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如此喧嚣,
可总有一些人,
用一生的沉默,
发出最动人的旋律。
1
我的母亲在她娘家是家里的老小,兄妹四人,她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母亲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大姨,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大姨一直就不会说话,与人交流都是用手势。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常跟我念叨,大姨小时候是会说话的,不但心灵手巧,而且口直话快,无论是和大人或是孩子说话时,都是口齿伶俐,唱歌唱得也很好。
大姨九岁那年的夏天,一场高烧突然袭来。起初只是浑身发烫、精神萎靡。那时,姥爷已经出去参加革命了,姥娘在家操持家。姥娘以为大姨得的是普通的风寒,找村里的医生开了点药,可烧了三天三夜,大姨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姥娘急得团团转,背着大姨往几公里外的医院跑。医生检查后摇着头说,已经延误了最佳治疗时间,能不能保住命都难说,这里治不了,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回到家里,姥娘抱着奄奄一息的大姨,蹲在院子里失声痛哭。村里人都来劝,说实在不行就准备后事吧,可姥娘不甘心。家族里的大爷大叔大娘婶子们都来了。他们想起村东头有个隐居的老中医,据说能治疑难杂症,便连夜去叩门。老中医号脉后,眉头紧锁地告诉姥娘,有一剂猛药能救孩子的命,但药性太烈,可能会损伤声带和耳朵,以后怕是再也听不见声音了也不能说话了。“要孩子的命,还是要她的嗓子?”老中医的话像重锤砸在姥娘心上。
那几副中药熬得黑漆漆的,气味苦涩刺鼻,大姨昏迷着,姥娘就用小勺撬开她的嘴,一勺一勺地喂。姥娘嘴里念叨着:“丫头,忍一忍,熬过去就好了。”奇迹真的发生了,喝了四副中药后,大姨的烧真的退了,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可当姥娘激动地喊她“丫头”时,她张了张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说话,想唱歌,可耳朵里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喉咙里只有发出微弱的“啊、啊”的气流声,再也发不出任何的旋律。大姨那双曾经亮如星辰的眼睛,瞬间蓄满了泪水,像被乌云遮蔽了的月亮,两行豆大的泪珠从她的脸上不断地流了下来。
从此,大姨的世界安静了,她再也听不见亲人们的叮咛与呼唤,她的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任何的话语。大姨把自己的声音永远地留在了九岁的那个夏天。从此,村里少了一些清亮的歌声,多了一个沉默的丫头。大姨开始学着用手势交流,她会指着锅屋表示应该做饭了,指着水桶表示家里的水没了她要去挑水,开心的时候就咧着嘴笑,眼角眉梢都是暖意,难过的时候就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让人看了心疼。
大姨不再像以前那样活泼好动了,她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姥娘身后,学着纺线、织布、纳鞋底、做针线活,小小的身影里,藏着超越年龄的懂事。村里人依旧喜欢她,村上的或本家的大爷大娘们路过姥爷家门口时,看见大姨时,总会塞给她一个野果或糖块给她,大姨会摇着头拒绝,拒绝不过时她会双手接过,弯腰鞠躬,脸上带着腼腆的笑,用眼神表达着感激。小小的大姨舍不得吃那个野果或糖块,转手给了更小的妹妹,也就是童年时期的我的母亲。
2
在我的母亲十几岁的时候,姥娘就因病去世了。姥爷还在外地的一个地级市的粮食系统做领导工作。家庭的重担就全部压在了舅舅和大姨的身上。就算没有了娘,年幼的母亲在舅舅和大姨的关照和呵护下,一点委屈也没有受。大姨没有上学,而母亲一直读到联中。家里的一些活大姨从不叫我的母亲干。这也就造成成年后的母亲,笨手笨脚,做家务总是粗枝大叶的,也不会做一些精细的针线活等。
大姨成年后,在经历了一段短暂的失败婚姻后,经人介绍嫁给了邻村的大姨夫。大姨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兄弟多,家庭贫穷,也可能受生活条件所限,也或者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他的脾气很不好,年轻时的大姨父还有个嗜好就是嗜酒如命。他喝醉了就像变了个人,摔锅砸碗,甚至动手打人。周围的人有的看不惯,劝大姨不管大姨父了,可大姨摇了摇头,比划着说,日子总会好起来的。那时候,大姨已经生了两个表姐,她舍不得孩子,更想着能靠自己的双手撑起一个家。
以后的日子,大姨过得格外辛苦。大姨父有时外出挣钱,挣的钱大多都花在了喝酒上,家里的重担全压在大姨身上。她要种庄稼、喂猪、照顾几个孩子,白天在地里忙活一天,晚上还要在煤油灯下缝补衣服、纳鞋底,常常忙到后半夜。苦日子慢慢地熬,孩子们渐渐长大,吃饭、穿衣、上学,处处都要花钱,家里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大姨父的酒瘾却越来越大,每次喝醉了,就把生活的不如意都发泄在大姨身上。母亲有一次告诉我,有一年春节去大姨家,刚进门就看见大姨的眼角青了一块,嘴角还带着血丝。一个表姐偷偷告诉母亲,是大姨父前几天喝醉了酒打的,大姨不敢哭,也不敢对外人比划着诉说,只是一个人躲在锅屋里默默地流泪。
最严重的一次,是在我十多岁的那年。大姨父因为在外面受了气,又喝得酩酊大醉,回家后对着大姨拳打脚踢。那天傍晚,大姨趁着所有人都没注意,独自一人走到村里头的水井边,她眼含热泪深情地向四周望了望,夜空下的小村庄笼罩在一片片的炊烟和暮色之中,她深深地呼吸了人世间最后的一丝空气。然后,决绝地纵身跳了下去。幸好村里的一位老大爷前去挑水,还没到水井边就听见水井里有动静,他连忙跑过去一看,是村里老李家的哑巴媳妇跳井了。老大爷大声地喊来了一些村里人把大姨捞了上来。那时候的大姨,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已经奄奄一息,被众人用地排车一路小跑送到了公社医院抢救了半夜,才捡回一条命。苏醒后的大姨怕在医院花钱,连夜让人把她拉回了家。
大姨村里有一位娘家是我们村的人,心地善良,眼里见不得欺负人的事。当天晚上得知我的大姨跳井求死的事后,第二天天刚亮,她就跑回到娘家把这事急急地告诉了我的母亲。母亲在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啊”的一声大叫,扔下手里正在干着的活,也不管我们兄妹几人了,也没换平时走亲戚穿的衣服,一路小跑哭着喊着跑到四里外的大姨家,指着大姨父的鼻子就是一顿破口大骂:“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打她欺负她,她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你就是这么对她的?”大姨父低着头,一言不发,或许是愧疚,或许是麻木。大姨看着床边哭红了眼睛的她的妹妹,望着站在院子里哭的她的孩子们,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用手擦了擦我母亲脸上的眼泪,脸上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从那以后,大姨再也没有想到过死。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母亲说,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那眼神像井水那样很深很凉,却又映着天空里的那束光。
从那以后,大姨父似乎收敛了许多,虽然还是喝酒,但再也没有动手打过大姨。我想,或许是那次生死关头,让他终于意识到,这个沉默的女人,才是这个家真正的顶梁柱。后来,大姨父因为每年都会去赶我们村西的中华山山会,中午总要到我们家坐坐,给我们带点小零食,有时会在我们家里吃点饭再回去。自从那次大姨跳井被我的母亲狠狠地数落了一顿后,大姨父每次见到我的母亲,总感觉他有些畏惧和害怕我的母亲的样子,规规矩矩,对我的大姨也客客气气了。
3
大姨的手很灵巧,尤其是针线活,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每年立冬过后,天气渐渐转冷,大姨都会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步行四里路来到我们家,住上三五天。她的布包里装着棉花、布料和针线,她要给我们兄妹几人套棉衣棉裤。那几天,我们家的空气总是暖暖的,大姨坐在堂屋中间铺在地上的席子上,低着头,专注地做着针线活。
大姨先用尺子量好我们兄妹几个人的身高和腰围,然后把布料铺在席子上,用剪刀裁剪出衣服的雏形,再把弹好的棉花均匀地铺在布料上,一层一层,铺得又平又匀,就像对待一件件稀世珍宝一样。套棉衣时,大姨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布料和棉花之间,亮闪闪的银针在她手里翻飞,线脚又细又密,整齐得像机器织出来的一样。她会根据我们的喜好,在棉衣的领口袖口绣上小小的花纹,给我绣一朵花,给哥哥绣一棵树,给妹妹各绣一只小兔子。我们兄妹几人围在旁边,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大姨虽然不能说话,却会耐心地用手势回应我们,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有时候我们调皮,伸手去扯棉花,她也不生气,只是轻轻拍一下我们的手,然后把棉花重新铺好。
穿上大姨做的棉衣棉裤,即使在寒冷的冬天里,浑身都暖融融的,那种暖意从皮肤一直渗到心里。棉花是大姨自己种的,布料是她用纺的线织的,每一针每一线,都藏着她的爱意。那些年,我们幼小的兄妹几人就是穿着大姨做的棉衣棉裤,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天。直到后来,我们家的生活条件好了,市面上也有了各式各样的羽绒服和成品棉袄,可我总觉得,再昂贵的衣服,也比不上大姨做的棉衣暖和,因为那里面,有亲人的温度,也有岁月的味道。
给我们家做完了棉衣棉裤和一些针线活后,大姨就要回家了,临走的那天,大姨会把做好的棉衣棉裤一件件叠好,放在我们各自的枕头边。棉衣暖暖的软软的,带着她手指的温度。她挨个摸摸我们的头,然后挎上她的蓝布包袱,走出我们家的院门,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村庄。
我们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小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外小路的拐弯处。这时,母亲总会叹一口气,说:“你大姨这一辈子啊……”话没说完,就转身回屋了。后来我才知道,每年大姨不但给我们家做棉衣,就是他们村上每年谁家孩子做衣服做鞋子遇到问题了,都会来找大姨帮忙,她总是笑着给人家弄好。大姨不能说话,却用行动告诉我们,什么是善良,什么是坚韧,什么是爱。她的爱,藏在为我们缝补的棉衣里,藏在递给我们的食物里,藏在她那温柔的眼神里,藏在默默的陪伴里。这种爱,无需言语,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动人更长久。
如今,北方的冬天依旧寒冷,可每当我想起不会说话的大姨,想起她为我缝制的棉衣,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流。那暖流,像冬日里的阳光,驱散了所有的寒冷,照亮了我不断前行的路途。
4
我们村西不远原来有一座小山。山不太高,海拔不到一百米。山上有个仙姑庙,几十年前,香火一直很盛。每年的秋后,周围的一些村庄的村民都会去仙姑庙祭拜求仙姑。
后来,村上开始挖山卖石头和渣石。那些年,江苏连云港附近的几个县水泥厂和临沂的一些水泥厂,都用这座山上的原料烧水泥。每天几十辆运输拖拉机停在山脚下排队等候装车,往水泥厂运石头和渣石。也就是几年的时间,这座小山就凭空消失了。现在,我每次回老家,都会经过那座小山的地方,原来秀美的那座小山已经变成秃秃的一个小岭。虽然后来重建了仙姑庙,并开发了景区,但在我的脑海中,与我童年记忆中的小山,真的没法相比。
那座河畔旁边的小山,就这样在我的童年时期慢慢消失了。留在我记忆深处的,是那个深秋的夜晚,一生不能说话的大姨,虔诚地跪在小山山半腰的仙姑庙前,在香火的微光中,我看见大姨凌乱的头发随风飘动,一滴滴晶莹的泪珠在饱经风霜的脸上滑落。那晚的月亮很圆,我和几个童年玩伴调皮,晚饭之后跑到几里外的小山上的仙姑庙前看人们是如何求仙姑的,有一个童年伙伴还偷偷地拿人家求仙姑用的贡品吃。在那里,我看见了虔诚的大姨,在两位表姐的陪伴下,跪在仙姑庙前的空地上,她的面前是供奉的饭菜和水果等贡品,大姨双目紧闭,双手合十,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不一会儿,我清楚地看见一滴滴泪水无声地从大姨的眼角滑落。我想,大姨当时一定是祈求仙姑保佑她的身体健康,保佑她的家庭平安,保佑她的亲人们都健健康康。
山路弯弯曲曲,月光洒在上面,像铺了一层薄霜。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近处有秋虫在鸣叫。在袅袅上升的香火烟气中,我仿佛看见大姨又回到了童年时代,回到了她还会说话的时候,我还仿佛听见了那个遥远的声音——清脆的甜润的带着山泉气息的九岁之前的大姨的歌声。
大姨家里有六个孩子,像一窝张嘴待哺的雏鸟。大姨天不亮就起床,推磨、烙煎饼、做饭、喂猪、下地干活。中午别人歇晌,她就坐在树荫下纳鞋底;晚上孩子们睡了,她就在昏黄的油灯下缝补衣裳。她的手指上全是针眼和茧子,可做出来的针线活,依然那么精细和俊秀。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不知不觉间,大姨家的六个孩子都长大了,成了家,立了业。大表姐嫁到了她们邻村,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二表姐嫁到了我们村,日子过得很幸福;两个表弟也都娶了媳妇,盖了新房,给大姨生了孙子和孙女,孩子们都很孝顺,知道母亲这一辈子不容易,表姐们也经常回家看望她,给她买好吃的好穿的,劝她不要再操劳。
大姨父也老了,酒瘾渐渐戒掉了,每天跟着村里的老人一起下棋遛弯,脸上多了许多笑容。老年的他常常陪着大姨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虽然话不多,但眼神里满是愧疚和疼爱。有时候,他会给大姨剥一个橘子,或者递一杯热茶,大姨接过来会对着他笑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了过去的疲惫和隐忍,只有岁月沉淀后的平和与安宁。
那时的大姨,已是满头白发的老人了,背也有些驼了,但精神很好。每次我回老家见到她,她都会紧紧拉住我的手,用手比划着说我长得高了,像个大人了,也出息了。她还用手比划着告诉我,她有几个外孙外孙女和几个孙子几个孙女。她还会拉着我的手,仔细地打量我,然后用手势问我工作累不累,生活得好不好。我会一一用手势告诉她,她似乎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大姨晚年时,我每次见到她,她都会笑得合不拢嘴,伸手轻轻摸着她领着的孙子的头,眼神里满是慈爱。那一刻,我看着大姨满头的白发和脸上的皱纹,突然想起了她年轻时的模样,想起了她儿时清亮的歌声,想起了她在煤油灯下缝补衣服的身影。
5
后来,我从原来工作的那家区直单位考到了市里的市直新闻单位工作。搞新闻报道的人都知道,天天忙忙碌碌的,东南西北的四处跑,今天这里明天那里。加上又有了自己的家庭,整天匆匆忙忙。我回老家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了。偶尔回去一次,也总是急急忙忙的。我见到大姨的次数也变得更少了。
有一年,母亲给我打电话说,我大姨父去世了,要我回去参加大姨父的送殡仪式。我遵照母亲大人的意见,准时回去参加了大姨父的葬礼。那天,我见到了大姨,已经显得老态龙钟的大姨,表情严肃,脸带哀荣,在屋里忙着找这找那,尽全力送大姨父最后一程。也许是伤心的缘故,大姨步履蹒跚,已是耄耋老人的样子。当时,大家伙都不知道,此时的大姨也已经病入膏肓,只是努力硬撑着。她自己心里知道,自己的病也很严重了,只是不想给孩子们添麻烦,所以她一声没吭,谁也没给说。
大约一年后,大姨的病情更加严重,已经瞒不住了,她的儿女们领着她去了城里的大医院进行检查。专家告诉说,大姨患有严重的恶性疾病很长时间了,现在已经是最后的晚期了。大姨告诉她的子孙们,不要再去医院给她治疗,活了这么大年纪已经满足了。大姨的孩子们遵照她的意见,就在家一直轮流照顾她,打打针,吃些中药。几个月后,大姨因病去世了。大姨一生受尽苦难,最后却成为他们兄妹几人中,活的年龄最长的一个。
大姨出殡的那天,我们兄妹几人全去了。一直疼爱我们的大姨走了,我们要去送她最后一程。那天,去给她送行的人特别得多,除了亲戚朋友应该去的以外,她们村里的很多庄邻也都去了,人们感念大姨的为人感念她的正直感念她的乐于助人,送殡的队伍浩浩荡荡,占满了长长的整条大街,好多人在流泪的同时,也都在念叨大姨的好。
大姨的一生,是苦难的一生。她九岁因病失音,年轻时曾遭受家暴,中年时操劳不息,把所有的苦难都咽进了自己的肚子里,用沉默承受着生活的风霜雨雪。可她的一生,也是坚韧的一生。她没有被命运击垮,没有被苦难打倒,而是用一双勤劳的手,撑起了一个家,养育了六个孩子,用无声的爱温暖着身边的每一个亲人。
这世上有一种声音,不需要通过喉咙,它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沿着血脉,传到指尖,传到眼角眉梢,传到每一道皱纹里。那种声音是沉默的,却也是这世上最动人的旋律。我知道,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无论我们走得多远,大姨的爱都会一直陪伴着我们,温暖着我们,成为我生命中很珍贵的记忆。而那个沉默的手巧的坚韧的不会说话的大姨,也永远是我心中最敬爱的亲人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