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江涵的头像

江涵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9/13
分享

泥潭

泥潭

——深陷泥潭中的我们,能看到天空中星星的微光吗?

——题记

2016年。

我的第二年。

是夜,连日的小雨淅淅沥沥,没来得及等天气放晴,地上早已经被过往的行人踏出一道道泥泞。

我拐出人流,向桥洞走去。干瘪的口袋早已不支持我任意一间房子入住。终于,找到一块还算干净的角落,从背上将包扯下,长嘘一口气,一屁股压在地上。

我弹了弹身上这件军灰色大衣,从背包中摸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砰”的声音在浓浓的夜色里四散开来。我盯着泛起的白色的气泡,看它们徒劳的聚拢在一起,炸开,泛起一丝涟漪,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爆炸声,埋没在了淡黄色的酒精中。

2013年,她二十四岁。

我提着蛋糕,顾不得从发梢滴落的雨滴,着急地敲响家门。隔壁的大妈正在炒菜,勺子与锅相时“乓乓”的声响伴着油油的菜香滑进我的鼻腔,手上的力气不由加大三分。

“来啦来啦。”终于,屋内传来妻子急急忙忙的脚步声,门锁转动,“回来啦!”

我将手中的蛋糕高高举起,“生日快乐~”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迟疑,旋即又眉眼一弯,道:“亏你还记得啊。”边说,边从我手中接过蛋糕,转身递给我一条毛巾,“擦擦吧。”

我接过那条毛巾,在抬手间看到了她鼻间的一抹没擦干净的血痕,双眉一皱:“又流鼻血了!”

像是预演过无数次一样,她的回答紧咬着我的最后一个字出口:“嗯,今天没注意撞到门框上了。”

没来得及多问,我便被她拉进屋里:“傻站在外边干什么?喝西北风啊?”

进了屋,一股温暖扑面而来,她在蛋糕上插上三根蜡烛,喃喃着什么。

我将耳朵凑近想听清她在说什么,可她却突然停下了声音,说:“好了好了,有关灯吧。”

她坐在桌前,双手合十,烛火摇曳,在她的脸上映出一道明亮。

“呼——”她吹灭了蜡烛,屋内陷入一片黑暗。我往客厅摸索,在黑暗中怎么也摸不到灯的开关在哪里。

“我想,让我爱的人一生平平安安,幸福喜乐。”

我的手悬在半空。

比悲伤先到的是从眼眶中滚落的眼泪,“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声音颤抖,病床上的她躺着,吞吞吐吐,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病床上,她的脸在雪白的床单上,显现不出半点血色,身后的心电图发出嘀嘀的提示音,混着房间中的药水的气味以及门外护士匆匆而过的声音,一股一股从我嘴里钻入脑中。

它们是苦的。

她的脸上奋力勾出一丝微笑,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呢喃道:“傻…傻瓜,以你的性子…会为了救我无所不用其极,但…但我在收到……确诊单时已经晚了来…来不及了。”她将目光放在窗外的柳树上,“我…只想要一个…一个有你的…二十四岁……”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窗外的柳条已然抽出新芽,几只喜鹊伴着阳光在枝头嬉闹。它们的欢乐透过窗户泄了进来,洒在她惨白的脸上。

我收回目光,不忍再多看哪怕一眼。

她觉察到我的视线,用力挤出一丝微笑:“我…我想…喝水。”

我轻轻地点点头,怕吵到她的宁静。开水壶放在了门口,我拿起杯子,轻轻地,轻轻地朝门口挪去。

身后的心电图发出微弱的“滴滴”声。

我将水缓缓倒入杯子,慢慢地朝她床前走去。

她的脸安静的偏向窗外,任由阳光洒在她的脸颊。

身后的微弱的曲线伴着一声长长的机器提示音被拉成直线,耳边传来杯子落地的声音。

“哐——”

我的心猛然一悚,世界仿佛凝固了下来。长长的机械的提示音,医生们飞奔进病房时掩藏不住的着急与无奈,楼道里刺鼻的消毒水的气味,手术室门要冲出阻挡着我的手,以及上面由绿变红的惨白的指示灯。它们混杂着,以致分辨不清。医生终于把死亡通知书递到我的手里,那张薄薄的白纸竟重若干钧,我努力地想抓住它,但它还是从我手心里狠狠地向地上砸去。额间生出了细细的汗丝,我弯下腰,在地上摸索着,却什么都摸不到了。不知是我的如注的汗水还是积蓄的泪水强闯进我的眼眶,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我找不到了。

她停在了江南的盛夏,窗外大雪纷飞。

我垂下了眼眸,周围的世界逐渐被打上了一层墨黑,暮色四合,远处闹市的霓虹灯也渐渐褪去了颜色,只剩下一道孤寂的白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桥洞下淌着北国特有的凛冽的寒风,打在脸上,如刀削般带着刺骨的冰凉。

我在身边摸到那罐啤酒,摇了摇,将里边的仅剩的一点挤进嘴里,然后脱力一般将手中的罐子向前一扔。

北风呼啸,扔出去的罐子在寒风的裹胁下精准落在我右前方的一小块巴掌大的泥潭中,溅起的泥水飞到了我的脸上。

“妈的。”我用袖子抹去脸上泥渍,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那滩泥潭边上,巴掌大的泥潭被罐子拦腰折断,我正准备对罐子踩上一脚时,余光却瞥见在一侧奋力抖动的蚂蚁。

它在它的泥潭中挣扎着,玩命地将深陷在泥中的脚抬起,却又陷入,再抬起,再陷入。它奋力的想拨开前方的泥渍,但又会被身后聚上来的污水吞噬,两只触角胡乱地在空气中挥动着,却又顽强的在一次次的挣扎中冒出头来。

我的脚悬在了半空。

我和它一样,在泥潭中挣扎着,以致看不见天空中微亮的星星。

我忘了我是什么回到家的。

里面的一切都没改,只是少了一句到家的问候与一两道家常的饭菜。

这里…不是我的家。

我猛地给自己胸口来了一拳,疼痛到窒息的感觉从胸口处四散开来,我踉跄几步,靠在墙上,身体如一滩死水一般瘫软在地。我凝视着漆黑的天花板,一动不动。

我想起之前因为工作会议而一推再推的约会,我想起之前偶然回家时她慌忙藏东西时脸上惊讶而又惨然的一笑,我想起她一天天越来越少的饭量,我想起她日渐瘦削的身形,我想起因为饭后她去洗碗时用力才能够弯下的腰……生活的淤泥还是蒙蔽了我的双眼。

连朝夕相伴的挚爱的人的无声的告别都看不清楚。

我想起在医院里守着窗外四角的天空里,她向往地说很出去看看。

外面草长莺飞,绿遍山原。

我决定带着她,出去看看。

我慢慢地走。

我不需要知道我的目的地,我只需在路上就行。

两载春秋寒暑,两度花开花落

我带着她活在北国的深冬,桥外四季如春。

我摇摇头,收回悬在半空的脚。

我想,我该走了。

没有一句告别的话,也来不及将最后的句“再见”说出口。

当第一缕晨光冲开黑暗时,迎接她的只有那只满身淤泥的蚂蚁,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着。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