社,我开始不厌其烦地指导学生写作。从最初的一两篇,到后来的十几篇、几十篇,同学们的作文一篇篇变成铅字,登上《语文新圃》《未来作家》《作文评点报》《温州晚报》等报纸杂志,在各级各类征文比赛中获奖。至今,已累计百余篇。每当我从报纸上剪下学生的习作,贴进笔记本时,都会想起二十六年前自己的那篇短文。当年杨章海和金志敏老师给我的那束光,如今借着我的双手,照到了孩子们身上。
指导学生习作并不轻松。一篇作文从初稿到发表,常常要改上好几遍。同学们写的作文往往灵气十足,却不知如何巧妙构思,如何真情表达。我要做的不是代笔,而是耐心地梳理、点拨、引导,让他们学会自己修剪枝叶、提炼主题,达到以文化人的目的。最让我欣慰的,不是作文发表的那一刻,而是多年后,有学生回来看望我时说:“老师,当年您帮我改过的那篇作文,让我知道原来我也能写好作文。”
这句充满自信的话,胜过一切。
两年前,我退休了,心里依然对指导学生作文情有独钟,乐此不疲。去年8月,我结对指导的陈鹏韬同学荣获第22届“叶圣陶杯”全国十佳小作家奖,在江苏盐城参加颁奖典礼时,受到了叶圣陶的孙女叶小沫女士和著名作家曹文轩先生的亲切接见,并合影留念。这对他的人生经历中何尝不是一笔精神财富。
写作这件事,说到底是一种情感的点燃。一个老师的作用,不只是教会学生如何遣词造句,更是让他们相信:你有话要说,你的声音值得被别人听见。这份自信,是我学生时代的老师给我的,如今我把它传递给孩子们。教育使人向阳生长,完成人格和灵魂的塑造。教育的薪火相传,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今天在书房整理旧物,无意中翻出那本贴满剪报的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我把它平放在桌上,端详了许久许久。突然,我激动万分,想起去年刚刚认识的金志敏老师,我有他的微信,便立即拍照发给他,以表感谢。金老师马上回复:记得当时是用过您的稿件!
一篇小文,两位陌生的编辑;一束光,照了我二十六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