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谁家年少

陌上谁家年少 

山，好高。 

 热浪icon袭卷了整片大地，这座名叫“太行”的庞然大物也翻腾着熊熊大气。山上曾经肆无忌惮地张牙舞爪的枝叶，也在天空之神的盛怒之下枯萎，残败。蝉声被狂热的阳光剥离了趾高气昂的风采，水流被狰狞的热气断绝了苛延残喘的命数，那个我从未走出过的小村庄，在太行山icon面前如同玩物一般，此刻也病怏怏地揽着脆弱不堪的庄稼，悬着众多忧愁的人的命运，颤巍巍地向苍天乞求着生存的奢望。 

 山上的土是干裂的，石块与沙子像火苗一般滚烫，我撑着一根有些弯曲的细树枝，跟在余虹的后面。他是村长的儿子，在一群孩子之中犹为出众，余家村的人一致认为他将来一定能接替他父亲的工作。这次，他便奉命带我去半山腰的那座庙去，这样的传统，总归是让我心中有一点慰藉。 

 这又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仿佛是做了场梦。我不知道怎么鬼使神差地跑到了村角的余智家里去，想去看看他家里造型独特的用来装水的大葫芦。太阳icon如同巨人的独眼，恶狠狠地盯着遍体鳞伤的大地。当我顶着太阳的凝视跑回家中时，那个可怜的茅草屋却早已被熊熊烈火吞噬，悲痛间灰飞烟灭。仅存的尸骨残余，终于在大火不舍地褪下之后，被无能为力的村民们掩埋了。我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村长家中，面无表情的与烈日僵持，静静地憎恨着这个肆意玩弄人命的世界。 

 终于，村长开口道：“余虹，你去带着他，上太行的庙里去拜一拜罢，小心点。” 

 余虹点了点头，我也默默地跟了上去。于是，两个渺小的身影，便蹒跚地登临了这座荒无人迹的旧庙。的确，当倾尽全力也无能为力时，只好把这不会存在的希望放到那虚无飘渺的神明上去。 

 我根本无心去细细察看那从未见过的庙宇，就连庙堂上那模糊不清的泥塑我也没认出是何方神明。心里很乱，仿佛被这炽热冲击得残破不堪。僵僵得拜了拜，任凭潜意识支撑着我跟着余虹——我的意识已无力面对这炽热而恐惧的世界。 

 不知怎么走下得太行山，或许已经是傍晚了，但太阳像是听不到人们的怨恨声一样，趾高气扬地挺立在天空上，不肯挪动半步。我又僵坐在村长家里的随意铺在地上的凉席上，整个脑袋在热与恨的双重冲击下昏昏沉沉。 

屋里很小，余虹一家也都愁眉苦脸地坐在地上，村长沙哑而沉重的声音响起：“今天又热死一个······” 

“他——才二十多岁吧。”余虹的母亲干涸的嗓子中充满了悲伤。 

 “井里水都抽干了，地里几乎全旱死了，我们连喝的水都几乎没了。”村长说完，便保持了沉默。大家也安静下来，尽力让自己不要感到口渴。

昏昏沉沉地又熬过了一天，转眼间来到了第二个无眠的夜晚。空气中弥漫着热气，如同猛兽icon的呼吸一般，诉说着死亡般的狰狞。恍惚间，我被一只干枯的大手摇动，转过头去，我清晰地看到了余虹那目光迥迥的眼睛。他摆头示意我悄悄出去，我环顾四周，看到大人们都已沉睡过去，便缓缓跟上了他。 

 一直跑到太行山icon脚下，突然看到余智静静地坐在那里，还抱着那个独一无二的大葫芦。此刻，余虹才用沙哑的声音解释到：“传说真正掌管这里的，是太行山顶的神仙，现在形式严峻，我们要去找神仙帮忙。” 

我默不作声，看了看余智装了半满的水的大葫芦，迟疑片刻，便跟着他们开始用仅剩的力气登山了。 

 三个并不高大的身影，浸没在静谧的夜色之中，磕磕碰碰，跌跌撞撞，喘气声，摩擦声，在这被剥夺了生机的太行山面前，显得如此卑微，如此渺小。 

 我从来没有走过这么长的山路，双腿如同剥筋断骨了一般，几乎快要失去知觉。那葫芦中的水在不停地晃荡，似乎在耻笑着我们的疲惫与饥渴，只是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不愿去提前消耗这存储生命的东西。 

 躁热与阴森交织着让我变得恍惚，蜿蜒细长的小路如同瘦长的恶鬼的影子。树木早已干枯、死寂，消逝了夏日本该拥有的生机，交错纵横的枝干如同漫山遍野的枯骨，苦诉着曾经垂死挣扎的痛苦与悲哀。 

 我就跟在他们后面，妄图到达那从未有人去过的太行山顶。渐渐地，暮色狼狈地退去，迎接来炎热的主宰。太阳icon的身影还未登临山巅，无数热浪icon便像讨好一般簇拥于整片天地之间。 

 余智颤巍巍地蹒跚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倒在肆虐的热浪之中。突然，余虹在最前面奔跑起来，余智也打起精神紧随其后。我心中欣喜万分，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登上了天堑icon般的太行山。 

 奔跑起来，我感到整个身子突然变得轻盈，心中的万分悲痛与感到的无限躁热缓缓褪去。正惊喜于此，突然感到脚下没有了地面，一阵头重感紧紧揪住了我的心，让我喘不过来气。铺天盖地的恐惧感遮蔽了我的双眼，一片凄黑，如同命运的双手，再次紧紧地扼住了我的咽喉。 

 猛然惊醒，我大口喘息起来，突然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片云雾缭绕的仙境之中。余虹和余智也都怔怔地坐着，隐隐透露着心中的惊讶。我也十分诧异，身下的这片草地，如此丰润，似乎能捏出水来。大片大片的云雾隐逸起无边的广阔，无不透露着这片泽国似的水源充沛的沃野。 

 朦胧间，一个仙云道骨的身影缓缓向我们走来。我们站起身，看到一个头发散乱的白胡子老头笑盈盈地向我们走来。他整理了几下有几个补丁的道袍，捋着胡须向我们问道：“你们——是余家村的？” 

“是——是的。”余虹沙哑的声音响起。 

“你们要参加登仙考核吗？” 

“我们是来求神仙降雨的，现在村里大旱。”余智眠了眠干裂的嘴唇，大口吸着空气中丰沛的水汽。 

那个老道士笑了笑，对着余虹说道：“我是清风道长。” 

“那个两百年前的太行山上最后一位守庙人？”余虹大口喘着粗气，激动地挺着脖子，满脸通红。 

 “是的。我带你们去找仙官吧。”清风道长说完，便摆了摆手，朝远方云雾中走去。我们紧随其后，贪婪地大口吸着水汽，仿佛有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余智抱着还有小半壶水的葫芦，一脸兴奋地小步跑着。

突然，云雾之中出现一座高耸入云的大门，金碧辉煌，奢华无比，是由无数我认不出的金银珠宝堆砌成的。一侧角落中，昂首挺胸地走出一位穿戴银灿灿的铠甲的神兵，他瞪着我们，趾高气扬地抬着头向我们问道：“登仙考核？” 

清风道长笑嘻嘻地凑上前去，恭恭敬敬地答道：“是” 

 那个神兵没有瞥过眼去看他，却扫了一遍余智怀里的葫芦，伸手一把掠过，转过身去，傲慢地喊道：“进！”便再次消失在云雾中，只留下一脸惊愕与痛心的余智。 

 清风道长带着我们向里走，雾更浓了，几乎看不到自己的双腿。突然，一道洪钟般的声音响起：“考核——开始，把前面的石头变成粉末！”

我们惊得颤抖了一下，突然看见前方有两块比我们还要高的巨石，那道声音再次响起：“那老头一个，那三个小孩一个，快点！”清风道长无奈地朝我们笑了笑，向左边的石头跑去，我们也迟疑地走向右边的巨石，犹豫不决地盯着那座庞然大物。 

余虹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来吧，为了我们村子。” 

 这绝对是我这辈子记忆最深刻的一次折磨。一遍遍地用双手捶打这坚硬的石头，我早已流出血来，痛苦与饥渴如恶鬼般缠绕在我的身上，时间似乎停止了流逝，我不知道我这样奇迹般的经过了多少岁月，但整个身体乃至精神早已变得麻木，为了那所谓的未来的希望去重复地做着对未来没有意义的事。余智失去了葫芦，却像是疯了一样，狠命地捶打着这坚不可摧的巨石，即使双手流血，甚至手骨断裂。这个只剩下我们相互依靠的世界，终究变得麻木与疯狂。 

 是一千载，一万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双手，不停地流血，骨头断了，又长好，又再次断裂。最于，看着眼前拌着凝固血液的碎渣，我们三人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嗅着早已习以为常的血腥味。那一刻，我们似乎是成长了，又像是步入了新的深渊。 

 余虹的眼中也已黯淡无光，转头望向左边，清风道长愈加憔悴的身影浮现在我们面前。他的脸上早已没了笑容，白发凌乱，苍老的手上还滴着鲜血。所有人都已经处于倒下的边缘，那个仿佛沉寂了一万年的声音再次响起：“考核结束，欲登仙者向前走！” 

 清风道长最先走向前去，我们也相互搀扶着往前走。突然，前方闪出一道金光，千万金色铭文从雾里飞出，飘浮在空中，庄严而神圣。那个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和狰狞起来：“这里是王屋山icon，众神之王的屋舍，想要进去，必须读出空中的铭文。” 

 清风道长瞪大了双眼，用嘶哑的声音喊道：“不，这是你们仙界内部……”还未说出后半句，他身旁的雾突然变得昏暗，那冰冷的水汽在他四周盘旋，肆无忌惮地吞噬着他的生机。一瞬间，清风道长化作了一堆白骨，散乱在地，没有一丝血肉。整片天地昏暗了下来，金色的铭文变成了扭曲的暗紫色，仿佛恶魔的狞笑，缓缓向我们逼近。四周的云雾暗得不真实了，极致的寒冷如毒蛇一般窜入我们的身体。 

 余虹颤抖着大喊：“快跑！”我们便转过身去不顾疲惫地奔跑起来。寒气从手上的伤口涌入，不停地向着心脏蔓延。双腿似乎早已没有知觉，只剩下最后的意识在支撑着整个身子。受尽了那所谓的考核所带来的没有意识的磨难，我已渐渐地感受不到了自己的身体。最终，我的渺小铸就不出奇迹，我同他们一样在没有方向与终点的沼泽中倒下了。

再次醒来，是真正的太行山顶，空无一物，只是承接着太阳icon最炽热的光芒。我第一次见到余虹如此惊恐地瘫坐在地上，六神无主，眼角还有着干涸的泪痕。一旁的余智，直直地躺在地上，表情狰狞，脸色苍白，似乎遭受了如清风道长一般的痛苦，却也早已没了气息。 

 我们都已失神，带着这如此脆弱的生命离开了余智，向山下返回，继续去忍受这个世界无止境的捉弄。山路还是正午般的炎热，滚滚大焰般的翻腾似乎在嘲弄着我们冰冷的心与脆弱的生命。 

 到达山脚，已是傍晚，早已感受不到饥渴，却失去了与太阳对峙的勇气，如行尸走肉一般，我又跟着余虹回到了那破旧的茅草屋。 

 还有什么能让本就破碎的心灵更加痛苦呢？进入屋门，却看到许多人沉默地坐在地上，苍桑而凄凉。一位风尘满面的中年人张开苍白的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余虹，你的父亲，也得了热病，死了。” 

 死亡般的沉默，我似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余虹的心灵在凋谢，悲愤的气息化作死亡的阴风，我看到了他生命的衰竭，他紧咬着牙冲了出去，向着那宏伟壮阔的太行山icon跑去。他的身体开始燃烧，但脚步越发迅速。他如同太阳一般，向着太行山的顶端攀升，即使面对天空中那真正的巨大太阳，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恍惚间，我听到了他对着大山的咆哮：“王——屋——山！” 

 刹那间，太行山的那一端，两条与山同高的大蛇探出头来，幽黄的眼睛在烈日下如此怪异，墨绿色icon的鳞甲闪烁着阳光。它们张开了大嘴，巨大的獠牙上是幽绿色的毒液，只是望去便有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 

 余虹冲了上去，想要靠仅存的意志将那巨蟒打倒。只是，那连石头也无法击碎的双手，如何打倒这大山一般的巨蛇icon？如此，他冲了上去，如同稍纵即逝的流星，诉说着逐渐走向绝望的疯狂。 

...... 

 庙里，我已白发苍苍，独自扫着院中枯败的残叶。即使是宇宙人，我却看不清庙里的泥塑，正如我已记不清余虹的模样。我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却再也想不起来了。还是偶然听到，这座庙的名字，叫余公庙icon。心中总是隐隐作痛，我似乎残缺了什么。百无了赖地走出院门，我转过身去，默默观望—— 

 山，好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