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前,我还是一个懵懂少年。
我在偏远乡村的故土上,横冲直闯,血气方刚。
我年少的身体内一定藏着一个成年的自己。祖祖辈辈闷头在土地里耕作的父老乡亲,眼睛一直瞅在贫瘠荒寂的土地上。他们看不见一个半大孩子也有着成熟的思想。
我知道,孤独的种子就在那时种进了我年幼的胸膛。我愤怒,我呼喊,我彷徨。村里有头有脸的那些成年人从来不管一个半大孩子会怎么想。我出走,我找寻,我流浪。玄武湖旁、黄浦江畔、皇城根边,都留下了年少的我左顾右看的目光。
我以为,只要逃离那个贫穷、闭塞还有些野蛮且慌乱的地方,就能扬眉吐气、毕生坦荡。我,跌跌撞撞,很是努力的样子。后来,丢盔卸甲,遍体鳞伤。终于,我还是离开了自己出生的那个村庄。
许多年前,十几岁的我,站在村前一里外的国道旁,看着来往穿梭的车辆,我的心绪随着宽阔车轮扬起的尘土,四处飘散,四处游荡。我站在尘土肆虐的道路旁,努力向着国道连接城市的方向远望。那时,十几岁的我想看见自己三十岁、四十岁时的样子。我还想知道,几十年后的我,会在哪个地方,生活得怎样?无奈,漫天飞扬的尘土迷住了我的眼睛,我无法再用力向远处张望,最终也没看见自己未来的模样。
如今,我已五十多岁了。人生该摔的跤、该吃的亏、该品尝的各种滋味,像一朵朵鲜艳的花,惊恐开放。五十多岁的我,向着童年的方向回头张望。忽然发现,站在国道旁那个懵懂少年的我,依然站在那里,向着今天五十多岁的我频频招手,我那历经岁月磨砺的心啊,一次又一次地澎湃。而站在国道旁的那个十多岁的我,那个懵懂少年,面容清纯,热情万丈。
我想努力向着留存青春的地方去追寻,却怎么也找不到故乡的方向。我走在去往村子的道路上,走着走着,笔直的道路却在最宽处戛然而止,就连家乡那条河流上的桥梁也轰然断裂。我知道,这可能就是留不住的青春、回不去的家乡。这辈子,我注定是个在外漂泊的人了,故乡的户籍上已写不进我的名字。我心里也清楚地知道,那条回乡的道路杂草丛生已经荒芜。
无奈,我只好以一个在外闯荡的游子身份,去往老家。老家是一个包容和接待游子的地方。在回老家的路上,我经过了一个农村集市。这是我年少时无数次来过的市集。现在的我,站在集市的拥挤人堆里,周遭人声鼎沸,商贩吆喝,孩童嬉笑,而我只觉得一阵阵的孤寂袭来,竟有些站立不稳。
这集市向来是热闹的,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玩具的,卖牛的、卖猪的、卖驴的、卖鸡的,各色人等皆在其中穿梭往来。他们脸上多半挂着笑,或是为了生意,或是见了熟人,又或只是被这热闹熏得不得不笑。我亦随人潮涌动,身不由己地向前,向左,向右,竟不知自己究竟要往何处。
人们摩肩接踵,衣袖相擦,呼吸相闻。三两个小儿自我膝下钻过,嘻嘻哈哈地追逐。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我忽而想起少时随母亲赶集的情景。那时节,我紧攥母亲的衣角,在人流中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奇。母亲不时回头看我,眼中含笑。人群愈是喧闹,我心愈是寂寥。这寂寥不是寻常的孤单,而是一种深及骨髓的清醒,教我于万千人中独自觉出自己的存在来。
天色向晚,集市渐渐散去。商贩们收拾摊位,游人各自归家。我站在街口,看人群如潮水般退去,竟有些舍不得这热闹了。人的心思真是古怪,方才还嫌喧闹刺耳,此刻却怕寂静来临。
暮色四合,我终于挪动脚步,向老家的屋子走去。身后,空荡荡的集市上刮起一阵风,卷起几片残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又轻轻落下。
终到老家,回到老屋。门轴转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像是久未启齿的老人勉强开口。我侧身挤进门内,反手将门带上,外面的世界便被隔断了。这是一间老屋,自我记事起便已存在。梁上积尘,墙角结网,地面踩上去会发出空空的回响。我时常疑心这声响不是来自地面,而是来自我的胸腔——那里也常常回荡着类似的声响。
夜色渐浓,我却不急于开灯。黑暗如轻柔的绸缎,包裹着四周,也包裹着我。在这包裹中,人反而变得完整,不必分裂出半个自己去应对外界。昔时总怕独处,要寻些声响填满屋子,如今方才明白,寂静不是空虚,而是最丰盈的存在。
夜深了,月色透过窗纱,洒下一地银白。我仍独坐着,不愿打破这份宁静。我知道,我回到这里之前的外面世界依然热闹,但那里的喧嚣已经与我无关。我有我的老屋,我有我的孤独,而孤独就是一个人的狂欢。
母亲走后,我曾在心里四处找寻母亲。我在田间地头劳作的人群里,找不到辛勤耕种的母亲;我在夕阳西下袅袅炊烟的万家灯火中,找不到一生奔忙的母亲;我在人群熙攘去往年集的乡间道路上,找不到疼子爱女的母亲。我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母亲的岁月从这个世间消失了,她去了一个我看不到的黑暗年月。而我仍在童年的记忆里,期待在母亲的呵护中渐渐长大。
快到清晨,村子里老屋里还是一片漆黑。我听见母亲站在院子里喊我起床,“快起床了,起床后赶快洗一下脸,好去学校上学。”我睁开眼睛,院子里漆黑一片,老屋里空荡荡的,原来是在梦中与母亲相见。我想再次与母亲聊天,便又合眼多睡一会。这时,我看见儿时的院子里,年轻的母亲正在锅屋里烙煎饼,衣衫褴褛的我,好像五、六岁的样子,正站在母亲身边,嘴里哼哼唧唧,似哭非笑,一副孩童讹人的模样。我一张又一张地吃着母亲刚从鏊子上揭下来的地瓜煎饼,肚子圆圆的,眼睛空空的,这是我童年时的景象。醒来时,我感觉自己的脸上,滚烫的泪水在流淌。
那个清晨,我和我的母亲都看得见的那个清晨。天刚亮,故乡的村街上便是热闹景象:下地干活的,上园种菜的,推车卖豆腐的,赶集的,上店的,匆匆忙忙。也就是在那天,母亲送我远行。我沿着村前一里外的国道,向着城市的方向一路前行。我前行时用力过猛,将自己在故乡的根也连泥拔起。从此,我只有在故乡之外的灯红酒绿中漂泊与迷失。
我当然也记得,母亲在那个阳光高照的清晨,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我走出黑土地去了朝九晚五的地方。那天,母亲脸上的笑容是香甜的。几十年过去了,那个香甜的笑容,依然印在我的心间。直到今天,仍在心里与我的孤独相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