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廿八都

一

夜宿江南廿八都，初秋，天气凉爽。

窗外的老街终于进入安宁时光，没有了白日的熙熙攘攘，此时的廿八都倒是更显出了自己的古韵。起身出门，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街路，感受着从前慢的气息，心在这一刻变得如此宁静、坦然。

有月在云里穿行，照着人的身影像老街的岁月，那般悠长。

也许就是这样的月夜，黄巢带着他的部队来到了这里。当时，廿八都称为道成。

那一年，记得是公元878年，唐僖宗乾符五年，也是黄巢起义的第四年。从乾符二年（875）在山东冤句起兵响应王仙芝起义，黄巢这一路走来，甚是艰难。他带着部队转战山东、河南、湖北，在安徽亳州稍作休整之时，就接到了王仙芝遇害的消息。在众部的支持下，黄巢被推为黄王，自称“冲天大将军”，开始转战黄淮流域，进军长江下游一带。黄巢带着他的部队，先后攻破饶（江西波阳）、信（江西上饶）、歙（安徽歙县）等州，但在攻打安徽宣城时没有成功，只有转战浙江。

公元878年九月，黄巢与他的部队从衢州来到江山的道成，也就是现在的廿八都。在这里，黄巢应该是理清了他的战略思路，那就是从浙西进入福建，然后直取广东。这是一条唐政府军没有想到的进军路线。但是，他要面对崇山峻岭的仙霞岭，通往福建的道路是有的，但那都是小路，大部队要经过，修路是在所难免的。

仙霞古道到底修了多久，史册有争议，但“刊山开道七百余里直趋建州（福建建瓯）”的史实，还是证明了黄巢对仙霞古道的贡献。从廿八都出发，通过这条古道，黄巢最终取得了阶段性的辉煌，实现了长安称帝的梦想。但是，唐王朝的垂死反扑，黄巢胜利后的决策失误，失败也就成了必然。唐中和四年（884）六月，黄巢被曾经的下属朱温、沙陀族李克用追杀，一路败北，最终在泰山兵败身亡。

想起黄巢英雄事，总让世人泪沾巾。至今，廿八都还流传着这样的民谣：“三江口，黄巢到此水倒流。”这应该也算是廿八都的人们对他的一种纪念吧。只是不知，黄巢和他的将士后来是否会想起廿八都？

英雄已经走远，但，廿八都，却在那个历史时刻崛起，开启了自身的辉煌。

当仙霞古道从廿八都穿过，各路英雄开始在这里你方唱罢我登场，各色人流在这里汇聚，廿八都完成了它历史的转身，成为“枫溪锁钥”“浙西南锁钥”的要地。明代的郑成功镇守仙霞关，廿八都有他的狩猎场。清顺治年间，政府在此专设浙闽枫岭营。很长的一段时间，廿八都四方关隘拱列，东有安民关、南有枫岭关、西有六石关、北有仙霞关，兵家的痕迹显得如此强烈。

驻军的到来，自然引来了商客，使廿八都的商贸重镇建设成为了可能。随着仙霞古道的完善，钱塘江水系和闽江水系的商贸物流全面打通，廿八都成了连接浙闽的重要节点，往来的客商终于成就了廿八都的另一种辉煌。据历史记载，晚清至民国年间，廿八都拥有浔里街和枫溪街两条各长约400米的街道，街边的店铺和作坊总数将近200家，镇内百业兴盛，商贾云集，富甲三省边境，雄踞一方，市场繁华程度几乎与当时的江山县城不相上下。

现今的廿八都人，大多是当时来自全国各地的商旅和守军的后裔。据统计，现在村内千余户人家，有141种姓氏，13种方言。各种移民带来了他们故乡的民间传统文化，山歌、民间舞蹈、花灯、高跷、木偶、剪纸，以及民谚、故事，使这里的文化显得无比精彩。

这也许就是移民们对故乡的怀念吧。

二

过去的时间，廿八都曾经的那些人、那些物和那些故事都已渐行渐远，而那些深藏于街头巷尾的历史文化记忆却依旧栩栩如生，这应该也是一种乡愁吧。

来到廿八都，可以看到许多旧宅子。古朴典雅的德春堂中药店、西味浓烈的姜秉书洋货店、精雕细刻的姜遇鸿旧宅……但大家待的时间最多的，似乎就在那幢姜守全旧宅。

晚年的姜守全一定会在梦里忆起故乡廿八都。客居台湾，每次隔海远眺，他在心里一定会默念着对面的祖居。这是每一位败走台湾的国民党人心中永恒的信念。

而在廿八都，人们口口相传，也会说起姜守全。这位曾任国民政府财政部货运管理局局长、吉林省财政厅厅长、青年救国军二纵队队长的国民党军队少将，比起像戴笠般杀人无数的军统头领来，似乎要平淡许多。

但是，来到廿八都，走进姜守全旧宅，还是会被一些展品震撼到。在这里，展示着姜守全的好友戴笠当年培训女特工的一些历史照片。1941年，正是国共合作共同抗日的关键之年，一群十几、二十来岁的少女，就是在这个地方，怀着一个共同的志愿，进行着刻苦的训练，然后奔赴前线，开展抗日救国。戴笠将如此秘密的训练班设在这里，想来一是看重了廿八都的隐蔽，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对姜守全的信任。对于这个培训班，戴笠还是满意的。这一年的5月，他陪同美国海军情报署代表梅乐斯少将视察训练班，当时就住在姜守全家。为了方便戴笠吉普车出入，姜守全将枫溪上一座木桥改为石桥，就是现在的东升桥。

与廿八都那知名的木质廊桥——水安桥相比，东升桥是典型的石拱桥构造，经历70多年的风雨，其桥身坚固如初。如今，这里已非要道，来往的游客很少从此经过，相对于当年的繁华，现在这里只有一些藤蔓缠绕桥身，颇具沧桑，桥下是潺潺的流水，和着山风吹起的绿蔓，摇曳在一些摄影者的镜头中。

或许多年之后，从江山走出去的姜毅英，会在一个午后，于台北的某个院子里，与姜守全聊起这段培训班的往事，聊起与戴笠共同侦破日军偷袭珍珠港阴谋的传奇，聊起故乡廿八都的风土人情。这个时候，姜毅英应该没有了在年轻时来到廿八都时的那份青涩，应该不是在谍报战线上那勇武果断的国民党少将，而是位充满乡愁的慈眉善目的小学女校长。

光阴带走了昨日，一切都如此悄然，仿佛就像那个夜晚，姜守全悄悄地回来，带上家人匆匆赶路，潜逃台湾。从此，他再也没有回来。而他的老宅，静落于廿八都之中，一直在讲述着他的故事。

相信，致死，姜守全都会记得，他是中国人，他是江山男，他的故乡在廿八都。

三

时序走到了2003年的12月，江山市成立了廿八都古镇保护与旅游开发领导小组办公室，古镇保护与旅游开发项目列入浙江省重点建设项目。廿八都引起了旅游者的关注。

人们纷至沓来，在文昌阁、在大王庙、在万寿宫，在浙闽枫岭营署……那些在大城市里，每天看着钢筋水泥的城里人，来到这里发现人居与自然如此和谐，人文与建筑如此共融，他们是何等的兴奋。许多人通过自己的文章或图片，向外界介绍廿八都，向世人讲述他对廿八都的理解。他们自以为通过自己的感观就能懂得这里的人，这里的物，甚至这里的每一处风景。其实没有时间的浸润，又怎么可能深入领悟其中的韵味呢？

王廷高，从峡口镇王村村来到廿八都有些年了，这位江山的小伙子，曾经在一家大食品公司学过制饼工艺。听说廿八都成了旅游胜地，每天游客很多，他就带着母亲来此开店。凭着一手上过电视节目的制饼表演绝学，他每天都会吸引众多游客驻足，这些客人都会照顾他的生意。

没有客人的时候，王廷高便坐在街口，安静地看看古街头上的天空。湛蓝的天空下，廿八都鳞次栉比的马头墙随处可见，沿着街，天空成为一条窄窄的玉带。每当这种时候，他会忘记自己30多岁还未结婚的烦恼，他也会忘了自己的家乡王村，他觉得自己已是廿八都人了。可是，听到当地人讲起软软的廿八都官话时，他又觉得自己是个异乡人，一个租房客，一个在这里漂泊的商客。

其实，廿八都又有多少是原住民呢？

王廷高的麻饼是用烤箱制作的，吃起来比较酥脆香甜，而老街里卖得最火的食品，却是铜锣糕。那是用糯米、大米、佛耳草等制作而成的，吃起来香滑入口，据说营养丰富，被浙闽赣边界地区的居民奉为“糕中之神”。

王廷高有空的时候，也会循着铜锣糕的香味，随意走进一些院子，看看那些精美绝伦的雕梁画栋、牛腿……他记得有一户人家的窗格，光是浮雕的花样就有数十种。而在外人的眼里，廿八都老建筑中最有特色的是楼阁式的木门罩，上覆黛瓦，檐角起翘，各个部件上又都有精致的木雕装饰。其实，一切都要深入。只有深入，你才会发现，廿八都民居的美，建筑风格独特，它将浙式、皖式、赣式、闽北客家，甚至西方的巴洛克式风格融于一体，可谓集采众长，独树一帜。据说，现在保存完好，规模较大的明清时期及民国早期的民居、厅堂有44幢，公共建筑有20余处。

中国建筑科学院原院长汪之力认为：“作为民居，如此集中而完整，全国不多，廿八都称得上一处。”在东南大学建筑系主任、博士生导师仲德昆教授眼中：“廿八都是代表浙西南明清古建筑群和街区风貌的古代重镇，是我国江南传统村镇和集镇生活的一个典型的活标本，其历史之悠久，保留之完整，历史价值和建筑艺术价值之高，可以认为在浙江省是第一流的，即便在全国范围来看，也应占有相当地位。”

一个遗落在大山里的梦，这是许多来过这里的人对廿八都的评价。也许每个人对这种梦的理解是不同的，但是，正是有了黄巢、姜守全、王廷高……这样一些筑梦者，才有了今天的廿八都。

离开廿八都，都要跨过枫溪河。

每天，枫溪河都在追着太阳的影子，从廿八都镇穿行而过，古镇的白墙黛瓦、上空的蓝天白云倒映其上，随时光在水卷云舒间流走，溪水远去，前行，想来一定会流进远行者的梦乡。河里蕴含的故乡气息，一定会触动到这些游子的灵魂。

也许，这就是我们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