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会有许多的遗憾,比如青春懵懂时不懂珍惜而丢掉的一段纯真感情。一个人在饥寒交迫食不果腹的时刻,最先考虑的一定是怎么活下去,而不是盲目地两手空空去维持一段感情,及早地结束那段猝不及防的感情,不让心爱的姑娘跟随自己受苦就是升华了的爱情。
多少年过去了,当初的无奈,只会给自己的心里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当你经过多年的磨炼与打拼,终于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终于能够填饱肚子时,那段凄美而伤悲的情感,就会时不时地浮现在你的梦境里挥之不去。偶尔在拥挤的人群之中,你会紧追一个靓丽的背影,以为那是当年的她,直到人家猛地回头瞪你一眼,才发现再想遇过是如此之难。
记忆这东西,有时很是奇怪。许多轰轰烈烈的大事,到头来都模糊成了点点碎片;反倒是某一个微不足道的瞬间,一个眼神一种气味,一段没有结局的感情,却像是用极细的刻刀,深深地镂刻在骨髓上,任凭岁月的冲刷,它的痕迹却愈发变得清晰。在我刚刚长大的时候,就曾有过一段让我心动的感情。可是,那时我正漂泊如浮萍,吃了上顿没下顿,居无定所,饥寒交迫。没办法,我只有狠心割舍了那段美好的情愫,也狠狠地伤害了一个单纯美丽的女孩。几十年来,每当我想起那段经历,我的心里就翻江倒海地疼痛起来,我也曾多方打听她的下落,想知道后来的她过得怎么样。无奈,人海茫茫,情债深深,错过的永远不会再重来,生活也绝不会再给你一个悔过的机会。
我记忆中的那个瞬间,永远定格在上海一条无名弄堂的深处,与一片清冷的月光粘连在一起。而那片月光里,有一个叫小禾的姑娘。那年我像一颗被风吹离了枝头的干瘪的种子,飘落在上海这片巨大而坚硬的水泥森林里。我的“营生”,便是在上海杨浦区和闸北区的几所中学和大学的门口,游击般地兜售学生文具用品、明信片和港台明星的纪念照片。林青霞、邓丽君、翁美玲……那些被粗糙的印刷技术复制得过分鲜亮的笑脸,是我与这座城市的浮华之间,唯一的也是最虚假的连接。
这世间太多的难免亏欠,你是我穿过思念的箭。我与小禾的相识,寻常得如同上海弄堂里每日清晨的倾倒马桶的声音。那是在一所全国知名的华东师范大学的侧门,我们不约而同地选中了同一处背风又能窥见校门动静的墙角。她的摊子紧挨着我的,卖的也是些明星照和小玩意儿,只是比我的更零碎,间或还有几双她自己勾的针脚细密的白色棉线手套。她,中等身高,齐耳的短发,皮肤白皙,特别爱笑,一笑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举手投足间有着诱人的年轻女孩特有的气质。当时,我就感觉她的容貌比我那时卖的明信片上的港台女明星差不了多少。
起初,我们只是互相警惕地瞥一眼,像两只为了争夺一小片生存缝隙而彼此戒备的小野兽。上海的深秋,风也有了锋利刀刃的滋味。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绛紫色的旧罩衫,领口露出一角红色的毛衣,像是灰暗生活里一道不甘熄灭的火苗。她总是低着头,安静地整理着她的货物,偶尔抬头张望,眼神里有一种小鹿般的惊慌与清澈。那种神情,与我平日里见惯的上海女孩的骄矜或精明截然不同。
沉默了几日,终究是生存的艰难,让我们彼此开了口。那一天,风向突变,一阵狂风卷着沙尘劈头盖脸而来,我们手忙脚乱地收拾摊子,还是有不少明信片被吹得满地打滚。我们狼狈地追捡着,在混乱中,我的手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背,冰一样的凉。她像受惊似的缩了回去,脸上飞起两抹红晕。
“你……也是外地来的?”她低声问,口音里带着北方一带的清香,却又掺杂着一点泥土的朴拙。就这么一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们之间那扇薄薄的名为“陌生”的隔板。我们都是“外地来的”,都是这片繁华之地上的浮萍。共同的身份,瞬间拉近了距离。从那以后,我们不再只是沉默的货摊邻居,开始有了简单的交谈。知道她来自河北的一个县城,比我小一岁,家里弟妹多,出来到上海“讨生活”已经快两年了。我们交流着哪所学校门口生意好些,哪里的“黑猫警长”(指城管)比较凶,哪里的兰州拉面便宜又能给添汤。我们一起还谈论文学谈论古典,就像一场路边辩论赛,我搜肠刮肚地寻找记忆深处那少得可怜的文学知识,全然不顾周围人诧异的异样眼光。
回首相濡以沫的那几年,不顾一切的你我从前。在那些寒冷而漫长的守候时光里,她的存在成了我唯一的温暖。我们会轮流去买两个热乎乎的“老虎脚爪”或者烤红薯分着吃。那点甜香的热气,足以抵御半日的风寒。有时生意清淡,我们就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说些各自家乡的琐事。她说起她家门口的那条小河,说起夏天里满田的荷花,说这些时,她的眼神会变得迷蒙而遥远。我也会说起鲁南沭河岸边的麦浪,说起冬夜里穿越冰封河面的呼啸北风。那些我们拼命想要逃离的乡土,在异乡的街头竟成了我们最珍贵也最伤感的共同话题。
她的心思比我细。看我总是用冷水就着干硬的馒头,她会默默递过来一个装满热水的葡萄糖瓶子,让我捂手。看我穿得单薄,她会轻声说:“明天要落雨了,多穿件衣裳。”那朴素的关怀,没有半点修饰,却像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浸润着我那颗被现实冻得僵硬的心。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情。我甚至还不完全懂得“爱情”这个词的重量。我只知道,看见她心里便会安稳些;一天若见不到她,整个上海滩仿佛都空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喧嚣。我开始在收摊后,借着弄堂里那盏昏黄的路灯,偷偷读那本带来的《朦胧诗选》。那些曾经觉得晦涩的句子,忽然有了具体的指向。“你,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云,我觉得,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我觉得,顾城写的就是我和小禾。我们离得那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却又那么远,远得隔着一整个无法逾越的由出身和命运构成的茫茫人海。
我们最常待的地方,是那条我们租住寄居的弄堂深处的简易草棚。白日的喧嚣散去后,这里便沉入一种黏稠的混杂着油烟和潮湿气味的寂静。我们常常并排坐在那一户人家后门冰凉的石头台阶上,谁也不说话。头顶是一线狭长的被屋檐切割的天空,偶尔能看到几颗星星黯淡地闪烁着。月光有时会斜斜地照进来,清冷如水,洒在她略显单薄的肩头和安静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这一片弄堂深处的月光。所有的艰难屈辱和对未来的茫然,似乎都被这一片月光暂时地稀释了。我们紧紧地用心相拥,用彼此的体温温暖着对方,她嘴唇的味道是我在南方的那段时光里最美好的记忆。那时,我是多么希望,时间能一直停驻在彼时彼刻。
弄堂最里面的地方背靠着一条小河,河水里飘着周边市民的些许生活垃圾,浑浊的河水时而发出多种食物发酵后的味道,但在心潮澎湃的我俩的味觉里,那些都是甜蜜的滋味。南方的秋天,依然绿意莹然,花朵鲜艳。几乎每天我们收工回来草草吃点东西后,都会相聚在那条小河岸边的花木树下,谈天说地,谈爱说情。我们十指相扣,彼此用体温来传递我们心里的波动。
然而,时间从不会为谁停留。那段时间,我在多次见到江湾五角场附近复旦大学的大学学子的阳光和洒脱时,我羡慕得差点落泪,我知道我的心已经回到故乡那所乡镇中学的课堂上,我渴望回到读书的课堂,也会拥有像复旦学子那样的好时光,我在心里已经默默地决定回家复读。我心里的那个回家复读的想法和愿望,越来越强烈,每时每刻都在煎熬着我的内心,我知道这是一种自己给自己的一种不容置疑的期望。这个念想,像一块巨石,投入我原本就已波澜四起的心湖。我知道,这是我逃离这片泥沼的机会,是回归“正轨”的唯一途径。可是,我喜爱的小禾呢?
我自幼就有一个逃离农村进入城市的梦想,那几年颠沛流离的经历让我真切地明白了,想要真正在城市落根就得要回到课桌前,通过读书的渠道来实现那个愿望。可面对这段心仪的感情,我该如何选择?我犹豫着也徘徊着,徘徊着也犹豫着。面对年少时期的爱情,哪怕是一片小小的绿叶,自己都会把它当成茂密的春天。可最终,我心里的天平还是梦想的一边将感情的一边高高翘起。一天,我们正在一所学校门前出摊时,我把我早已在心里做出的决定告诉了小禾。她正在勾着一只线手套,手指灵巧地舞动着。听到我的话,她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那一声“哦”,像一枚小小的针,刺得我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之间弥漫着一种古怪的沉默。就连往常那些简单的交谈没有了,我们只是默默地守着各自的摊子,像两尊沉默的雕像。我能感觉到她目光里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失落有不舍,或许,还有一丝我无法确认的与我同样的眷恋。我胸中有无数的话语在翻腾,像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左冲右突,想要找到一个出口。我想告诉她,我不想走;或者,我想带她一起走;至少,我想问她,愿不愿意等我。
可是,这些话最终都堵塞在了我的喉咙里。农村孩子的自尊与自卑,像两条交织的毒蛇,缠绕着我。我一无所有,我别无所求,空空两手,怎敢许诺你白头。我拿什么让她等?我一个前途未卜的穷学生。我带她去哪里?回到我那同样贫瘠的乡村吗?巨大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泥浆,将我牢牢地凝固在原地。我甚至连一句正式的“我爱你”都没有勇气说出口。仿佛那句话一旦说出,便会玷污了这片月光下我们之间那份纯净的无声的默契。
那天傍晚,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南方的天气就是这样,原本天气还是晴朗的,不一会儿就会有细雨飘下来,恰如彼时我的心情一样。小禾来找我,说想和我一块去街边吃点东西或四处看看。我们来到那条南北大街路边的一家夜魅酒吧。酒吧里的每张小桌上都放着一支燃烧的红色小蜡烛,烛光摇曳,周围不少情侣在谈情说爱、卿卿我我,甜蜜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这种情景给小禾以更大的心理刺激,从不喝酒的她竟独自开了桌子上的一瓶加粗加重的啤酒,一饮而尽,泪水从她俊秀的脸庞上不断滑落。不一会儿,她的脸颊就像涂了一层红胭脂。我看着她这个样子,既自责又难受。
突然,她站起身来,她脸上的泪花在烛光的映照下,像一颗颗晶莹的珍珠。她没有看我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就独自走出了那家酒吧,径直顺着细雨中的大路向前走去。我急忙结了账慌张地追了上去,我害怕她因为心情不好在路上再出了什么意外。
细雨中的魔都街道,天地一色,四通八达,在周围霓虹灯的映照下,地面也是五彩斑斓的。我一边紧跟她走着,一边慢慢开导着她。细雨淋湿了她的头发,雨滴落在她的脸上混着她的泪珠一起悄悄地在她迷人的脸上滑落。小禾全然不顾我的劝说,一边低声哭泣一边慢慢地向前走着。我俩经过了一个又一个的路口,跨越了一道又一道的街道,路边绿化带里的花草在细雨中静静地看着我俩,它们不知道我俩到底为何在南方的夜晚里在绵绵的细雨里边走边低声地呼喊。我只有紧紧地护在她的身旁,以确保安全。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多远的路途,在细雨的冷意中也可能是酒精已经散尽,小禾逐渐停止了哭泣,在一家路边大型加油站的广场上,小禾停住了脚步。我急忙从路上拦住了一辆出租车,我俩打车回到十几里外的居住的地方。那晚,我们紧紧依偎在一起,说不完的情话,诉不尽的衷肠,任眼泪如潮水般肆虐。多少年过去了,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她眼泪的咸涩味道。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那也是一个傍晚,弄堂里又飘起了绵绵的细雨。雨丝在昏黄的路灯光晕里,像无数根闪亮的冰冷的针。我背着那个来时的红色帆布包,里面装着我的全部家当,和那本写满了潦草心事的《朦胧诗选》。她来送我,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我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湿漉漉的上海老市区的弄堂里。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走到了弄堂口,外面就是车水马龙的大街,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了。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她站在伞下,雨水顺着伞骨滴滴答答地落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也下了一场雨。她看着我,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将手里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裹,塞到我手里。“路上……吃。”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烟,瞬间就被雨声打散了。我接过那尚带着她体温的包裹,我的手碰到了她冰凉的手指,心里猛地一缩。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化成了一句干巴巴的:“你……保重。”她点了点头,迅速低下头,转身走进了弄堂的阴影里,那把油纸伞像一朵孤独的蘑菇,渐渐消失在迷蒙的雨雾深处。
她在细雨中转身离去的身影,万般无奈又柔弱无力,就像深秋里无奈落下的一片枯叶,这片深秋的枯叶在我的脑海里,从我的青春年少飘到我的壮年我的中年,几十年来一直就没有落下来,总是飘在我心里的最深处。
我一无所有,我别无所求,空空两手,怎敢许诺你白头。留不住似水温柔,等不到天长地久,就各自漂流。今生走散在路口,来世有缘再厮守。我站在细雨里,许久没有动。直到浑身湿透,才木然地转身,汇入了街上陌生的人流。走出很远,我才在路灯下打开那个小包裹。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鸡蛋和那双她刚刚勾好的洁白柔软的棉线手套,里面还有一条崭新的褐色西裤,那是十几天前她硬拉着我去附近的裁缝铺量了我的身高裤长后,让裁缝师傅加班给缝制的。那一刻,我的泪水混合着雨水汹涌奔流。感伤如同岁月的细雨,岁月如同细雨中的感伤。我就这样离开了小禾,她也在我的世界里永久地消失了。
留不住似水温柔,等不到天长地久,就各自漂流。我终于回到了鲁南沭河岸边的老家,我又坐在了乡镇中学的一张课桌前,从此我发奋读书,后来考上了一所城里的中专学校,之后又在城里工作,走上了和我在上海漂泊时的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我经历过成功的喜悦,也品尝过失败的苦涩。我参加工作多年以后,直到三十岁后才娶妻生子,在俗世的标准里,渐渐地安稳了下来。
可是,我清楚地知道,我把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永远地遗失在了南方那条上海弄堂的深处,遗失在那片清冷的月光下了。小禾后来怎么样了?我无从得知。或许她回到了河北的那个县城,嫁作人妇;或许她还在上海的某个角落里,继续着她的漂泊。我们就像两颗偶尔交汇的尘埃,在时代的洪流中,轻轻一碰便各自天涯。从此,今生再也不会相见。
好在我记住了你的容颜,凭借着回忆与你相见。那没有送出去的火热诗集,没有说出口的正式告白,成了我在青春岁月里,一道永不愈合的细细伤口。它不常疼,但在某些特定的时刻:看到一片相似的稀白月光,闻到一股潮湿的类似南方弄堂的气味,或者听到一首那个年代的老歌,或者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年轻背影——那道伤口便会隐隐地渗出血来。
人生最大的遗憾,或许从来不是“我不能”,而是“我本可以”。我本可以在那片皎洁的月光下,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哪怕结局依旧,至少我不会在许多年以后的梦里,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那条弄堂,朦胧中看着那个撑伞的姑娘,一点一点地消失在细雨中。而我,却始终像个哑巴一样发不出任何的声音,醒来时却是满脸的泪花。
时光不会回头,就像黄浦江的水流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那片南方弄堂深处的月光,成了我心中一片永恒的既清凉又滚烫的缺憾。那片南方的月光里照见的,是我再也回不去的青春和那个再也见不到的名叫小禾的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