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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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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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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渡者

船欺欺地行着,如杜鹃的歌声一般荡漾。泛着涟漪的水面恰似绿宝石的苍翠,驮着乌篷小船悠悠地驶向前方的虚无。远方是朦胧的,令人魂牵梦绕;来处是模糊的,让记忆变得残缺。眼下的是牛郎,登上这船,又变成了最美好的少年模样,与我静默地对坐,如同没有神韵的雕塑一般。船头一支长长的竹竿,搅动着水纹的墨色,柳叶儿似的朵朵浪花,仿佛披上了桃花般的玲珑。那个执竿的人,一直静坐在船头,如同晚暮的远山一船沉寂,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背对着我们,只是一味地轻摇小船,如同摇过悠悠的岁月。

“真的能再见到她吗?”牛郎终于打破了平静,成为这静谧中唯一显露出的慌张。他身穿着最补素的褐色布衣,就如同与织女第一次见面那样,却异常的干净整洁,就像经历风霜的人留给自己最珍贵的宝物最后一份体面。宛如投入水中的碎石,他的眼神又黯淡了下来,如同苦难人生般的复杂心情暗暗流出,他似乎真得如孩童一般手足无措起来。

我微微叹息,站起身来,走向船尾。船周围的水流很急,似乎不满于摆渡者慢悠悠地轻划,细望水深处,如牛郎的情思一般复杂、深邃,甚至更加渺远,无穷无尽。我俯下身去,抬手挽一朵粉妆玉砌的清波。那噙着微风的细浪,如同具象化的梦幻,褪去了朦胧的面纱。我触摸到了它微湿的粗糙表面,纤细而绵长。轻轻抬到眼前,缓缓站起身来,手中捧着的是一枝桃花,粉艳巍然,娇媛清新,瓣中透着晶莹,华丽而不失热忱。花蕊初嫩,依偎于枝干,显得娇小,于流风溯水之中浸湿,又增添起淡淡的伤感。

我轻轻走入船舱,牛郎依旧痴痴地坐在那里。我将手中的那枝桃花递给了他,他缓缓拢起,捧在手心,喃喃道:“织女,我乘着时间长河来找你了。现在,我也是偷渡者了,不知你还能不能认出我。你倚在柳梢,我衔着桃花。桃花赏尽柳叶的风姿,柳叶笑起桃花的易逝。”

船头的摆渡人,似乎划得更快了一些。水波褶皱了,波下如同褪去的花色,映衬出那饱经风霜的蓑笠,似乎也有了柳叶般的青翠蕴味。

时间的幽水在流淌,如同桃花春梦的歌唱。摇摇晃晃的船儿掩起了光辉,只有摆渡者的身影依稀,驶向未知的远方,伴随着牛郎真真切切的幻想。

恍惚间,梦的彼岸出现港湾,奔流的时光伫足眺望。那空无一人的小小码头,只有窄窄的几块木板,淡漠于河流的浅滩。小船颤巍巍地倚着小岸停下,如同牛郎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支桃花。他缓缓出了船舱,轻轻地踏上那饱经岁月冲刷的木板。我跟随其后,牛郎手中的桃花却成了唯一的光源。岸边草地本不盎然,此刻便如同零星星光的夜幕一般,忧郁而深沉。

那个摆渡人只是默默坐着,低下头去。漂泊的小船此刻在时光的河中,又纹丝不动了。摆渡者只是望着水中若隐若现的倒影,不知其中有无萧条。而我们,的的确确地走上萧条的路了。

向着大雾中前行,感到脚下泥泞,却不可低头细看,或是四处观望。而来时的路,也愈发不清晰了。慢慢地,我的感觉变得模糊,我对于这古怪世界的距离,似乎在不断增大,正如我的灵魂对于我的身体一般,形成了一道令人恐惧的天堑。漫长的恐惧淹没了藏在心底的梦,挣扎着想要逃脱桎梏。突然,不知是破晓还是黄昏,我抓住了这个世界的手。猛得睁开似乎从未闭合的双眼,发现自己早已瘫坐在一片会人习以为常的草地上。牛郎怔怔地呆在一旁,似乎也经历了如此感受,又或是震惊于如此与凡界相似的仙境。愈发清醒,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的身影,似乎有些虚幻,有些模糊,不属于此处,不被这里包容。

僵坐间,却见牛郎慌地站起,步伐零乱地跑向一方。我随着他的方向眺望,却见不远处有一棵异常高大的桃树,正绽放着簇拥起天空的大片桃花.如同脱去杂尘的最纯净的晚霞,交织着清风与乐曲的色调如此飘然凌空,诉说着无尽的凄婉与美好。我突然意识到,那桃花,如梦缘一般,似乎正是牛郎手中那枝浅梦的归属。我也悄悄跟上去,在这如凡尘般熟悉的仙界,再波着虚幻的不太熟悉的身躯。

桃花浴风,风伴香浓。些许曲折的褐色枝干旁,倚坐着一个双眼红润的少女。身着最简朴的白衣,整洁端庄,却透露出简陋与零丁。被泪水包裹的眼睛蒙上了胜过桃花的红艳,让她的美丽变得些许黯淡和凄凉。这是织女,织女的平凡,织女的独特。

牛郎伫立在她面前,即使知道,她无法看见这个从时间长河偷渡而来,不属于此的虚幻身躯。突然,他们同时望向对方,似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眼睛。久久地,一动不动,似乎清风也随着时间河上的小船,默默停息了。

良久,风影,如花散,如水流,牛郎手中捧着的那枝桃花,如破碎一般,迸发出它蕴含着的所有生机。桃色,朦胧,笼罩这天地,如歌如幻。风随尘,轻入梦,心中被泪痕包裹。恍惚间,又是熟悉的船,熟悉的河。渡口早已不见,船依旧缓缓前行,摆渡者与曾经依旧。抬头望向牛郎,他的眼睛中也有了泪,通红的双眼似乎饱含了那满树的桃色,反复吟唱过无限的悲情。

他突然痴笑道:“这是真正的蓬莱岛吗?如此真切而现实,于海面的倒影却梦幻神圣了。曾经跨海追寻那看不清的影子,如今什么又成了模糊的呢?那桃花,却是玉母随手扔下的蟠桃果核长成的。如此的桃花,如此的泪痕,又能看到什么呢?”

良久的沉默,如呜咽的流水一般震耳欲聋。我静静地倚在船舱内,缄默不语。船依旧缓慢地摇晃着,宛如一个漂泊已久、垂垂暮老的旅客。摆渡人也依旧如死水一般坐着,似乎无喜无悲,却又感受到其如深渊一般寒彻骨的复杂情绪。淡然,苍桑,整个天地,似乎只有水的长吟,船的岌岌可危。而模糊不清的远方,也如同摆渡者一般,驶向未知的彼岸。

恍惚间,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天空的最下端,便是荒芜的蓬莱仙岛。漫长岁月的独居,孤苦零丁,没有名号,只是被称作织女罢了。自我怂勇着,求来了一条普通的柳枝,便小心翼翼地种在了岛的中央,作为生命的唯一依托。

时光荏苒,俯仰千年,风随人愿,柳依乡情。风中律动,云间舒卷,柳树布满蓬莱的枝条,成了遮掩柔情的珠帘秀纱。淅淅荡漾,绿意回赠了生机,叶如泉清,风若歌鸣。

仙界的繁华,织女自无缘相望。那蟠桃盛会,仙中最高的殿堂,总归是在记忆中听闻过已久。

烛光流焰,金饰珠妆。玉液琼浆,琳琅满目,金银杯器,载酒载香。那真正的蟠桃,似乎只能存在于幻想之中,玲珑剔透,晶莹如梦,清婉如歌。盛会当天,就连站在蓬莱岛上,也可望见柳叶遮掩不住的光辉溢彩。

然而,上空刹那间的巨响,似乎震碎了九霄,无数破裂之声如同咆哮,呻吟出苍穹的嘶吼。瞬息之间,仙云聚散,神纹交织。惊慌地躲入柳树荫下的织女,突然看到向蓬莱岛疾驶的光芒。她逃出岛外,看到那一抹,应该是蟠桃核,带着血,燃着光,直向岛中央冲去。柳树断裂,如山一般倾倒,似乎回响着痛彻心扉的呻吟声。顿时,整片岛屿被血雾笼罩,如同炼狱一般,迸发出死亡的呐喊。那桃核,深深地扎进了岛的中心处;那岛,也深深地刺入了织女心中。

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恍惚地面对着荒芜,心中是破裂的,身边只有岁月的流动。仙界似手乱了,盛会上,王母设了计,听说是为了私利,坚决反对着天帝为了苍生的大略。不知王母如何设计,也不知天帝有怎样的决策,织女只知道,她大概是要离开了,逃到人间去,逃出如此充斥着苦难的蓬莱。

如此她遇见了牛郎,却像是桃花遇见了柳叶。直到后来天兵找上了她,她还依旧迷茫着。天兵说,她与王母的关联很深,但被林除了记忆,从此独自躲在蓬莱岛上。如何记忆呢?回忆是一条没有止境的路。那残缺的记忆,正如我残缺的梦,消散了曾经的苦难,曾经的辉煌。织女真的离开了,回到了那如今或许已残破不堪的仙界,正如踏上了那条回忆的道路,却更像是没有方向的、随风流浪的柳叶,挣扎浮沉,似乎告尽了春风,却依旧是在这片狭小的泪眼之中徘徊。

我惊醒了,看到了如朽木一般的牛郎,任凭万般情思勾画出他一抹淡淡的笑,却又僵持起来,无动于衷。摆渡人仍是如此,我却好像察觉出那与牛郎神似的笑意。竹竿染尽水波的墨色,霜华奏起岁月的悲歌,如此的前行,我似乎从来在梦境中过。

终究是错过了,正如桃花错过了柳叶的别意。蓬莱岛上如血一般的红艳,是真真切切刺入心中的伤痕啊。时间长河,小船把我带入梦境,我的梦,朦胧了,错愕了,正如同王母的失败一样。需要寻找的究竟是什么,织女的回忆愈加破碎了。水纹如琴声的绵长,伤痕似蓬莱的浩荡。织女轻捻着柳条,甚至拢出桃花的芬芳。直到最后的最后,她才明白,天帝的众生,是将仙界坠落,让凡人成仙,让仙陨尘埃。王母是自私的吗?却又让自私者死于牺牲。世间万千变化,无数凡人在那所谓旷古惊今的变革之中流离,正如同滔滔江河中摆不清的渡,望不到的头。最终是让仙界成了凡尘,还是凡尘成了仙界,早已辨认不出了,只知道桃花再无从前的浪漫,柳叶再无从前的风姿。一身如梦,牛郎怀在心底的织女也只能停留在记忆中了,正如他踏上这时间长河。我抬头望向他,仿佛一人担起了亘古的沉寂。

似乎是透过他的梦,我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在仙巅之上,执着剑。那剑上,还有着血,宛如一中柳叶上的落木,流淌着无限的悲痛。死寂,持不动的云雾,染着血腥的诡异红艳,让整个山界的一丝一毫都毛骨悚然。远远望去,正如一朵新生的桃花被碾碎,孕育色彩的残躯诉说出怅然失去春日的伤情。

牛郎的泪早已干涸,正如他近乎干涸的生命。世事太过繁杂,由浅到深,无不让一个蹒跚的生命伤痕累累。大情小义之间,牛郎似乎早已模糊了方向,正如现在,任凭摆渡人将他带往时间长河的某处异乡。心如刀绞,呻吟着梦境。我的岁月,也刹那间的短暂和绵长。

船突然剧烈颠簸,激起一朵来势汹汹的浪花,欲从船头跃起。那个摆渡人迅速抬手,掬起那条带状的细浪,抽丝剥茧般携来,幻化成了一枝青幽的柳条,还有着新雨过后似的清香与晶莹身姿。摆渡人站起身来,捧着柳枝,轻步向牛郎走去。戴着墨色面纱,只隐隐见到那虚幻的面庞,和忧伤的双眼,却也模糊不清。斗笠下藏不住的长发,还是黯淡的黑色牛郎却是立即激动地坐起,望着她,空余泪痕。

织女终于又带上了柳枝,弥补那缺失的告别。那不仅仅是告别,那纤细而悠长的青叶,似乎饱含了太多不可言传的情素。风起,船轻摇,只有柳枝在淡淡地翁动,诉说着他们心底的溢出双目的话语。时间长河,依旧淡漠,或许是早已失神了。寂寂的天地,只有时光的奔流,似乎在吸吮着心头的血液。

即使一动不动,时光也不会因万物的沉寂而沉寂,恰似柳叶的柔情,青翠欲滴的生机最终也渐渐地逝去了水意。织女手中的柳叶褪去水色,她的身影也逐渐朦胧了。牛郎深彻梦境的呜咽似乎在心底竭力地嘶吼着,相对默然,只是碎着心,如同破碎的世界。

时间的不凡,苦命的流逝,时间长河之上,还有一条河流,记录下时间长河的流淌。亦或是时间长河的倒影,赠予凡人自欺似的希望。织女就在那条河上,向着牛郎观望。她于这条河的一切都是虚无的,如何在这河上摆渡?渡不过的时光,渡不过的真情,渡不过的天下,渡不过的世界。倒不知谁在摆渡,时间长河还载着牛郎,悠悠荡荡。又有谁能找到回忆,我在梦境中依旧无能为力。梦幻太过浪漫,到头来自己争渡,恰如牛郎干涸的泪。我默默倚着船舱,牛郎还伫立在织女身影消散的地方。起身走向船头,似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浪的深邃,打散了桃花,打落了柳叶,如同一个踽踽独行的摆渡者,恐惧,而沉寂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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