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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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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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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陪父亲喝一杯

       我把喝酒喝醉的人归纳为两种:一种是酒颠,另一种是酒鬼。所谓酒颠,就是醉酒后表现为兴致勃发、极度兴奋;酒鬼则表现为性情大变,狂躁易怒。而父亲显然属于后者。

父亲什么时候开始喝酒已无从考证,但我猜测至少应该跟母亲结婚前。因为父亲小伙子时的几个朋友中有好几个都爱酒,比如阿林叔、阿贵伯等。人以类聚,以酒会友,也许是父亲择友的标准吧!

父亲那个年代,杭绍地区的人喝的酒基本上都是红酒,有时也称“老酒”。我后来还不断跟外地人解释,这里红酒其实不是葡萄酒,实际上是黄酒的代称。因为酒的颜色呈琥珀红、茶色红,所以绍兴酒就有状元红、女儿红的叫法。 

红酒酒精度低,属于温和型酒类,不像白酒烈性强,这符合江南人的性格。但是如果糊涂贪杯了,那么再温润的人都会扛不住它的后劲,于是酒颠、酒鬼就出现了。 

从我记事的六七岁起,我似乎一直徘徊在酒的阴影里。虽然那时家里穷,但只要有酒,父亲一日三餐都要喝一点。喝着喝着,酒量越来越大,也越喝越糊涂。特别晚上这一顿,趁白天忙完了农活,父亲喝酒的时间也拖长了。父亲和几个兄弟分家后,我们几个孩子都还小,所以父亲都是一个人喝。

一个人喝酒,一不小心就喝成闷酒。这时喝酒的人容易想起经历过的不开心的事,比如遇到人家的欺负、劳作之苦以及生活的压力等等,心中有很多苦闷无处宣泄,就只能靠酒消愁。

晚饭时,母亲是最害怕父亲摆上酒摊。酒摊就是我们饭都吃完了,他还在往碗中倒酒。母亲会提醒他:“不要喝了,等下要醉了。”起初父亲还敷衍一下:“我再喝一点。”可一而再,再而三,手逐渐控制不住那个酒瓶,没过一会儿,他便有点醉醺醺了。母亲此时若埋怨几句,父亲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似的,一头温顺的羊转换成一头失控的雄狮,他会伸出拳头,饭桌上就响起“砰”的一声,碗筷七颠八倒。更有甚时,还会把桌子掀翻,然后向母亲吼出一阵又一阵,把自己经受不住的怨气全部泼给了母亲。

我不止一次亲眼目睹过父亲喝多了敲桌子骂人的场景。因为还小,也不敢声张。母亲瘦弱胆小,看到父亲这般,也不敢再说什么。她总是会一个人偷偷跑到西面的一条窄窄的弄堂里。弄堂是半封闭状的,除了我家,没有其他人会到这条弄堂里走动的。黑夜里,母亲无助的双手趴在墙上,头靠在双手上面不停地啜泣。我会尾随着母亲来到弄堂里,听到她的哭泣声,我会拉着母亲的衣角:“姆妈,不要哭了。”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不断重复这句话来劝慰母亲。哭一会儿,母亲会转过身,紧紧抱住我。“如果不是因为你们太小,姆妈真的活不下去了。”在一个个惊涛骇浪的日子里,这是母亲跟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母亲十七岁从千里迢迢的江北来到江南,差不多举目无亲。父亲这边兄弟姐妹多,人员关系复杂,有些还瞧不起母亲,加之父亲又不会照顾人,还喝酒闹事,我们三个尚小,她又不想告诉我们,以免我们伤心,所以母亲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把所有的苦都埋在心里。

但是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的,那时就暗暗发誓,等以后长大了,绝对不喝酒,也不能像父亲这个样子。因此到现在,我和哥哥都滴酒不沾。每次想到酒,母亲的哭泣声,仿佛还在那条漆黑的弄堂里回荡。

父亲对酒的嗜好,并没有随着儿女的长大而有所收敛。一日三顿,那个酒摊雷打不动。有时他也会到街上的酒馆里去喝,然后带着一身的醉意回家。

在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一个初夏的晚上,到了吃晚饭时间,他没有回来,母亲在家里左等右等,焦急万分,心里想着会不会又到哪儿喝酒了吧!到了晚上九点左右,父亲跌跌撞撞推着三轮车回来了。母亲看到吓傻了眼:父亲全身的衣服湿漉漉的,还沾满了泥浆,头发乱七八糟。母亲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跟人家打架了?”还没开口,父亲抹了一下嘴巴,含糊地说道:“我掉到水沟里了,门牙也掉了两颗。”母亲定睛一看,父亲的嘴巴少了二颗门牙,还隐约挂着血迹。母亲急忙问:“是不是喝酒喝多了?”父亲“嗯”的一声,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自己这次代价太大了,心里也有点后悔了。母亲叹了口气:“你赶紧去洗洗吧!”就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后来才知道,父亲那次傍晚去了街上小餐馆,自个儿喝了很多酒,回来的时候其实并不晚,只是因为喝多了,骑个小三轮,在快要到马路拐弯的时候,醉醺醺的没有把控好龙头,就一下子冲进了水沟。当时路上也没有什么人看见,直到他酒醒之后才从水沟里爬上来,拦了路人帮忙才把三轮车拉出。

自从这一次摔掉门牙之后,父亲对酒显然有了清醒的认识。也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看到他喝醉过,也许一些事情只有自己亲身经历了才会刻骨铭心。不撞南墙不回头,父亲总算撞到南墙了。

   等到我三十多岁的时候,父亲的心血管出现了问题。医生叮嘱他不能再吸烟饮酒,父亲在那一年开始,不得不戒掉了喜欢了一辈子的烟和酒。也从那时开始,整个人也变了似的,变得心态平稳,做事不再急躁。但是父亲的心脏并没有因为停止了烟酒而有所改善,在他六十八岁临近过年的时候,做了冠状动脉支架植入手术。

  第二年的国庆节第四天上午,我和父亲去菜地里收割毛豆,快结束的时候,我问正在给枝条捆绑的父亲:“阿爸,这一捆能不能捆满?”父亲回答:“还差一点就够了。”没想到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说完话他刚站起来,突然身子晃了一下,从田埂旁边的小沟里倒了下去。我急忙扶他起来,以为他只是不慎摔倒,然而他再也没有醒来。

父亲心梗去世前一天,他在院子里扫地。我突然生气地问了他一句:“您是不是偷偷喝酒了?”其实那几天我觉察到父亲会偷偷跑到附近小店买点酒喝。父亲忙说:“没有呢,没有呢。”此时他仿佛被揭穿了说谎的孩子,我看得出他的紧张神态。

再过几天又是国庆节了,父亲离开我们也快要十五年了。

这十五年,经常想起他。我会试图想起他喝醉发脾气的样子,想起他懦弱无能的一面,这样也许能让我不断打消对他的思念。可是我仍然无法控制不去想他为这个家所付出的辛劳。

实际上,这十五年,我不断和父亲和解,同时也在和自己和解。那些恨,那些怨言早已随风飘散。

如果父亲还在,我仍然会如他生病期间那样照顾他,给他准备好每天的药片,为他清洗那把剃须刀。如果父亲还在,我甚至动了喝点酒的念头:我要买一瓶酒,真正的绍兴红酒,然后跟他面对面坐在桌子边,给他倒上一小杯,我也倒上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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