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显,江水泛着一丝薄雾,带着青色,略显沧桑。
远处,龙游县城对岸,几座黄墙黛瓦,响起几声浑重的钟声,当——当——惊起一群鸟儿,在林子上盘旋。晨钟暮鼓,这敲响钟声的地方,就是浙江西部的名寺——竹林禅寺。
一
竹林禅寺第一次敲响钟声,应该是在唐贞观七年,就是公元633年。
这一年,距离唐太宗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夺取皇位,刚刚过去了七年。36岁的李世民正奋发有为、尽职尽心地要将大唐帝国推向一个辉煌的高度。这是一个让人振奋的年代,国内人民生活正逐步安定下来,国泰民安的盛世即将到来。
这一年,在大唐境边,西北的西藏,被藏族人称颂至今的松赞干布开始在拉萨建都,修河道建寺院,奠定了拉萨城市的雏形,从而使吐蕃王朝慢慢走向强大,并在政治上开始向大唐靠近,最终实现与大唐帝国联姻,娶走了文成公主。
此时的龙游,已经从过去偏远的太末县,逐步被朝廷所关注。有朝臣提议,对太末之名要进行变更,重新明晰其管辖范围。贞观八年,即公元634年,太宗接受朝议,龙游正式启用新名——龙丘县。据说,此名与龙游境内的汉代名人龙丘苌有关。
当时的龙游古城,有一古寺,称灵光寺,后为灵耀寺,素来是协助官府掌管县域寺庙的核心,香火一直鼎盛。但古城东面、南面、北面都被衢江、灵山江所围。一到汛期,两江之水便阻隔了三面的信徒前来寺中祈福。经多方考虑,灵耀寺在龙游县城的南、北两边各建了一座分寺。一座建在县城南15公里的罗家溪源头衢处古道上,一座建在县城北3公里衢江之阳的凤凰山上。如今,罗家的古寺已经消逝在历史的烟尘之中,而凤皇山上的竹林禅寺却历久弥新。
往事的沧桑弥留在禅寺的古树之上,衢江、灵山江交汇的浪花,一如从前在江堤旁演绎着不屈的命运。站在竹林禅寺的山门前,河中鳞光点点、渔舟撒网、白鹭飞过,一片生机盎然,让人仿佛回到了大唐那风华时光。
二
位于凤凰山上的竹林禅寺,俗名童坛殿。
翻开历史的典籍,凤凰山的气势扑面而来。“危楼百尽倚云开,鸟拂潭光镜里回。隔岸峰峦烟外出,接天气象水中来。”古人叶兰写的《游童坛》,对凤凰山的描述,可以让我们想象当初的场景。
那是一个初晨,诗人乘舟于衢江之上,近在眼前的凤凰山高若云端,山上古林葱茏、百鸟乱巢,生机无限,仿若天外蓬莱,引人入境。
此时,有钟声响起。那一刻,住来于衢江航道的过往商旅、才子骚客,一定会有种心灵的悸动,或乡愁、或惊喜、或顿悟。文思涌动的不仅是叶兰,还有从遂昌辞官回家的汤显祖。“系舟犹在凤凰山,千里西江此日还。今夜魂销在何处?玉岑东下一重湾。”这首《凤凰山》,道尽了汤公的心境,说尽了山岸的惆怅。
很长的一段时间,凤凰山上的竹林禅寺,都是衢江航道上的一个座标。从衢州出发前往杭州,然后经杭州大运河前往北方京城的才子、商人,都会在那两江交汇的重湾处停下远行的脚步,停舟上岸,以虔诚之心步入禅寺,敬几柱上香,祈求观世音菩萨保佑自己与家人安康、如意。禅寺的香火,在龙游商帮鼎盛之时,那是代代相传的神话。
在竹林禅寺的神话中,最有意思的是指它“朝有千人朝拜,暮有万盏明灯”。作家李景通过考证,千人朝拜实指灵山江埠头上妇女跪着洗衣浣纱,万盏明灯是指停泊在江边船只桅杆上挂的风灯。这种口口相传的神秘感,再借助于衢江与灵山江这两江交汇的繁华水道,竹林禅寺一直保持着浙西名寺的头衔,吸引着大批的香客、游者。
但是,时光流逝,钱塘江上游的水流带来的不仅有山货,客流,还有层层的泥沙。衢江的河床不断被抬高,河道终究承载不起大型的货运了,龙游商帮在时代的变迁中逐渐走入了历史。昔时高耸入云的凤凰山,在时光的流里也逐渐进入了平行的视野。但久远的信仰所形成的心灵高度还在,南宋、明末、太平天国之乱三场浩劫摧毁的寺院,又在一个个朝代的和平时期得以重建。
1933年,民国的作家郁达夫来到了竹林禅寺。这位富阳的才子是应当时铁路部门的邀请,前来考察杭江铁路(杭州至江山)沿途的风情,铁路部门希望借郁达夫先生的妙笔,编份铁路指南之类的册子,将沿途景物告诉给中外的游客。杭江铁路,是孙中山先生建设全国铁路网设想的一段实践。按照中山先生的设想,要在上海、杭州间建一个东方大港,再从这里划一条线直通广州,衢州便在这条铁路大动脉上。1930年春,杭州至江山铁路建成,1933年11月9日正式通车,11月15日,郁达夫到达龙游。小南海的竹林禅寺,是他到龙游后记忆最深的场所。这可以从他那极言赞美的游记中看出,“王摩诘的山水横额”、“六朝人的小品文字”。古寺烟树,突岩小溪,清幽之境,使他诗兴大发,写下了《凤凰山怀汤显祖》:“瀫水矶头半日游,乱山高下望衢州。西江两岸沙如雪,词客曾经此系舟。”当年郁达夫先生没有夜宿竹林禅寺,所以他没有写出唐代大诗人张继那种脍炙人口的《枫桥夜泊》。
达夫先生走后7年,因战乱而回乡暂居的余绍宋先生,应邀在竹林禅寺住了七日。在这里,他写下了《竹林寺逭暑》八首诗。按照先生诗载,他小的时候曾经来过小南海竹林禅寺这个地方,那个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一无所有。作为方志学家的余绍宋先生应该知道,在太平天国运动期间,龙游作为清军与太平军的交战重地,不要说像竹林禅寺这样的名地,就是大部分的民众,都在那场浩劫中濒临灭绝。竹林禅寺的大规模重建,得益于宣统元年(1909年)南海普陀山派忠禅师来此扩建殿宇,作为临济正宗南海行宫。这也许就是凤凰山称为“小南海”的由来吧。
心怀社稷的绍宋先生,终因“世事偏催迫,无缘得久留”,短暂地避乱之后,最终离开了龙游,前往杭州定居。绍宋先生暂居过七日的竹林禅寺,在经历战乱之后,也迎来了新中国的曙光。但是,又一场考验来临。在新中国建设初期,僧人还俗,禅寺解散。寺庙被龙游县的小南海初中借用,作为校舍的竹林禅寺成就了另一种文化的传承。
三
80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使佛教事业开始复苏。90年代至世纪之交,境内各寺院纷纷筹资重修,恢复佛事活动。与此同时,龙游县人民政府设立民族宗教事务管理局,审批开放场所近20家,并对全县宗教活动进行指导和管理。
释戒成,就是这个时候来到了小南海的竹林禅寺。
对当今衢州的佛教,释戒成应该是最需要浓墨重彩的人物。竹林禅寺的发展,释戒成更是功不可没。这位出生于龙游邻县——金华市罗店镇西旺村的周金根,曾经做过泥水工,当过农民,但就是对佛教的执着,一心向佛,1984年,28岁的周金根礼拜于浙江天台山高明寺学参上人为师,披剃出家,从此法名释戒成。
学参上人曾经是竹林禅寺的主持,后来因历史的原因,他离开了龙游,前往天台山高明寺。
在一个初夏的夜晚,师徒两人秉烛夜谈,学参上人对着弟子说起了昔日的寺院,那座远在龙游的竹林禅寺,那是他永远挥之不去的心结。“那我们就回去看看。”年青孝顺的戒成决定解开师傅的心结,他陪着年老的师傅来到了龙游。
1990年,那是释戒成第一见看到竹林禅寺,他知道师付和他的命运,注定与竹林禅寺连在一起了。如此具有禅意的境地,这应该是佛教禅宗难得慧根所在地了。他劝师傅将此作为终老场所。但是,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寺庙正被小南海初中所使用着。
释戒成的协调才能,在这一年显现了出来。他在县民宗局的帮助下,终于理顺了寺庙与学校的关系,并促成了学参法师复职担任主持。当把师傅的安身之所理顺,戒成开始了自己的求学、授戒之路。在之后的广东光孝寺、佛光寺等寺,戒成正是凭着自己善沟通协调、肯务实干事,成为了一些寺的主持,并逐步在名寺光孝寺崭露头角,成为了世界名寺广东光孝寺的首座,也被公认为中国当代108高僧之一。
学参上人于2000年在龙游的竹林禅寺圆寂,在弥留之际,他希望戒成能够接手竹林禅寺的主持,将竹林禅寺发扬光大。面对师傅的嘱托,释戒成知道不能不答应,即使自己佛事缠身,身兼数职,忙不开身。龙游的竹林禅寺当时可以说破败不堪,若没有大笔善款的投入,根本难成气色。接下竹林禅寺这一主持,注定只有付出。但是,既然答应了,那就必须要勇往直前。
其实从1997年开始,戒成就已经从广东筹集善款,为竹林禅寺进行了大雄宝殿的修建。现在自己接任了主持,他决定对整个禅寺进行全面新建。从此之后的十多年,释戒成以广东为主,兼顾衢州周边,筹集3000多万用于竹林禅寺的整体建设。正是在他的手上,建成了高17.86米,面宽五间,进深三间的“圆通宝殿”,该殿郁阁重檐,黄琉璃顶,飞檐翘角,造型精美,别具一格,带有浓厚的古刹神韵。如今,走进竹林禅寺,整个占地80亩,建筑面积4800平方米的集主殿、厢房、附殿等一体的寺庙建筑群已初显规模。
许多人来到竹林禅寺,都喜欢站在大殿正大门前,细细品味左右门根青石柱上释戒成拟的两幅对联:“瀫溪灵源二水绕古寺,凤凰山麓间梵音声。晨钟暮鼓声声种菩提,青灯黄卷寂寂悟禅机。”谁会知道,今年已经六十岁的释戒成,身兼省政协委员、名寺的首座、省慈善奖获得者、衢州市佛教协会会长、多家寺庙的主持……但他仍然不时为竹林禅寺的发展而努力奔波着。与他长谈,发现他言语不多,务实慈悲,诚心侍佛,至今坚守佛家弟子各项戒律。如此人物,岂非大师?
这是一个雨后的清晨,与戒成法师道别。他送至山门,青石砌成的十三级神龟阶后,是金翅大鹏鸟的图腾。法师一袭黄衫,立于图腾之前,晨风吹过,佛衣飞扬,仿如菩萨。
当——当——几声晨钟响起,阳光忽然从江面跳出,普照大地,戒成法师与他身后的竹林禅寺,都笼罩在一片金光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