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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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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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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心里的光

在我刚读小学的时候,村上时常来一个讨饭的中年人。他,衣服算不上整齐却也不破烂,肩上背着一个挎包,里面放着碗筷,手里拿着一支笛子,每到一户人家门口,什么也不说,就是吹笛子。院里的人听到笛声就知道那个讨饭的人来了,多少都会给他一点吃的。

在我的记忆中,那个讨饭的人吹的笛子十分动听。那时而高亢时而低回的笛声,琴瑟和鸣,风情万种,如一弯淙淙的溪流,轻吟浅唱,婉转清亮。只是,每到我们家门口时,他不吹笛子,轻轻地朝院里看一下,就想往下一家去。母亲总是在这时叫住他,让他坐在院里的小凳子上,给他端来了地瓜粥和煎饼,还有自己腌的咸菜。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要饭的人是母亲娘家庄上的,按本村人辈分母亲喊他二哥。他年轻时去闯关东,日子过的也算敞亮,之后被人欺骗,两手空空回到了村里,后来出现了精神失常。村上给他安排了活,他不干。从此,仗笛走天下。

去过的地方越多,受到的伤害越大。在并不久远的1980年代,命运多舛的他,靠着一支破笛子,游走于周围几十个村庄讨饭吃。他像一只孤独的鸟,总在不同的村庄里迁徙。我想,那时的他,心里一定有个念想:就算再难,也要活成一个硬汉。我就曾亲眼看到,那个要饭的他,脚穿着破了几个大窟窿的鞋子,脚趾处磨出了鲜血,依然奔走在想要填饱肚子的路上,在一家又一家的门前吹着优美的笛声。

每一个人的生命中,都会有一段“纯真的年代”。我出生在一个农村家庭。小的时候,我最爱去的地方就是姥爷家。以至于长大以后,我对姥爷那个村庄的感情远远高于我出生的那个村庄。在我童年和少年时期,大约每到周末或者寒暑假期间,只要是不上学的时候,我都要去姥爷家。

那段时间,抗战时期参加革命的姥爷,被错打成了“右派”,回乡务农。姥娘很年轻时就去世了,舅舅一家又在外地工作,姥爷一个人在家生活。母亲常让我去姥爷家陪他说说话,而我也乐此不疲。

让我不断想去姥爷家的动力,可能就是我在自己的家里找不到存在感,时常感到不被重视,偶尔还会因为淘气而被拳脚相加。到了姥爷家,不但能听姥爷时不时地吟唱他的唐诗宋词四书五经,看看他写毛笔字时的洒脱与豪放,还能有一些好吃的好喝的,那里也有好多我得喊舅舅和姥爷的邻家小伙伴,有了存在感,有了“当客”的感觉。

那时候的乡村田野极具原始风貌,四处灰头土脸的。我时常不走“寻常路”,去姥爷家常常不走乡间土路,偏走庄稼地里,“斜插花”抄近路。那时小孩子穿的衣服也都是破旧的没有鲜艳色彩的灰土色,我走在宽阔的田野里,远处看分辩不出什么,也很少被人发现、被人呵斥。这样,五里路算起来差不多也就是不到四里路的样子。

现在,我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就会出现这样一个画面:空旷无边的庄稼地里,绿色的庄稼在轻风的吹动下,频频向着天空招手,随着庄稼的起伏,一个身穿破旧衣服、头发“炸毛”的小孩,小脑袋在长着各种农作物的田地里,时隐时现,时高时低,好不惬意。

大约是我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那天是星期六,中午放学后,我又像往常一样,去离我们村五里路的姥爷家的那个村庄。我正在田野地奔跑,突然,前面庄稼地里的一个大坑让我摔了个“狗吃屎”,眼冒金星,四肢剧痛。我正躺在那里龇牙咧嘴、大呼痛疼之时,一双大手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我定睛一看,是那个四乡吹笛子要饭的人。我害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庄稼地里的人,调整好身体的姿势,一溜小跑向前冲去。身后传来,那个吹笛要饭人的爽朗笑声,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得好远好远。

姥爷家村庄的后面,有一条小河,河底是黄色的沙子,水流不大却很清澈,那时站在河边能看见水里游动的小鱼。在这条小河的边上,有一个泉眼,不断从泉眼里流出清清的水流。村里的人都到这个地方挑泉水吃。泉眼不大,人们来这里挑水,要带着水瓢,一瓢一瓢地将泉水舀进水桶里。若是来这里挑水的人多了,就自觉排队等着,相互攀谈着。

那年的夏天,天特别热,大大的太阳像喷火一样炙烤着大地。整个暑假我都是在姥爷家度过的。一天中午,姥爷村上的好几个青年,来找姥爷聊天,跟姥爷学写毛笔字,所谓聊天就是听姥爷讲一些外面的故事,学练书法就是看姥爷在大大的书桌上挥毫泼墨。

做有兴趣的事情,时间过得飞快。直到太阳偏西,大家肚子都饿了,姥爷才想起来要做饭。姥爷想留那几个人在家吃饭,可能是觉得打扰时间太长有些过意不去,就都回家了。姥爷开始刷锅做饭,炒出一个菜后,姥爷告诉我,缸里的水不多了,等会做饭可能不太够,让我去村后的泉眼那里挑点水,还特别嘱咐我,挑半桶就行,太多了挑不动。我那时个子不高,大人挑的勾担,我挑不起来,只好将勾担两头的铁勾子绕过水桶把手挂在勾担的木柄上,减少水桶和铁钩的高度,我挑着勾担,两头挂着两个水桶,往村后走去。

那时的天是真的热,太阳就像挂在头上,烤的身上火辣辣的。我那时也就八九岁的样子,大街上没有人,我挑着水桶慢慢地向村后走去。走着走着,我不由的开始身子转着圈地走,两只水桶在身体的旋转下随着飞舞,转了大约有个几十个圈,两只水桶“框”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响声惊动了附近人家的一只大狗,大狗狂叫着呼啸而来。还算机智的我,手里拿着没挂水桶的勾担,与那只大狗对峙着。狗欺生人。可能是从没见过我的缘故,还是欺负我个头太小,那只大狗不依不饶地要与我拼杀撕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口跑来了一个人,大声呵斥着那只大狗,手里的那支长长的笛子,此刻变成一个可以御敌的武器。在他的大声呵斥和用笛子的驱赶下,大狗向远处跑去。“这是谁家养的狗,也不知道拴起来,咬着人怎么办?”那人我认识,是吹笛子要饭的那个人,“哎,你不是二叔家的小外甥吗。”我看了看他,笑了笑,没说话,拾起水桶,挑着勾担往泉眼那里去。

等我把两小半桶泉水挑回家的时候,我看见姥爷正在堂屋的大书桌前写着毛笔字,嘴里还吟唱着他的唐诗宋词。见我挑水回来,姥爷说,挑点水怎么这么长时间,看来你也不是真饿。

那时农村里没有超市。村里唯一的门市部,只供应一些洋油、醋和盐等生活必需品。每五天一逢的集,就成为各家各户购买生活用品的去处。姥爷最常赶的集,是离他村四里路的镇上的集市。姥爷常常领着我一起去赶集。那时都是步行,走在村庄一路向北的路上,三三两两的村民,背着布袋的,拿着提包的,推着胶车的,形形色色。姥爷赶集最爱挎着的是当地用柳条编成的椽子,椽子的周边,他用毛笔写着俊秀的隶书字体,某某镇某某村,谁谁谁。

一次,姥爷领着我去赶集。正在走着,我看见手拿笛子要饭的那个人向姥爷走来。“二叔,赶集。”他与姥爷边走边交谈起来。“二叔,您是个文化人,又有见识,经多见广,我想请教一个问题,苏轼与东坡是什么关系。”我知道他一下子打开了姥爷的话匣子。姥爷边走边告诉他,“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苏轼就是东坡,东坡就是苏轼,东坡是苏轼的别号。乌台诗案后,苏轼被贬至黄州。后来他在城外的叫东坡的一片山坡上耕种,种粮食种蔬菜,虽是被贬依然活得精彩。心若没有归宿,到哪都是流浪。苏轼的豁达乐观,对待人生坎坷的云淡风轻,受到当地人的喜爱。从此,人们都叫他苏东坡,他也有了别号。说这些的时候,姥爷的脸上,一脸淡然。

姥爷边走边与他交谈,他们谈论文化和古人时的面部表情,时喜时悲,时怒时稳,俨然就是胸怀天下的学者在探讨人生。我发现,这个四处讨饭的吹笛人,虽然过的艰难,但心中也有他关心喜爱的东西。

我想,那时的他,就是把别人眼里的苟且,活成了自己的洒脱人生。当时,我涉世未深,肚子里没有东西表达我幼时的想法。现在想来,我当时应该想的就是,不堪的外表下,藏着一个高尚的灵魂。认识一个人,外表和举止,只是外相,不是本质。一个人五人六、冠冕堂皇的人,内心可能正在谋划着一个肮脏恶毒的计划。一个颠沛流离、受尽折磨的乞丐,内心也可能有着一个圣洁的殿堂。

后来,我去了城里读书,又在当地参加了工作,家乡成了故乡。姥爷也得到平反补办了离休手续,舅舅从偏远的地方调到城里,姥爷搬到了城里舅舅家里生活。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那个四处讨饭的吹笛人。

时间像流水一样,不断流逝。随着身边亲人们的相继离世,我也越发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前不久,我去姥爷的村庄为舅舅上十年坟。空暇时间,我聊起那位讨饭的吹笛人。我才知道,他早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村里人说,那是个好人,四处讨饭,却默默地把庄上的坑洼道路填平。有时,他还会接济比他更穷的人家等等。

那优美的笛声,起伏的旋律,一直储存在我的心里。很多年以来,一直在点亮我心里的那束光。不光是光,还有慈爱和善良,虽然不那么耀眼和光芒,只是平平常常,却如我们的日子一样,敞敞亮亮。

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才是完美的开始。面对迷途和苦难,如果没有困惑中的坚守者,没有卑微中的激昂者,我们哪有颜面去面对吹笛人这样的在困苦中依然心存善念的人。好在,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一束光,这束光会照亮我们去追寻明天的太阳。

我们都曾在困苦和孤独中,彳亍前行,都曾在黑夜里舔舐着满身的伤疤。写完这些文字的时候,我转身向窗外看去,这条穿城而过的大河,几百年来一直默默地流淌着。不远处,浩渺的水面上,波光粼粼。灿烂阳光下,一群群水鸟正在上下飞舞。看着看着,我的眼睛潮湿了起来。

愿我们心存希望,活成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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