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慢慢开始

一

一条船，载着一群陌生的人，在一个夏季的傍晚，慢慢地驶进这个地方。

江风从船窗拂面而来，船舷边的江水哗啦啦地发出声响。这声音，在这宁静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突兀。

从乌溪江上的湖南镇坝上船，到这个衢江偏远的乡——岭洋乡，时间走得很慢，如这船行在江上。这段路程，足足走了两个多小时。

小时候读李白的诗句《朝发白帝城》，看到那句“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想象着诗人昂立船头，船在水上风驰电掣的行走，那是怎样一种快意人生。可是，真正坐了船，特别是坐上这种在江上行走的小船，才知一切都非想象。也许，在那种牛车、马车的时代，顺水而行的船，那是最快速的交通工具了。然而，现如今的游船，相对于汽车、动车和飞机来说，真正是属于慢生活了。

这一程的目的地，叫做岭洋乡，属浙江省衢江区最偏远的山区库区乡之一。领路人在介绍岭洋的时候，夕阳已下，暮霭已起。船行过后形成的涟漪，轻轻地拍打着那些江渚，啪——啪——，像鼓点的弹奏。乌溪江的两岸，都是高耸入云的杂木山，满山的青绿。山上的飞鸟，像白鹭，忽然从江的这头滑过，然后又在江的另一岸钻入丛林之中。山水田园的画面，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江水潺潺，水面干净如镜。开船的师傅告诉我们，这些年，通过“五水共治”，乌溪江两岸的养猪场都关停了，一些影响水质的污染源企业也基本都搬迁了，再加上各地都在推行垃圾分类处理、生活污水治理，所以现在的江水，真得是基本达到了饮用水的标准了。

问起政府在推“五水共治”的事情。

开船的师傅到是个实在人，他笑着说：开始当然有想法，我们农村人随便惯了，觉得村里脏乱差是正常的。养几头猪，也是为了多增加收入。不过现在看到“五水共治”后的结果，知道政府还是为我们好。环境变好了，当然享福的是我们自己。

我们问：那有没有感受到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呀？

他望着前方说：现在游客多了，农产品也容易卖出去了，收入也在提高，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我看着他笑，感受着这一切慢慢开始的幸福。

二

到岭洋的人，都要去瞻仰一个墓。这个墓的主人，叫做徐以新。

在百度上，我们可以很容易找到徐以新的生平。浙江衢州人，1911年出生，1927年，16岁从军参加北伐。同年参加上海武装起义，加入共青团。曾任机要秘书。1928年赴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1930年入党，次年回国。后任鄂豫皖军委总政治部副主任、参谋主任，参加了长征和西路军，抗战中任鲁艺政治部主任、统战部干部科科长、中央直属机关党委书记、解放战争任依兰县委书记、沈阳卫戍区政治部主任。建国后，历任外交部苏联东欧司副司长、司长，驻阿尔巴尼亚、挪威、叙利亚大使(1962)，外交部副部长(1965)，文革后任中国驻巴基斯坦大使(1979-1982)。1994年逝世，终年83岁。

也许，这样的一生在当时的岁月并不显赫。但我在认真查阅网络资料后，看到这样几个细节，不由不对他生出无限的敬佩之情。

徐以新在1921年加入共青团，那一年他才16岁，而介绍他加入共青团的，是中国特科的重要领导人陈赓大将。徐以新能够被陈赓看中，并被介绍加入共青团，这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更不容易的，在随后的9月，16岁的徐以新还担任了贺龙的机要秘书，贺龙，可是中国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军事家。这么小的年纪，就有这么耀眼的经历，不简单。

红军长征，是非常艰辛而危险的。而在那段时间，在张国焘领导的红四方面军中，更是一段危险的历程。面对张国焘的分裂行为，年仅22岁的徐以新，毅然提出了反对，因此他也被逮捕关押了。在这期间，他还是坚持跟随部队三过草地，两过雪山，直到1936年10月红一、红二、红四方面军会师，他才获得了自由。

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了。34岁的徐以新，积极响应毛泽东同志的号召，立即前往县一级基层锻炼。这之后的近五年时间里，他坚持在东北军政岗位上工作，这应该锻炼了他如何与苏联方面的沟通。因为，当时的东北三省，正是苏联与我党交集最多的区域。也许正是这段经历，奠定了他对苏联外交的才华。

这种才华，最终使他在1952年8月，陪周恩来总理出访苏联发挥了重要作用。苏共总书记斯大林在克里姆林宫与周恩来总理举行会谈。由于徐以新懂俄语和苏联人的一些外交礼仪，当斯大林的话一出口，他便能迅速理解话中的用意，并在适当的时候给周总理提些参考建议，使整个会谈进展顺利，气氛非常和谐。正因为徐以新起到了总理助手的作用，此后几次周总理与斯大林会见，徐以新都在其中。在一个多月的访问中，徐以新兢兢业业地紧随在既是总理又是外交部长的周恩来身边，为总理提供各种文件、材料，做好会谈纪要，甚至要当“编外翻译”，有时还要与俄方协商安排相关活动，可以说是废寝忘食，日夜操劳。9月16日晚上，斯大林在克里姆林宫举行宴会，欢送周总理等中国政府代表团成员。宴会前，中苏两国签订了3个重要文件。同时签订的还有1个中苏蒙三国协议。这几个文件在签订前，徐以新和有关工作人员从文件起草到两国或三国间的谈判，到最后定稿翻译，他们都做到字字推敲后，再送给周总理批准或传回国内给毛主席审阅。在宴会上，斯大林这位平时表情严肃的苏共中央总书记，还端着酒杯走到徐以新的身边，与他相互敬酒和亲切握手。徐以新的出色工作受到了毛主席和周总理的肯定。在周总理的提议下，最终徐以新出任中国驻阿尔巴尼亚大使。位于东南欧巴尔干半岛上的小国阿尔巴尼亚，是同新中国最早建交的国家之一。徐以新能够担任该国大使，在当时是非常不简单的事情。

作为老一代的革命者、领导干部，徐以新始终清廉、正直，他没有因私为家乡岭洋争取项目、资金。他的纪念碑，也因就地选材，材质非优，几年风雨过后，碑体都已有了裂痕。但也正是具有这种高尚、无私的情操，他赢得了人们的敬重。

听说每到清明时节，人们都会自发到徐以新的墓前来进行祭拜。

也许，徐以新留给岭洋的精神财富，会逐步显现出它的价值。

一切都在慢慢开始。

三

生活的繁华不是生命的本质，生活的内容才体现生命的价值。

当汪贤林在岭洋乡鱼山村看到柴汝梅写的那些字，他被深深吸引了。这位物质富裕后希望追求精神富有的广告人，他在那一片繁杂的乡土文化里，发现了柴汝梅先生这朵奇花。

相对于汪贤林的物质富有，柴汝梅是贫穷的。在柴汝梅的家里，我们看到的是黄泥垒成的平房，一些老式的家具，仿佛让我们回到了过去八十年代的时光。我们以为这是一个个案，但在这岭洋乡行走，黄泥房随处可见。农户家里，简朴的家具，简单的饮食，其实是一种常态。更多的，是那些八九十岁的老人，安静地坐在门槛上，用一种平和的眼神注视着我们，在这样的注视里，时光慢慢老去。

柴汝梅先生的字，大多写在农具上、农民墙体上，虽经历风雨的洗涤，但去浮存实，章法、结构、笔势浑然天成。这是一种突破常规，破茧重生的精美书法；这是一种经历人生大起大落之后，展现出的顽强生命；这是一种带足泥土芳香，浑厚憨态的质朴画卷。高手在民间，柴汝梅先生的字，就像凡高的画，也许时间会证明一切。

据说，1985年，柴汝梅第一次送书法作品参加县文化馆展览，就被评为一等奖。1988年，他又以农民身份创作书法作品，参加了全省“农民书画大奖赛”，又获得了一等奖，当时全省仅评了两个一等奖。这一下子，柴老师就出名了，来学字的很多，来求字的更多，柴老师总是来者不拒，让来访者得到满足。

有句经典的名言：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看柴汝梅老师的书法作品，各人有各人的喜欢。在《石松存稿》中，我最欣赏他的一幅纸本对联，上书“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笔画从容质朴，墨色枯润相间，转折处刚毅雄健，透出先生正直善良的脾性。我到岭洋的时候，先生已经过世多年，但通过这些字，我依稀能感受到先生人生的境界，它应该超过这悠长而深沉的乌溪江。

感谢汪贤林，让柴汝梅先生的书法惊现于世，这是一次物质富裕与精神富有的现实交融，它体现了文化发现的意义。

柴先生的字，会越来越有价值，它会成为岭洋宝贵的财富。

一切正慢慢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