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碎记

一

故乡的早晨，最先醒来的是雾。

晨曦，薄薄的纱雾，弥漫于山竹之间，释放着心的躁动。绿竹与白雾缠绵相拥，形影不离，相伴相从。在第一缕阳光出来之前，这里的世界是缠绵的，这是竹与雾的世界，一首浓烈的情诗。

阳光是被山里不知名的小鸟叫醒的。顺着溪水的“哗哗”声，逆流而上，第一缕阳光便从那山尖的树梢间跳跃出来，如瀑布般瞬间罩住了整个峡谷。无数的竹影倒映在山涧中，它们被冲撞、扑打、跌宕…………一路欢歌而下。

雾在不经意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山竹泛出一层淡淡的金黄。空气在这一刻显得特别清新。这时，人走进山林，就仿佛从中国的山水画走进了另一幅西洋的写实画中；这时，溪流的脉络也从原来的云遮雾挡，变得清朗起来；这时，村后的祭天峡谷旅游才算真正开始了。行走于祭天峡谷，抬头是天，低头是水。天，白云蓝底，深邃幽远；水，清澈见底，鱼游石间。水声很靓，时而流水潺潺，时而小泉叮咚，有时会带着不知名的鸟鸣，入耳仿佛一段段名家的安神曲，让人无限沉醉其间。

晓溪的山道，竹枝、原木、圆石一路质朴。从晓溪村头出发，沿着祭天峡谷那悠长的山路，直到半山腰的“大胆坞”，曾经举办过十多届浙江省登山比赛。一般的人，大多是从山脚出发的，沿着山道直奔“龙井”而去。此时，雾一定在竹叶上凝成了一颗颗水珠，不碰到它，它就会在某一个角落反射着阳光，如广袤的夜空里的一颗颗星星；碰到它，它便会顺势咕噜一下滚到人的身上，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的衣服、裤子上。这时，登山是每个人的兴致，大家一定不会关注到这些雾的精灵调皮的行动。

“龙井”是故乡的名胜之地，好比杭州的西湖，北京的故宫。“龙井”在周边地区的出名，与山下的“龙皇殿”有关，与传说中因大旱为民请命的杜清官有关。诗人林峰对此有云：“凌空青嶂直、舒卷碧云浮，秋挂斜阳里，思同碎玉流”。其实“龙井”是一个小小的瀑布，水不大，也不壮观。但只要是来到晓溪登山的游客，走到这里都不会失望。因为这里，始终有雾相傍。“龙井”的雾是由瀑布产生的，那是一种清凉的雾，它可以解除旅行者的疲劳，更会带给旅行者梦幻。更多的人不会注意到这里的雾，走了那么久的路，看了那么多的景，终于见到了这震耳的瀑布，在这一刻，都会心凝形式，与万化冥合，使自己沉浸于这如画的氛围之中。

故乡的雾，是有情的。每当暮蔼四起之时，薄雾便会重生。涌起，再涌起，那满山的纱雾，便盖起了夜的晓溪。

二

红豆杉群是故乡的一个梦——奇特、多彩、精致，这个造梦的地方叫做芝坑口。

一批唐代的大树，而且是第四纪冰川期的树种，活到了今天。这不仅是故乡的奇迹，龙游的奇迹，也是江南的奇迹。树有多大？一般的都要两人伸手才能相接，大的需要四、五人伸手才能合围。树有多高？戴帽子的要看到树梢，一定会把帽子掉了。这几十棵红豆杉错落有致地生长着，其中还夹杂着一两株千年的罗汉松，缠绕着一些千年的老藤，怎么看都像一盘精致的盆景。难怪有女作家会说：我要嫁给这株红豆杉。

走进去，芝坑口这一片壮观的红豆杉群，树皮一概被青苔覆盖成青灰色。树干高大，茂盛的枝叶相互纠缠，形成一个绿色的“石窟”。在这里，空气中有朗润的气息在酝酿，飘荡的枯叶与树枝作幽雅的告别，展现着一种如诗如梦的意境。如果等到秋霜时节，那“石窟”里便会看到落英缤纷的场景，林间小径一定会被落英覆盖，层层叠叠。一阵风起，匍匐于树脚的叶片，便会窸窣作响，有些轻的还会被风刮了起来，在空中打转或者成为一只蝴蝶飞向了远方。如果是下雪的日子，那些枯叶便会被雪埋在里面，它们会入梦了般，在一个冬天自然地与泥土融为一体，成为这一片红豆杉的新的营养。

顶着那些细碎的光亮，倘佯在红豆杉树群里，不要叹息自身的渺小。抚摸一下这些千年的老树，感受一下历史的厚重和岁月的沧桑。有兴趣，也可以和几位好友手牵着手，抱一抱这里的“树王”。如果运气好的话，你可以看到一、两只松鼠在树间乱窜，也许你还能捡到一些红豆杉那细小的果实，带回家与相爱的人一生珍藏。

风起了，红豆杉在喃喃细语，不知是在叙说，还是在平稳地呼吸，或者是在与人道别？

三

这是故乡的名山——六春湖。山以湖名，在中国不算多。1390米的海拔，也不算高。龙游人在很小的时候，父母们都会说：“长大了带你去爬六春湖。”六春湖，就成了龙游少年的一种憧憬和期盼。

六春湖，也叫“绿葱湖”。从浙源里的山谷开始，绿色像水一样漫上去，把所有的树木、竹海、道路、房舍都带入绿的视野之中。山风吹来，满山遍野的绿色如波涛般灵动起来，带着哗哗的声响，逼人眼球，让人震憾。春夏两季，六春湖是生命怒放的海洋，竹梢新生的嫩黄叶、山上开满的杜鹃红，还有那碧蓝纯净的天空，都让人心旷神怡，留连忘返。秋冬的六春湖，也别有一番风味。黄色的野草、褐色的山楂树、绿色的竹子等等，色彩斑斓，随处都可入画。平日里，山上有被放牧的黄牛在奔跑，有露营的“驴友”在布景，还有高飞的白鹭在扇动它有力的翅膀，整座山活的如此灿烂。

好山必有好水。水从六春湖下来，汇聚到严村就成了溪。六春湖的活力到这里，被乡政府发现了。通过招商引资，由商人演绎成了一种体育休闲旅游项目——六春湖水上漂流。漂流两岸是苍翠的绿，溪中是圆圆的大小不一的鹅卵石，水在中间穿行，白、黄、绿三色相映成辉。人坐在橡皮艇里顺水而下，像在故乡这个绿巨人的脉搏里游动，仿佛在寻找童年里丢失的一个欢乐的梦。行程看似在掌握之中，以为会象头上那青瓷色的天般总那么温润，但事实却总在发生着变化。不是鱼的艇，它时而会猛地撞在岩石上，又砰地反弹出来；时而在溪中打转，甚至就搁浅在那个角落；时而如在平地行走，忽然一个大的落差让人尖叫连连。艇在水上游，总是身不由已。

一路欢叫、一路惊喜，清澈的溪水不时的没进艇里，漂流、排水，生命就在这种折腾里显得活力无穷。一路过来，就像电影里快速变化的蒙太奇，充满了灵动。

六春湖，从山上到山下，就是这般充满生机活力。

四

浙江近代的名人——华岗，就出生在故乡。

山清水灵的故乡，培育出了一位我国著名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家、革命活动家和教育家。华岗是多才的，他的著作涉及到政治、历史、哲学、美学等多个学科领域。在中国，他也是第一位翻译《共产党宣言》的共产党人。

1950年，华岗在新中国成立后开始担任山东大学的校长兼党委书记，学校在这一时期出现一派生气蓬勃和兴旺发达的景象，被称为是山东大学建校以来的又一个“黄金时代”。至今，山东大学对他的评价还是极高的。华岗的一生是坎坷的，他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监狱里度过，前后一共在监狱度过了23年。特别是在建国后因“胡风案”蒙冤入狱17年中，他以顽强的意志写成《美学论要》、《规律论》等16部，论文218篇，文稿4部遗作。他始终保持着对党和国家的信任，保持着一位学者锲而不舍的探究精神，直至屈死狱中。

如果他能有更多的自由，我相信他会来家乡慢走一程，有水的地方涉水，无水的地方看景，随歇随行，一路走来，不知他那见惯风景的眼睛将会湿润几分？而今，只有那简陋的故居，在时空的隧道上等待着他的归程，留待着人民的瞻仰。

人生如梦，斯者已逝。但其精神尤在，生生不息。

五

如果时间就此停止，一切保持安宁。

我的文字将在“故乡”定格，我知道，我该收拾行囊回家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