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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炜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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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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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色浦江

浦江,不是上海的“黄浦江”,而是浙江中部的一个县名。

我第一次去浦江,花季已逝,雨季正悄然来临。

车子在浦江盆地行驶,窗外,四面都是远山。钱塘江的支流——浦阳江流到这里,像母亲一样将浦江县城拥在胸前,江和城,很温馨。听说前几天浦江连续降雨,浦阳江变得浑浊而汹涌,江面时有暗流涌动,一朵朵浪花一个个旋涡,充满了夏的躁动。

沿路的浦江宣传牌子,像商业大片一样不断地刺激着我的视觉,文化之邦、书画之乡、水晶之都、挂锁基地、中国绗缝家纺名城……离浦江越近,一种莫名的激动就越强。浦江——这座浙江中部的名城,它会带给我什么?想到“浦”是指水边或河流入海的地区;“江”,更充满水的内涵,把“浦”“江”这两个字连在一起,怎么看,都是水的天堂。可为什么,这沿路的宣传,浦江都是与文化相连,与水色无缘呢?

正是带着这种疑惑,我拿到了一本书——《浦江文化飞扬》。书的内容既有对浦江“千年文脉”的梳理,又有浦江未来文化走向的思考,书的材质相当考究,整体上看,书很大气。从这本书中,我知道了浦江那万年文明——上山文化的伟大成就,知道了浦江那江南第一家——郑义门的历史辉煌,知道了浦江那大街小巷、各乡各村的厚重文明,我为之震憾、为之惊叹、为之感动。掩卷而思,浦江从历史中向我扑面而来,而文化如水一般,在浦江全身涌动,我的脑海里瞬间闪出:“这就是浦江。小县城,大文化。人才辈出,文脉悠远。我们可能无法考究为什么会有如此深厚的文化沉积于这片土地上,但我们能看到和听到,确确实实是一个不容置辩的文化之邦。”

这是我在浦江的第三天早晨。

雨终于飘落下来,夹着风,打在伞上发出“叭哒叭哒”的声响。

就是在这样一个湿漉漉的早晨,我来到了“上山遗址”。就是在雨滴如泣如诉的意境里,我将坑坑洼洼的挖掘现场细细打量。就是在油毡布棚那灰暗的光线下,我开始虔诚地叩响这万年文明的大门。

如果不是在第一天的下午,见识了浦江博物馆里那些文物,我绝对不会相信,在这些丑陋的土坑中,会珍藏着万年前的文明。但是,浦江“上山文化”,真的是从这些土坑中被发掘出来,它不仅填补了浙江历史上古人类活动的发展断层,更证实了长江流域人类繁衍生息与黄河流域齐头并进的事实。我不想去累述“上山文化”从最初的发现到真正定名的过程,也不想去描述黑陶片上那粒稻谷沉睡了一万年的梦,更不想去追述大口盆、双耳罐、平底盘厚重的万年历史如何令人不敢喘息。我只想说,“上山文化”的发现,使浙江的良渚文化、崧泽文化、马家浜文化、河姆渡文化、跨湖桥文化,被一条万年的时间之绳串连了起来,成了一条新石器时代文化的水晶项链,它将浙江先民那不同凡响的作为,深深地铭刻在了中华民族的文明之巅。

我眼里的丑土坡,在同行的作家阳台眼里却是美的。他一下子跳进这个坑,一下子又蹲入那个坑。不同的坑,在他眼里有不同的深沉内在的美。美女作家远山更是站在一个坑里不想上来,她说这里有历史文化的精灵,能够带领她穿越到万年以前的过去。在这一刻,许多人都想将自己与土坑合二为一,照像机的闪光灯在不断的跳跃,大家都被定格在了历史和自我的记忆之中。这是跨越一万年的回归,这是人类发现自我的兴奋,这是每个人心灵震憾的时刻。然而,孕育着“上山文化”的那块土地,它很安静地躺在我们面前,用很包容的眼光看着我们痴狂。在它的眼里,我们都是历史的过客。

雨透过油毡布的缝隙滴下来,正好落在了一个土坑的中心。土坑四周的泥土松软地滑下去,顿时成了一个“上山文化” 的精品陶。这个陶那一层层的纹路,像浦江博物馆里标识的人类发展年代,像如水一般的浦江多彩的文化。雨还在下,水滴还在继续,在坑心的下面,是我未知的文明……

雨是这个季节的主宰,它时断时续下着。落下来的雨,在浦江城东的郑宅镇汇入白麟溪。在白麟溪的东头,“三朝旌表恩荣弟,九世同居孝义家”的“郑氏义门”就静落在那里。

如果你不知道“郑氏义门”的辉煌,那么就来读读与它有关的事迹。从南宋至道年间郑绮临死发出“永远不分家”的命令,郑氏子孙共财、合食同居九世330余年;明朝大儒宋濂在郑氏学堂“东明精舍”教书24年,51岁入朝为官,借鉴郑氏家规编纂成明朝国家大法;宋朝理学家朱熹、元朝丞相脱脱、建文帝等10多位帝王名家为郑氏家族题词赠匾,其中朱元璋赐予的“江南第一家”使郑氏名扬天下;郑氏家族中入朝为官几十人,没有一人贪污犯罪,均为清廉之士……与郑氏义门有关的事迹似乎还有很多,说不完,理更长。

循着白麟溪,踏着清、明、元时期的古道,走过“江南第一家”“孝义门”“三朝旌表”“有序”“恩德”“麟凤”“取义成仁”“礼部尚书”“九世同居”这九座牌坊,走进对往昔岁月的记忆。应该是从明朝的春天开始吧,清晨或者黄昏,总有钟声响起、人声鼎沸,三千名郑氏子弟,分男女集体用餐、劳作、休息,或商或农或工或读,车马如流,凭着“孝义”二字,整个家族就构筑成了一个王国,一个乌托邦,一个闹市中的“桃花源”。

缘溪东行,历史遗址随处可见,明代蜀献王朱椿所书的“千古风流麟溪水,一泓懿范孝感泉”、建文帝避难之处“建文井”、白麟溪上的“十桥九闸”、清时重修的郑氏宗祠、师俭厅等等,只要有心,沿着溪水可以走过一个个古迹,看到一种种不同的风景。整个郑义门古建筑群里,古柏枯树、斜柳绿蔓总会在不经意间闪出,给你一种惊喜一种震憾。

然而大家庭终究逃不脱由盛转衰的命运,原先用到维持家族的“孝义”之道如水一般从清变浊。在那高大的深宅之中,人性开始被一层层禁锢,民主逐渐被一次次剥夺,妇女的地位被贬到了尘埃之间,大家族的势力越来越让当权者担忧。终于,明朝天顺三年(1459年),一场大火烧毁了郑氏宗祠,合久必分的宿命降临了,严谨而苛刻的家族同居宣告结束。郑氏后人开始经营自己的小家,但习惯是肯定要延续一段时间的,居住地还在这白麟溪边的郑义门,《郑氏规范》168则还在默默地遵守着,这样的日子直至清末,历经十五代人。

在夕阳的郑宅里,一位两鬓斑白的老妇人,正在关上一扇扇敞开的窗户,在“吱格吱格”的声音里,她将自己藏进了历史的老宅之中。

都说浦江山川秀丽,古称“天地间秀绝之区”,一直不肯信。

见到神丽峡,知道水和山是对浦江有情的。一条溪水从山顶缓缓而下,九曲婉转,穿石过桥,时而成瀑,时而成潭,绕过桃花林,转过乱石坡,至峡口,便温柔成一处湖。坐在湖边的小楼上,透过窗,水气在江面成了渲染的墨,山色在水里倒影成碧绿的绸,有渔人在湖里泛舟撒网,没有夕阳,只有一橹一橹的水声。

如果说神丽峡的山道需要慢爬的话,那白石湾的水路就要细品了。坐船慢慢地从月伢湖入口进入,湖面如一面绿色的镜子,将两岸的苍木、耸峰、溪瀑尽收眼底。船越深入,湖面便似乎被什么搅动起来,有哗哗的溪水声从远处传来。近到登岸码头,才发现两路溪水缓缓注入月伢湖中,如双龙入海,带起一条长长的水路。

“白石源头雪练驰,明珠万斛洒迷离。飞来疑是虹桥驾,好待骊龙任所之。”踩着清朝诗人朱用璐的足迹,沿溪而上,白石湾的美便逐渐开朗起来。始见一潭,溪水在这里将一巨石团团围住,石上有“白石湫雲”四个竖写的大字,据说这是“古代浦阳十景之一”。越往上走,水姿各不相同,被石阻拦的,便如勇士般向石上猛撞,然后如飞花碎玉般向四周飞溅;被树困扰的,便如一些柔软的细鳗,巧妙地穿梭于树根树杆之间,那种灵动显然是一幅绝美的国画。在转过几个曲折之后,水声忽然变得异常响亮,仿佛整个山谷都要被震动一般。再过一个树林,眼前豁然开朗。“白石湾的瀑布,这就是白石湾的瀑布!”同行的人都大叫起来。一条白练从空而降,响声正是这大瀑布发出的。细看这瀑布分成两层,上层就像一块白布,与天相连,下层落差很大,被成群乱石撕得遍体鳞伤。水珠在空中飞舞,没有风,但空气中充满了朗润的气息。站在瀑下,耳里是溪水欢快、愤怒、哭泣的合唱,这是一种天籁之音,闭上眼,它能让人放松下来,忘记自己。

浦江友人告诉我们,这个“白石湾”的名字由来,不是因为这瀑布,而是因为南山峡谷的风景。南山峡谷被流水长年累月冲刷的鹅卵石露出了水面,这些灰褐色的石头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变得像雪一样洁白,于是,这处峡谷有了一个美丽的名字叫“白石湾”。可惜由于时间的关系,我们没有去那条溪路。不过“白石湾”的水已经深深地印入我们心里。

如果说神丽峡、白石湾是浦江的胜景之处的话,那么仙华山就是浦江胜景中的明珠。仙华山其岩峰景观,兼具“奇、险、旷、幽”特色,为浙中所罕见。明代刘伯温对此有诗云:“仙华杰出最怪异,望之如云浮太空”。传说黄帝之女元修当年在这里修道,最后在少女峰得道升天。浦江人为了纪念她,就在山下修建了“昭灵宫”,宫内供奉着元修仙姑的神像。从西线开始登山,经过东皋心越纪念堂、僧尼幽会、情侣峰、黄金海岸,一路向前,风景便在眼前展示着不同的丰姿。到了山顶平台,大家都累了,看着还有三十多米的少女峰,许多人望而怯步。几位胆大者相互鼓励,最终同行弱弱的女作家沈惠也登上了山顶。山顶低洼不平,有一摩崖石刻,上书“一览天宇空”五个小字。有一小型元修佛像,香火还算旺盛。佛像面前有一大鼓,称为天鼓。有几位供了香火,便开始敲起大鼓。在“咚咚咚”的鼓声里,我看到了整个浦江,山水相映、生机勃勃……

多少天之后的夜晚,与友聊到浦江,最忆还是仙华山。

文化,在浦江源远流长,似水,无色,但无处不在。

古印度的宝掌和尚来了,这位史上称之活了千年的和尚,成就了“宝掌禅寺”的声名;东皋心越从这里出发,东渡日本直到圆寂永户天德市,倾心传播中国文化,开启了日本篆刻、琴学之路;还有左溪大师,那也是佛教史上熠熠生辉的人物;近代的浦江张半仙,能断人前世今生,在易经研究上也声名远播。

在浦江,书画是不得不提的话题。就是在这个小小的县,曾经出过吴茀之、方增先、柳村、吴山明等一大批书画名家。在浦江的乡村行走,经常可以看到一个人、摆一张桌,上面铺一张宣纸,手捏毛笔欣然作画。有时一个老人、一个小孩冷不丁地跳出来,在你面前写出一幅好字,画上一幅花鸟。浦江的画,在远近都是闻名的,书画一条街,里面悬挂的许多名家名人的精品之作。正是这样的书画氛围,才会产生出《神笔马良》这般神奇的童话。

在浦江,我们还参观了一群由农民组成的诗社——嵩溪诗社。白马镇嵩溪村的风水很好,后有大山背靠,前有小溪潺潺。村里不论男女老少,均会写诗,古体的、现代的,充满了灵气。许多村民的房子与溪水融为一体,溪在房下流,人在溪上走。在嵩溪行走,用石块垒成的四角菱花、各色各样的小巷,无不浸润着文化的因子。最让人叫绝的是每条小巷都有一个名字,步荆居、乐寿居、爱吾庐、得我所、青绕绿、职思居、常德行……简单而有诗意。

离开的时候,浦江已掩隐在烟雨朦朦之中,那是一个水色的浦江,充满了灵动的韵味,充满了文化的意味。闭上眼,郑义门、仙华山、神丽峡、白石源、前吴、嵩溪、上山遗址等等这些浦江的风景,一个个跳出来,它们被一种精神牵引着,串成了浦江一条最美的水晶。

昨夜有梦到浦江,阳光普照,江水流淌。我匍匐在这块土地上,不为朝佛,只为贴着它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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